第177章 表彰大會（一）
第177章 表彰大會（一）
「然後？」李勁松頓了頓，知道最關鍵的部分來了，「然後現實會告訴他，拋棄這一切所換來的新世界」，根基可能並不屬於他。他的工作，他的前途，他的一切都可能繫於某種脆弱的安排。當這種安排因為某些原因一比如，那位城裡姑娘身邊原本的追求者，或者任何一點風波—被動搖、被揭穿時————」
李勁松沒有說透，他停下來，看著陸遙。
陸遙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漸漸亮起一種奇異的光，那光里有痛苦，有興奮，還有一種豁然開朗。
他喃喃地，接上了李勁松的話：「他就什麼都沒了。城裡的工作沒了，新的感情也靠不住了，他回頭，卻發現來時路上被他親手推開的人，也已經————」
他說不下去了，猛地一拍大腿，發出「啪」的一聲響。
「好！這個好！」陸遙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背叛，然後被背叛！起飛，然後墜落！這才是命運的力道！這才是高加林這個人物的煉獄！他得到了夢寐以求的，然後親手毀掉自己最珍貴的，最後發現自己一無所有，連回去的路都————都他媽面目全非了！」
他激動地站起來，在狹小的房間裡快速踱了兩步，又沖回桌邊，抓起那沓稿紙，眼睛飛快地掃過上面的文字，仿佛那些字句正在他腦海里重新排列組合，碰撞出激烈的火花。
「舉報————對，舉報！這個設置好！讓那個黃亞萍身邊的人，或者就是某種城裡人之間的傾軋規則，把他打回原形！讓他灰溜溜地，扛著鋪蓋卷，再走回那條出山的路！不，不是走回，是滾回！像一條——
「像一條挨了棍子的狗。」李勁松輕聲補充了那個著名的比喻。
陸遙一步跨過來，熱情地擁抱了李勁松一下：「通了，全通了————就該這麼寫！太好了，太好了，謝謝————謝謝勁松老弟！」
王浙成也笑道：「勁松真是名不虛傳啊，你這哪裡是瞎說————你這是給陸遙這口深井，找到了最關鍵的泉眼啊。這一下，故事全活了，魂也來了。」
李勁松謙虛地擺擺手：「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其實，陸遙大哥就憋在那一口氣上面，我只不過是————剛好在井邊，聽見了水響。」
陸遙眼睛亮得灼人：「不，老弟！你這不只是聽見水響，你這是遞了把開山的鎬，指明了岩層最脆的縫！這口氣，我憋了三年，今天讓你給捅開了！」
他說完，轉身幾乎是撲回到那張堆滿稿紙的桌子前，抓起鋼筆，擰開，在墨水瓶里狠狠蘸了一下，就著昏黃的燈光，俯身疾書起來。
那架勢，像生怕晚一秒，那噴涌而出的靈感和情節就會從腦海里溜走。
等第二天早上醒來，李勁松發現陸遙還在伏案寫作，地上堆滿了菸頭。
原來，陸遙一夜沒睡。
早上吃飯的時候，李勁松逐一和昨天來拜訪過自己的作家詩人見了面。
到底是老同學，姜子龍和章抗抗見了李勁松以後，分外熱情。
「好小子，你昨天跑哪兒去了，我和抗抗找了你三趟，都沒見到你！」姜子龍熱情擁抱。
章抗抗在一旁笑道：「那還用問，肯定是去找小景老師去了！」
李勁松白了她一眼：「瞎說！我還沒說你呢，你上次去滬上為啥不找我？」
「哈哈，我不是擔心你不認我了嘛，你的名頭太大！你要說不認識我，我多丟人————」
兩個人鬥了一會兒嘴，姜子龍才說道：「晚上和莘夫、小偉他們聚聚吧————」
「我沒問題！」李勁松當場就答應了下來。
李勁松還見到了舒亭，舒亭性格很外向，兩人聊了好大一會兒。
作協八里莊招待所門前難得地熱鬧起來，幾輛墨綠色的公共汽車把他們這些獲獎者拉到了京西賓館。
車子沿著長安街向西，經過軍事博物館，拐進一條更寬闊、更安靜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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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側樹木森然，偶爾能看到高牆和持槍站崗的衛兵。
氣氛不知不覺肅穆起來。
「京西賓館到了。」前面有人小聲說。
車子駛入一個開闊的院子，停在一棟莊嚴肅穆的灰色大樓前。
樓高八層，蘇式建築風格，厚重大氣，門口有軍人站崗。
這裡就是京西賓館，經常舉行重要會議的地方。
今天，它迎來了一群特殊的客人一用筆記錄時代、思考人生的作家和詩人們。
頒獎在大禮堂舉行，大禮堂位於賓館主樓二層，恢宏寬闊，可容納上千人。
此刻，深紅色的帷幕高懸，主席台上方掛著醒目的紅色橫幅：「全國優秀中篇小說獎、全國中青年詩人優秀新詩獎和全國優秀報告文學獎聯合表彰大會」。
台下座位呈扇形排列，已經坐了大半。
前排是獲獎者和重要來賓的席位，後面是各文藝單位代表、媒體記者和文學愛好者。
李勁松按照指示牌，找到了「中篇小說獲獎者」區域，在第一排靠中間的位置坐下。
上午9點鐘，會議正式開始。
作協常務書記章光年主持，黨組書記馮木致辭，代理作協主席巴老講話。
「我今天很高興，也很感慨。」巴老開口，聲音不高，略帶川音，但每個字都很清晰，透過話筒，傳入每個人耳中：「高興的是，看到這麼多優秀的作品，這麼多有才華的年輕作家、詩人，這是我們文學事業的希望。感慨的是，這條路，我們走了很久，有過曲折，有過教訓。」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回憶什麼，然後繼續說：「文學是什麼？我說過，文學的目的是使人變得更好。怎麼變得更好？要說真話，要訴真情，要關心人，要鼓舞人。我們這些寫東西的人，手裡有一支筆，心裡要有一份責任。不能閉著眼睛說瞎話，不能昧著良心唱讚歌。要寫人的複雜，寫生活的艱難，也要寫人心裡不滅的光，寫生活里向上的力量。」
這番話，從一個歷經滄桑、被譽為「二十世紀中國良知的代表」的老作家口中說出，分量格外沉重。
「今天得獎的同志，你們的作品，我大部分都看了。」巴老的目光似乎在中篇小說獲獎區停留了一瞬：「寫得好，有勇氣，也有溫度。但獎狀，是鼓勵，不是終點。寫作的路很長，也很孤獨。希望你們不要被掌聲沖昏頭，也不要被困難嚇破膽。老老實實生活，認認真真寫作，寫出更多對得起時代、對得起讀者的好作品。這就是我這個老頭子，對你們最大的期望。」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空泛的口號，只有一位文學長者最樸素的叮嚀與囑託。
話音落下，掌聲如潮水般湧起，久久不息。
「然後？」李勁松頓了頓，知道最關鍵的部分來了，「然後現實會告訴他，拋棄這一切所換來的新世界」，根基可能並不屬於他。他的工作，他的前途，他的一切都可能繫於某種脆弱的安排。當這種安排因為某些原因一比如，那位城裡姑娘身邊原本的追求者，或者任何一點風波—被動搖、被揭穿時————」
李勁松沒有說透，他停下來，看著陸遙。
陸遙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漸漸亮起一種奇異的光，那光里有痛苦，有興奮，還有一種豁然開朗。
他喃喃地，接上了李勁松的話：「他就什麼都沒了。城裡的工作沒了，新的感情也靠不住了，他回頭，卻發現來時路上被他親手推開的人，也已經————」
他說不下去了，猛地一拍大腿，發出「啪」的一聲響。
「好！這個好！」陸遙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背叛，然後被背叛！起飛，然後墜落！這才是命運的力道！這才是高加林這個人物的煉獄！他得到了夢寐以求的，然後親手毀掉自己最珍貴的，最後發現自己一無所有，連回去的路都————都他媽面目全非了！」
他激動地站起來，在狹小的房間裡快速踱了兩步，又沖回桌邊，抓起那沓稿紙，眼睛飛快地掃過上面的文字，仿佛那些字句正在他腦海里重新排列組合，碰撞出激烈的火花。
「舉報————對，舉報！這個設置好！讓那個黃亞萍身邊的人，或者就是某種城裡人之間的傾軋規則，把他打回原形！讓他灰溜溜地，扛著鋪蓋卷，再走回那條出山的路！不，不是走回，是滾回！像一條——
「像一條挨了棍子的狗。」李勁松輕聲補充了那個著名的比喻。
陸遙一步跨過來，熱情地擁抱了李勁松一下：「通了，全通了————就該這麼寫！太好了，太好了，謝謝————謝謝勁松老弟！」
王浙成也笑道：「勁松真是名不虛傳啊，你這哪裡是瞎說————你這是給陸遙這口深井，找到了最關鍵的泉眼啊。這一下，故事全活了，魂也來了。」
李勁松謙虛地擺擺手：「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其實，陸遙大哥就憋在那一口氣上面，我只不過是————剛好在井邊，聽見了水響。」
陸遙眼睛亮得灼人：「不，老弟！你這不只是聽見水響，你這是遞了把開山的鎬，指明了岩層最脆的縫！這口氣，我憋了三年，今天讓你給捅開了！」
他說完，轉身幾乎是撲回到那張堆滿稿紙的桌子前，抓起鋼筆，擰開，在墨水瓶里狠狠蘸了一下，就著昏黃的燈光，俯身疾書起來。
那架勢，像生怕晚一秒，那噴涌而出的靈感和情節就會從腦海里溜走。
等第二天早上醒來，李勁松發現陸遙還在伏案寫作，地上堆滿了菸頭。
原來，陸遙一夜沒睡。
早上吃飯的時候，李勁松逐一和昨天來拜訪過自己的作家詩人見了面。
到底是老同學，姜子龍和章抗抗見了李勁松以後，分外熱情。
「好小子，你昨天跑哪兒去了，我和抗抗找了你三趟，都沒見到你！」姜子龍熱情擁抱。
章抗抗在一旁笑道：「那還用問，肯定是去找小景老師去了！」
李勁松白了她一眼：「瞎說！我還沒說你呢，你上次去滬上為啥不找我？」
「哈哈，我不是擔心你不認我了嘛，你的名頭太大！你要說不認識我，我多丟人————」
兩個人鬥了一會兒嘴，姜子龍才說道：「晚上和莘夫、小偉他們聚聚吧————」
「我沒問題！」李勁松當場就答應了下來。
李勁松還見到了舒亭，舒亭性格很外向，兩人聊了好大一會兒。
作協八里莊招待所門前難得地熱鬧起來，幾輛墨綠色的公共汽車把他們這些獲獎者拉到了京西賓館。
車子沿著長安街向西，經過軍事博物館，拐進一條更寬闊、更安靜的大道。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超讚 】
兩側樹木森然，偶爾能看到高牆和持槍站崗的衛兵。
氣氛不知不覺肅穆起來。
「京西賓館到了。」前面有人小聲說。
車子駛入一個開闊的院子，停在一棟莊嚴肅穆的灰色大樓前。
樓高八層，蘇式建築風格，厚重大氣，門口有軍人站崗。
這裡就是京西賓館，經常舉行重要會議的地方。
今天，它迎來了一群特殊的客人一用筆記錄時代、思考人生的作家和詩人們。
頒獎在大禮堂舉行，大禮堂位於賓館主樓二層，恢宏寬闊，可容納上千人。
此刻，深紅色的帷幕高懸，主席台上方掛著醒目的紅色橫幅：「全國優秀中篇小說獎、全國中青年詩人優秀新詩獎和全國優秀報告文學獎聯合表彰大會」。
台下座位呈扇形排列，已經坐了大半。
前排是獲獎者和重要來賓的席位，後面是各文藝單位代表、媒體記者和文學愛好者。
李勁松按照指示牌，找到了「中篇小說獲獎者」區域，在第一排靠中間的位置坐下。
上午9點鐘，會議正式開始。
作協常務書記章光年主持，黨組書記馮木致辭，代理作協主席巴老講話。
「我今天很高興，也很感慨。」巴老開口，聲音不高，略帶川音，但每個字都很清晰，透過話筒，傳入每個人耳中：「高興的是，看到這麼多優秀的作品，這麼多有才華的年輕作家、詩人，這是我們文學事業的希望。感慨的是，這條路，我們走了很久，有過曲折，有過教訓。」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回憶什麼，然後繼續說：「文學是什麼？我說過，文學的目的是使人變得更好。怎麼變得更好？要說真話，要訴真情，要關心人，要鼓舞人。我們這些寫東西的人，手裡有一支筆，心裡要有一份責任。不能閉著眼睛說瞎話，不能昧著良心唱讚歌。要寫人的複雜，寫生活的艱難，也要寫人心裡不滅的光，寫生活里向上的力量。」
這番話，從一個歷經滄桑、被譽為「二十世紀中國良知的代表」的老作家口中說出，分量格外沉重。
「今天得獎的同志，你們的作品，我大部分都看了。」巴老的目光似乎在中篇小說獲獎區停留了一瞬：「寫得好，有勇氣，也有溫度。但獎狀，是鼓勵，不是終點。寫作的路很長，也很孤獨。希望你們不要被掌聲沖昏頭，也不要被困難嚇破膽。老老實實生活，認認真真寫作，寫出更多對得起時代、對得起讀者的好作品。這就是我這個老頭子，對你們最大的期望。」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空泛的口號，只有一位文學長者最樸素的叮嚀與囑託。
話音落下，掌聲如潮水般湧起，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