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指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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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6章 指點

  李勁松走到陸遙身邊,隨身翻了翻他正在寫的稿子:「又寫新作品了?」

  隨即,他看了一個題目:《生活的樂章》!

  「散文?」李勁松問道。

  他前世看過陸遙所有的小說,印象中沒有這個名字。

  陸遙也寫過散文,那應該是散文了。

  確實也就那麼單薄的幾頁紙。

  陸遙劃著名火柴,點上煙:「不是散文,是小說,剛開了個頭————」

  李勁松「哦」了一聲,目光掃過開篇的幾行字。

  背景似乎是黃土高原,一個雨後泥濘的清晨,一個年輕人提著鋪蓋卷,走在崎嶇的山路上————

  這場景,這氛圍,隱隱有種模糊的熟悉感。

  他繼續往下看,人物的名字出現了:高加林,劉巧珍————

  高加林?

  劉巧珍?!

  臥槽,李勁松拿著稿紙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高加林,劉巧珍——這不是《人生》里的男女主角嗎?!

  陸遙的《人生》,那個深深影響了一代青年、引發了全國範圍「人生」大討論、奠定了陸遙文學史地位的中篇小說!

  文」」究在前世,任何一部提及陸遙的文學史著作,《人生》都是絕對繞不開的重鎮。

  沒想到此刻擺在眼前的,竟是《人生》的初稿!

  而且用的還是《生活的樂章》這樣一個略顯籠統的原始標題。

  「這故事————好像挺有意思。」李勁松穩住心神,裝作隨意地問道:「講什麼的?看開頭,像是個農村青年?」

  陸遙重重地吸了口煙:「對,是寫一個農村青年,有文化,有想法,不甘心一輩子困在山溝溝里。」

  陸遙的聲音低沉,帶著陝北口音特有的砂石感:「他想飛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改變自己的命運。可命運————唉,哪那麼容易。農村和城市的差別,理想和現實的衝突,感情和前途的抉擇————不過,我現在想寫的東西很多,感覺在腦子裡纏成一團麻,理不清楚————」

  這可是《人生》啊,影響一代人的《人生》,此時陸遙還沒有理清故事脈絡。

  李勁松心裡想笑,陸遙理不清,自己可以啊!

  他可是對《人生》的故事一清二楚。

  自己完全可以幫他理清思路。

  閒著也是閒著,只當做個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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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這兒,他就對陸遙說道:「陸遙大哥,俗話說,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你說說唄,我和汪老師可以幫你參謀參謀————」

  陸遙估計也想發泄一下心中的苦悶,沒有拒絕李勁松的建議,他彈了彈菸灰,語氣里透出熟悉的苦惱:「不瞞你們說,這個故事,額折騰了快三年了。79年就動筆寫過一稿,寫完一看,不行,自己都不滿意,直接撕了。」

  「那時候要是投出去,估計也能發,但發出來我嫌丟人。去年又試了一次,還是覺得差點火候,沒找到那個「魂」。

  他苦笑著搖搖頭,「寫東西,有時候就像挖井,你知道底下有水,可就是找不到那最後一下該往哪兒掘。」

  「前陣子,為我弟弟工作的事,專門跑了趟延安。我那個弟弟,從小分開,見面少。這次見他,聽他講這些年在農村幹活、打工、自學、掙扎著想改變處境的經歷————對我觸動很大。」

  「所以我又重新提筆,就是現在這個。」陸遙指了指稿紙:「感覺比前兩次順了些,人物好像活過來了點。可是————」

  他又皺起眉,手指煩躁地抓著頭髮:「可是總感覺還差一口氣,農村青年進城,奮鬥,能寫的東西很多,可又感覺缺少一個矛盾衝突————」

  這正是創作中最痛苦也最關鍵的階段—有了人物,有了素材,有了激情,卻尚未找到那根能夠將所有元素完美串聯、讓故事自行生長的「金線」。

  李勁松拿起暖水瓶,給陸遙和王浙成的茶缸里續上水,也給自己倒了一杯,借著這動作整理了一下思緒和語氣。

  「陸遙大哥,我有點想法,瞎說啊,說的不對你別見怪。」李勁松笑道:「你看,這兩個人,一個是心向遠方的文化青年,一個是善良本分的農村姑娘。他們的感情基礎是什麼?是加林回鄉落難時的慰藉,是黑暗裡的一點光。可如果————這光變了呢?」

  陸遙抬起頭,煙霧後的眼睛看著他:「咋個變法?」

  「我是說,如果高加林抓住了機會,真的飛出去了呢?不是身體飛出去那種短期的進城,而是命運發生轉折,比如————」李勁松斟酌著詞句,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像是在推測,而不是複述:「比如他因為某種機緣,在城裡得到了一份體面的、有前途的工作,讓他真正脫離了土地,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和————更高級」的、能與他談文學談理想的女性。」

  陸遙夾著煙的手停在了半空。

  李勁松繼續往下說,聲音平緩,像是在分析一個案例:「這時候,擺在他面前的就不只是農村和城市的差距了,而是一個殘酷的選擇。一邊是曾經照亮他、但未來可能無法與他並肩看風景的巧珍,另一邊是能與他靈魂共鳴、並代表著他所嚮往的那種生活的新的可能。加林會怎麼選?」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菸絲燃燒的細微嗶啷聲和窗外遙遠的車馬聲。

  王浙成也端起茶缸,吹了吹熱氣,沒喝,又放下了,顯然也被這個話題吸引了。

  陸遙的眉頭緊緊鎖著,那是思考鑽入牛角尖時才有的神情。

  他半晌沒說話,忽然把煙摁滅在滿是菸蒂的搪瓷缸里,聲音有些干:「你的意思是————讓他選後者?讓他————拋棄巧珍?」

  「不是讓」他選。」李勁松糾正道,他必須把「點子」的歸屬推回去:「是故事裡的人物,走到那個份上,可能會做出的選擇。一個符合他性格、處境和欲望的選擇。他要改變命運,而改變往往伴隨著拋棄,拋棄舊的、沉重的、拖累他起飛的東西—哪怕那東西是真情,是恩義。」

  「然後呢?」陸遙追問,身體微微前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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