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五階妖王，徵發徭役
第93章 五階妖王，徵發徭役
張維庸的誇讚如春風拂面，那張圓潤的臉上笑意盈盈，目光落在李言身上，仿佛當真在欣賞一位年少有為的俊傑。
「年紀輕輕便有如此手腕，李縣令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啊。」
李言垂眸，不卑不亢的拱手：「張大人過譽了，下官不過是依律行事，盡本分而已。
「」
「這一切，全賴聖皇洪福，朝廷威德，下官不敢居功。」
張維庸聞言，哈哈一笑，也不爭辯，只是連連點頭：「李縣令說得是，聖皇洪福，朝廷威德，自是我等行事立身的根本。」
「不過嘛，」他目光在趙素一臉上掠過，又落回李言身上，「能為朝廷分憂者，都是棟樑之材。」
「棟樑之才愧不敢當，大人才是州府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哈哈哈，」張維庸撫須大笑：「二位一路舟車勞頓，想必也辛苦了。
「老夫已在府中備下薄酒，為趙司尉、李縣令接風洗塵。」
「若不嫌棄，還請務必賞光，讓老夫盡一盡地主之誼。」
李言眸光微動，並未立刻答話，而是將目光望向趙素一。
趙素一微微頷首，聲音清冷：「張刺史盛情，卻之不恭。」
張維庸紅潤的臉上笑意盈盈：「這一路騎馬甚是辛苦，此處離府城還有二十餘里，老夫已讓下人備了馬車，兩位不妨上車一敘。」
「至於兩位所騎的寶馬，交由下人牽引即可。」
李言與趙素一對視一眼，上了馬車。
駕車的車夫揚起鞭子。
馬車轔轔，朝著州府駛去。
張維庸四平八穩坐在車廂的軟塌上：「趙司尉可知道，琉州那邊，如今已是哀鴻遍野了。」
趙素一目光探來，沒有說話。
張維庸繼續道：「三個月滴雨未降，地裂三尺，水渠陂池乾涸，莊稼顆粒無收。」
「百姓們拖家帶口，逃往鄰近各州，路上餓死、渴死的不計其數。」
「本官前幾日還接到稟報，說有一批流民越過州界，進了長寧境內。」
他嘆了口氣，眼裡里透著一股悲天憫人的嘆息：「天災如此，已是百姓之苦，可偏偏，這場旱災背後，還有妖禍。」
李言凝神傾聽。
「琉州境內，出了一頭五階妖王。」張維庸語氣沉重：「據逃出來的災民說，那妖王渾身浴火，所過之處，草木成灰，河水沸騰。」
「這場旱災，十有八九是它引動的地火煞氣所致。」
他目光在李言和趙素一身上掃過：「老夫現在十分擔心，琉州既然已被它禍害成那般模樣，下一個，會不會輪到長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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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寧與琉州接壤的幾處邊境，近來已經發現有火系妖物出沒的蹤跡。」
「雖然目前只是些低階妖物，但將來的局勢，不容樂觀啊。」
「張刺史的意思是？」趙素一直接問道。
張維庸面露懇切：「本官得知此事後，心焦如焚，思慮百姓安危，徹夜難眠。」
「第一時間便去尋了不夜司的屠鎮撫使，希望他能調撥人手，清剿邊境妖物，防患於未然。」
「可是，」他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無奈：「屠鎮撫使以不夜司職責有限，無暇顧及州境防務為由，拒不受理。」
「本官與他再三溝通，曉以利害，他卻始終不為所動。」
他說到這裡，雙眼看著趙素一，帶著懇求：「趙司尉，老夫知道，你家長輩與屠鎮撫使有舊，才厚顏相求。」
「屠鎮撫使那邊，本官是說不動了。但趙司尉你不同。」
「若你肯出面，與本官一同去與屠鎮撫使好好溝通，或許能讓屠鎮撫使回心轉意。」
李言靜靜聽著，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翻湧起無數念頭。
琉州出五階妖王，致使琉州百姓流離失所。
妖物流入邊境，不夜司拒不受理。
張維庸親自出面，懇求趙素一相助。
這些話，聽起來句句都是為了長寧百姓，為了防患於未然。
可是，張維庸這個老烏龜能是愛民如子的人？
再則，琉州既然出現妖王，也應由琉州的刺史和不夜司去處理才是。
他張維庸在這唱的哪門子戲？
李言餘光瞥向趙素一。
「張刺史還真是愛民如子。」
張維庸卻仿佛渾然不覺，反而面露微笑，一派正氣凜然的模樣：「趙司尉謬讚了，老夫既受皇命，牧守一方，自當對得起頭上的這頂烏紗帽，對得起這一州的百姓。」
「若連這點擔當都沒有，那還不如回家種田去。」
趙素一輕笑一聲：「張刺史既然如此心懷蒼生，那還是另請高明吧。」
「我不過是個小小司尉，人微言輕，屠鎮撫使雖與我家長輩有舊，但這是陳年舊事，長輩之間的關係，更與我無關。」
「屠鎮撫使連你這個刺史的面子都不給，又怎會將我放在眼裡？」
張維庸搖頭嘆息：「老夫本以為，趙司尉是個心懷天下的菩薩心腸。」
「卻沒想到，今日一見，趙司尉竟是如此畏懼強權，實在令人大失所望。」
這話說得極重。
換了旁人，只怕早已面紅耳赤，急於辯駁。
可趙素一隻是淡淡一笑，連語氣都未起波瀾：「張刺史若真這般失望，那便繼續失望好了。」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只是，張刺史既然這般心懷蒼生，怎麼年年派捐，年年修府，壓榨生民，從未手軟？"
張維庸聞言，卻是朗聲一笑，竟無半分尷尬：「趙司尉說笑了，派捐之事，本官也是為朝廷分憂嘛。」
「這些收上來的這些銀子，一分一毫老夫都沒有去動，全充了邊餉。」
「北境戰事吃緊，朝廷用度浩繁，老夫身為地方官，承蒙君恩，又怎能不為君父分憂？」
他說得理直氣壯。
仿佛那層層盤剝、壓得百姓喘不過氣來的捐稅，當真只是為了為君分憂、充作邊餉。
李言聽著，心中一陣膩歪。
此人臉皮之厚，當真罕見。
正想著，張維庸忽然望向他：「對了，李縣令，提起北境，老夫想起一事。」
「前兩日朝廷下發公文，說是今年秋收以後，要大發搖役，修繕北境幾處要緊的關隘，轉運糧食，供應邊軍。」
「這山陽縣是長寧州的人口富縣，戶冊在籍的百姓最多；所以這徭役的名額，自然也要多分擔一些。」
「本官已經讓人擬了條陳，回頭送到縣衙，具體如何攤派，就勞李縣令多多費心了。
「」
李言瞳孔微縮。
心臟猛地往下一沉。
徭役。
這個詞，在前世古代，便意味著無數家庭的生離死別，無數白骨拋於荒野。
而此世的搖役，遠比前世更為兇險。
野外妖獸橫行，精怪出沒。
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被驅趕著背井離鄉，跋涉千里，去轉運糧食，修葺關隘。
一路上，會有多少人死於妖獸之口？
會有多少人累死、餓死、病死，被草草掩埋於道旁？
那些留在故鄉的妻兒老小，等來的，又會是什麼？
山陽縣的百姓，通過自己的雙手，才剛剛對生活有了一點盼頭。
現在卻要面臨家破人亡————
李言垂眸，看著自己擱於膝上的雙手。
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沉默了一瞬，開口道：「張刺史說笑了，下官已經不是山陽縣令。」
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起伏：
張維庸輕輕「哦」了一聲，笑了笑，沒有再說一個字。
只是那笑聲里，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馬車繼續前行。
車內，一片沉默。
李言閉上眼眸，將眼底那翻湧的情緒，盡數壓下。
官道不知何時從黃泥土路變成了平整的青石路面。
車輪碾過，發出沉悶的迴響。
街道兩側梧桐枝葉，將午後的日光篩成細碎的光斑。
灑落於車頂、窗沿。
州府的街巷在車窗外飛速後退。
李言掀起車簾一角，望向外面。
街道寬闊，兩側店鋪鱗次櫛比。
——
行人摩肩接踵，叫賣聲、談笑聲、孩童的追逐聲交織成一片熱鬧的市井喧囂。
與山陽縣那破敗凋敝的模樣相比，簡直像是兩個世界。
「李縣令，老夫治下的州府如何？」
「太平安康，百姓安居樂業。」李言平靜道。
張維庸扶須而笑，聲音帶著幾分自得：「州府嘛，總歸是要比下面縣城繁華些的。」
李言心裡冷笑。
繁華？
出了州府百里，人就變成了妖物蓄養的畜生。
張維庸這個刺史卻視而不見，現在對自己說什麼繁華。
李言運轉煉心咒，掃去心裡翻湧的情緒。
馬車穿過幾條街巷，最終在一座氣派的府邸門前停下。
李言掀簾下車，抬頭望去。
入目所見，是兩扇朱漆大門。
大門高約三丈，銅釘密布，門楣之上懸著一塊巨大的匾額，上書【刺史府】三個鎏金大字。
筆力雄渾，氣勢磅礴，也不知是哪位書法大家所寫。
門前蹲著兩尊石獅。
高逾丈許，雕工精湛，鬃毛根根分明，怒目圓睜，仿佛隨時會撲將出來。
石獅兩側，各立著四名甲士，身著明光鎧，腰懸橫刀，目不斜視，周身氣息凝實，顯然都是氣血有成的三關武者。
讓三關武者看大門，這位刺史還真是好大排場。
李言邁步跨過門檻。
入目是一道長長的青石甬道，兩側遍植奇花異木。
好些花木他都叫不出名字，只覺香氣馥郁，沁人心脾。
甬道盡頭，是一座三層高的樓閣，飛檐斗拱，雕樑畫棟。
檐角懸著銅鈴，風過時發出清脆的響聲。
樓閣前是一方池塘，池水清澈見底，數十尾錦鯉悠然游弋。
池上架著一座白玉石橋，橋欄雕著蓮紋，精細得連花瓣脈絡都清晰可見。
繞過池塘，穿過渡月門，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占地數畝的園林映入眼帘。
假山疊石，曲徑通幽。
亭台樓榭，錯落有致。
一泓清溪蜿蜒其間，溪上架著小橋，橋邊種著修竹，竹葉青翠欲滴。
溪畔，竟還有幾頭二階的白鶴悠然踱步，見人來也不驚，只是懶懶地抬眼一瞥，便繼續低頭啄食。
李言腳步微微一頓。
這哪裡是什麼刺史府？
這分明是一座窮極奢華的皇家園林。
他目光掃過那些假山奇石、雕欄玉砌，又掠過那幾頭價值不菲的白鶴，最後落在遠處那座三層樓閣的金色琉璃瓦上。
陽光下，那琉璃瓦熠熠生輝，刺得人眼疼。
李言眯起了眼睛。
這一磚一瓦、一草一木，得是多少民脂民膏？
張維庸在一旁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面上笑意更濃，眼底卻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輕蔑。
土包子，果然沒見過世面。
這副模樣，怕是被這園子震住了吧。
不過，也好。
越是沒見過世面的人，越是容易拉攏。
至於為什麼要拉攏李言—
他又不是十來歲的少年郎，可不會因為心裡的情緒便喊打喊殺。
李言這個人，從他在山陽的表現來看，可以作為一把鋒利的好刀。
而其與趙素一的關係，若是能拉攏過來，好生利用，可幫助自己打開局面。
再不濟，可以探知青陽門重寶的事情————
張維庸心裡思緒轉動，笑著抬手虛引：「李縣令，趙司尉，這邊請。」
「正廳設宴，拙荊與小女也在，小女仰慕趙司尉已久，正好陪趙司尉說說話。」
進入正廳，李言又是微微一怔。
這廳堂之寬闊，足可容納百人。
地面鋪著光可鑑人的青玉磚，四根合抱粗的紅漆立柱撐起穹頂，柱上盤著鎏金蟠龍，栩栩如生。
廳中擺著一張大圓桌，桌上已擺滿了各色珍饋。
張維庸的夫人與女兒早已候在廳中。
夫人姓周，生得端莊大氣，穿著絳紫色褙子，滿頭珠翠，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雍容氣度。
女兒立在母親身側，穿著鵝黃色襦裙，腰間繫著白玉禁步，髮髻上簪著一支點翠步搖——
。
李言目光掠過。
張維庸的女兒生得確實很美。
柳眉杏眼，瓊鼻櫻唇，肌膚白皙如凝脂，身段窈窕，站在那裡便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芙蓉。
只可惜，今天這裡多了趙素一。
趙素一依舊穿著那身玄底金紋的不夜司官袍，青絲以玉簪綰起，面容清冷如玉，周身氣息沉靜如水。
她只是靜靜站在那裡，便足以讓周遭一切黯然失色。
張維庸的女兒與她一比較，便如螢火之於皓月，明珠之於驕陽。
不是她不夠美。
只是，有些人的光芒，生來便是用來掩蓋旁人的。
李言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隨眾人落座。
張維庸的誇讚如春風拂面，那張圓潤的臉上笑意盈盈，目光落在李言身上，仿佛當真在欣賞一位年少有為的俊傑。
「年紀輕輕便有如此手腕，李縣令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啊。」
李言垂眸，不卑不亢的拱手：「張大人過譽了，下官不過是依律行事，盡本分而已。
「」
「這一切，全賴聖皇洪福，朝廷威德，下官不敢居功。」
張維庸聞言，哈哈一笑，也不爭辯，只是連連點頭：「李縣令說得是，聖皇洪福，朝廷威德，自是我等行事立身的根本。」
「不過嘛，」他目光在趙素一臉上掠過，又落回李言身上，「能為朝廷分憂者，都是棟樑之材。」
「棟樑之才愧不敢當，大人才是州府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哈哈哈，」張維庸撫須大笑：「二位一路舟車勞頓，想必也辛苦了。
「老夫已在府中備下薄酒，為趙司尉、李縣令接風洗塵。」
「若不嫌棄，還請務必賞光，讓老夫盡一盡地主之誼。」
李言眸光微動，並未立刻答話，而是將目光望向趙素一。
趙素一微微頷首，聲音清冷：「張刺史盛情，卻之不恭。」
張維庸紅潤的臉上笑意盈盈：「這一路騎馬甚是辛苦，此處離府城還有二十餘里，老夫已讓下人備了馬車，兩位不妨上車一敘。」
「至於兩位所騎的寶馬，交由下人牽引即可。」
李言與趙素一對視一眼，上了馬車。
駕車的車夫揚起鞭子。
馬車轔轔，朝著州府駛去。
張維庸四平八穩坐在車廂的軟塌上：「趙司尉可知道，琉州那邊，如今已是哀鴻遍野了。」
趙素一目光探來，沒有說話。
張維庸繼續道：「三個月滴雨未降，地裂三尺，水渠陂池乾涸，莊稼顆粒無收。」
「百姓們拖家帶口，逃往鄰近各州，路上餓死、渴死的不計其數。」
「本官前幾日還接到稟報，說有一批流民越過州界，進了長寧境內。」
他嘆了口氣，眼裡里透著一股悲天憫人的嘆息：「天災如此，已是百姓之苦，可偏偏，這場旱災背後，還有妖禍。」
李言凝神傾聽。
「琉州境內，出了一頭五階妖王。」張維庸語氣沉重：「據逃出來的災民說，那妖王渾身浴火，所過之處，草木成灰，河水沸騰。」
「這場旱災，十有八九是它引動的地火煞氣所致。」
他目光在李言和趙素一身上掃過：「老夫現在十分擔心，琉州既然已被它禍害成那般模樣，下一個，會不會輪到長寧？」
本書首發𝘛𝘞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長寧與琉州接壤的幾處邊境，近來已經發現有火系妖物出沒的蹤跡。」
「雖然目前只是些低階妖物，但將來的局勢，不容樂觀啊。」
「張刺史的意思是？」趙素一直接問道。
張維庸面露懇切：「本官得知此事後，心焦如焚，思慮百姓安危，徹夜難眠。」
「第一時間便去尋了不夜司的屠鎮撫使，希望他能調撥人手，清剿邊境妖物，防患於未然。」
「可是，」他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無奈：「屠鎮撫使以不夜司職責有限，無暇顧及州境防務為由，拒不受理。」
「本官與他再三溝通，曉以利害，他卻始終不為所動。」
他說到這裡，雙眼看著趙素一，帶著懇求：「趙司尉，老夫知道，你家長輩與屠鎮撫使有舊，才厚顏相求。」
「屠鎮撫使那邊，本官是說不動了。但趙司尉你不同。」
「若你肯出面，與本官一同去與屠鎮撫使好好溝通，或許能讓屠鎮撫使回心轉意。」
李言靜靜聽著，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翻湧起無數念頭。
琉州出五階妖王，致使琉州百姓流離失所。
妖物流入邊境，不夜司拒不受理。
張維庸親自出面，懇求趙素一相助。
這些話，聽起來句句都是為了長寧百姓，為了防患於未然。
可是，張維庸這個老烏龜能是愛民如子的人？
再則，琉州既然出現妖王，也應由琉州的刺史和不夜司去處理才是。
他張維庸在這唱的哪門子戲？
李言餘光瞥向趙素一。
「張刺史還真是愛民如子。」
張維庸卻仿佛渾然不覺，反而面露微笑，一派正氣凜然的模樣：「趙司尉謬讚了，老夫既受皇命，牧守一方，自當對得起頭上的這頂烏紗帽，對得起這一州的百姓。」
「若連這點擔當都沒有，那還不如回家種田去。」
趙素一輕笑一聲：「張刺史既然如此心懷蒼生，那還是另請高明吧。」
「我不過是個小小司尉，人微言輕，屠鎮撫使雖與我家長輩有舊，但這是陳年舊事，長輩之間的關係，更與我無關。」
「屠鎮撫使連你這個刺史的面子都不給，又怎會將我放在眼裡？」
張維庸搖頭嘆息：「老夫本以為，趙司尉是個心懷天下的菩薩心腸。」
「卻沒想到，今日一見，趙司尉竟是如此畏懼強權，實在令人大失所望。」
這話說得極重。
換了旁人，只怕早已面紅耳赤，急於辯駁。
可趙素一隻是淡淡一笑，連語氣都未起波瀾：「張刺史若真這般失望，那便繼續失望好了。」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只是，張刺史既然這般心懷蒼生，怎麼年年派捐，年年修府，壓榨生民，從未手軟？"
張維庸聞言，卻是朗聲一笑，竟無半分尷尬：「趙司尉說笑了，派捐之事，本官也是為朝廷分憂嘛。」
「這些收上來的這些銀子，一分一毫老夫都沒有去動，全充了邊餉。」
「北境戰事吃緊，朝廷用度浩繁，老夫身為地方官，承蒙君恩，又怎能不為君父分憂？」
他說得理直氣壯。
仿佛那層層盤剝、壓得百姓喘不過氣來的捐稅，當真只是為了為君分憂、充作邊餉。
李言聽著，心中一陣膩歪。
此人臉皮之厚，當真罕見。
正想著，張維庸忽然望向他：「對了，李縣令，提起北境，老夫想起一事。」
「前兩日朝廷下發公文，說是今年秋收以後，要大發搖役，修繕北境幾處要緊的關隘，轉運糧食，供應邊軍。」
「這山陽縣是長寧州的人口富縣，戶冊在籍的百姓最多；所以這徭役的名額，自然也要多分擔一些。」
「本官已經讓人擬了條陳，回頭送到縣衙，具體如何攤派，就勞李縣令多多費心了。
「」
李言瞳孔微縮。
心臟猛地往下一沉。
徭役。
這個詞，在前世古代，便意味著無數家庭的生離死別，無數白骨拋於荒野。
而此世的搖役，遠比前世更為兇險。
野外妖獸橫行，精怪出沒。
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被驅趕著背井離鄉，跋涉千里，去轉運糧食，修葺關隘。
一路上，會有多少人死於妖獸之口？
會有多少人累死、餓死、病死，被草草掩埋於道旁？
那些留在故鄉的妻兒老小，等來的，又會是什麼？
山陽縣的百姓，通過自己的雙手，才剛剛對生活有了一點盼頭。
現在卻要面臨家破人亡————
李言垂眸，看著自己擱於膝上的雙手。
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沉默了一瞬，開口道：「張刺史說笑了，下官已經不是山陽縣令。」
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起伏：
張維庸輕輕「哦」了一聲，笑了笑，沒有再說一個字。
只是那笑聲里，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馬車繼續前行。
車內，一片沉默。
李言閉上眼眸，將眼底那翻湧的情緒，盡數壓下。
官道不知何時從黃泥土路變成了平整的青石路面。
車輪碾過，發出沉悶的迴響。
街道兩側梧桐枝葉，將午後的日光篩成細碎的光斑。
灑落於車頂、窗沿。
州府的街巷在車窗外飛速後退。
李言掀起車簾一角，望向外面。
街道寬闊，兩側店鋪鱗次櫛比。
——
行人摩肩接踵，叫賣聲、談笑聲、孩童的追逐聲交織成一片熱鬧的市井喧囂。
與山陽縣那破敗凋敝的模樣相比，簡直像是兩個世界。
「李縣令，老夫治下的州府如何？」
「太平安康，百姓安居樂業。」李言平靜道。
張維庸扶須而笑，聲音帶著幾分自得：「州府嘛，總歸是要比下面縣城繁華些的。」
李言心裡冷笑。
繁華？
出了州府百里，人就變成了妖物蓄養的畜生。
張維庸這個刺史卻視而不見，現在對自己說什麼繁華。
李言運轉煉心咒，掃去心裡翻湧的情緒。
馬車穿過幾條街巷，最終在一座氣派的府邸門前停下。
李言掀簾下車，抬頭望去。
入目所見，是兩扇朱漆大門。
大門高約三丈，銅釘密布，門楣之上懸著一塊巨大的匾額，上書【刺史府】三個鎏金大字。
筆力雄渾，氣勢磅礴，也不知是哪位書法大家所寫。
門前蹲著兩尊石獅。
高逾丈許，雕工精湛，鬃毛根根分明，怒目圓睜，仿佛隨時會撲將出來。
石獅兩側，各立著四名甲士，身著明光鎧，腰懸橫刀，目不斜視，周身氣息凝實，顯然都是氣血有成的三關武者。
讓三關武者看大門，這位刺史還真是好大排場。
李言邁步跨過門檻。
入目是一道長長的青石甬道，兩側遍植奇花異木。
好些花木他都叫不出名字，只覺香氣馥郁，沁人心脾。
甬道盡頭，是一座三層高的樓閣，飛檐斗拱，雕樑畫棟。
檐角懸著銅鈴，風過時發出清脆的響聲。
樓閣前是一方池塘，池水清澈見底，數十尾錦鯉悠然游弋。
池上架著一座白玉石橋，橋欄雕著蓮紋，精細得連花瓣脈絡都清晰可見。
繞過池塘，穿過渡月門，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占地數畝的園林映入眼帘。
假山疊石，曲徑通幽。
亭台樓榭，錯落有致。
一泓清溪蜿蜒其間，溪上架著小橋，橋邊種著修竹，竹葉青翠欲滴。
溪畔，竟還有幾頭二階的白鶴悠然踱步，見人來也不驚，只是懶懶地抬眼一瞥，便繼續低頭啄食。
李言腳步微微一頓。
這哪裡是什麼刺史府？
這分明是一座窮極奢華的皇家園林。
他目光掃過那些假山奇石、雕欄玉砌，又掠過那幾頭價值不菲的白鶴，最後落在遠處那座三層樓閣的金色琉璃瓦上。
陽光下，那琉璃瓦熠熠生輝，刺得人眼疼。
李言眯起了眼睛。
這一磚一瓦、一草一木，得是多少民脂民膏？
張維庸在一旁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面上笑意更濃，眼底卻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輕蔑。
土包子，果然沒見過世面。
這副模樣，怕是被這園子震住了吧。
不過，也好。
越是沒見過世面的人，越是容易拉攏。
至於為什麼要拉攏李言—
他又不是十來歲的少年郎，可不會因為心裡的情緒便喊打喊殺。
李言這個人，從他在山陽的表現來看，可以作為一把鋒利的好刀。
而其與趙素一的關係，若是能拉攏過來，好生利用，可幫助自己打開局面。
再不濟，可以探知青陽門重寶的事情————
張維庸心裡思緒轉動，笑著抬手虛引：「李縣令，趙司尉，這邊請。」
「正廳設宴，拙荊與小女也在，小女仰慕趙司尉已久，正好陪趙司尉說說話。」
進入正廳，李言又是微微一怔。
這廳堂之寬闊，足可容納百人。
地面鋪著光可鑑人的青玉磚，四根合抱粗的紅漆立柱撐起穹頂，柱上盤著鎏金蟠龍，栩栩如生。
廳中擺著一張大圓桌，桌上已擺滿了各色珍饋。
張維庸的夫人與女兒早已候在廳中。
夫人姓周，生得端莊大氣，穿著絳紫色褙子，滿頭珠翠，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雍容氣度。
女兒立在母親身側，穿著鵝黃色襦裙，腰間繫著白玉禁步，髮髻上簪著一支點翠步搖——
。
李言目光掠過。
張維庸的女兒生得確實很美。
柳眉杏眼，瓊鼻櫻唇，肌膚白皙如凝脂，身段窈窕，站在那裡便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芙蓉。
只可惜，今天這裡多了趙素一。
趙素一依舊穿著那身玄底金紋的不夜司官袍，青絲以玉簪綰起，面容清冷如玉，周身氣息沉靜如水。
她只是靜靜站在那裡，便足以讓周遭一切黯然失色。
張維庸的女兒與她一比較，便如螢火之於皓月，明珠之於驕陽。
不是她不夠美。
只是，有些人的光芒，生來便是用來掩蓋旁人的。
李言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隨眾人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