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他們，已有取死之道
第168章 他們，已有取死之道
兩人走回船邊時，陸無雙正蹲在地上拿樹枝戳螞蟻，程英站在一旁，目光不時往柳樹下那邊瞟。
見他們回來，陸無雙把樹枝一丟，拍拍手站起來，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掃了一圈，語氣酸溜溜的：「聊完了？」
薛玉郎點了點頭。
「聊什麼了？」
陸無雙追問。
程英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沒拉住。
薛玉郎也不在意，隨口道：「聊了些正事。對了，我們接下來的路線要改一改，不去九寨溝了，先去西邊全真教的地盤，你們去不去？」
陸無雙一愣，和程英對視一眼。
「去唄。」
陸無雙想都沒想就點了頭。
反正她本來就是出來玩的，去哪兒不是去。
程英也微微頷首，沒有多說什麼。
穆念慈在一旁看著，沒有插話。
就這樣，一行四人改了方向，往西而去。
自從加了穆念慈這一個「外人」以後，本來還挺活躍的陸無雙一路上話少了許多。
她坐在船艙里，一會兒看看薛玉郎，一會兒看看穆念慈，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程英看在眼裡，也不點破，只是偶爾輕輕拍拍她的手背。
薛玉郎倒是自在得很，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靠在船舷上看天看水，偶爾和穆念慈說幾句丐幫的事，聲音不大，陸無雙豎著耳朵也聽不真切。
她越聽越煩，乾脆把臉別過去，對著河水生悶氣。
程英低聲問她：「怎麼了？」
「沒什麼。」
陸無雙悶悶地回了一句，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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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那個穆長老，看他的眼神不對。」
「倆人是早就認識的，現在把我們給忘了！」
程英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數日後，一行人到了終南山腳下。
山勢巍峨，古木參天，遠遠望去，雲霧繚繞間隱約可見道觀飛檐。
全真教立派百年，號稱天下玄門正宗，氣派自是不凡。
山腳下的鎮子不大，卻熱鬧得有些反常。
街上來來往往的儘是些帶刀佩劍的江湖人，三三兩兩，有的高聲談笑，有的低聲密語，各色口音混雜在一處，倒像是趕集一般。
穆念慈皺了皺眉。
「丐幫弟子的消息說，那藏邊五丑的餘孽就在這附近。」
她低聲對薛玉郎道。
「可眼下這陣仗————總不能是衝著他們來的吧？還是全真教？」
薛玉郎目光從街面上掃過，微微點頭，沒說什麼。
四人找了一間客棧坐下。
穆念慈叫了個丐幫弟子去打探消息，不多時，那弟子便匆匆趕回，額上微微見汗。
「穆長老，打聽清楚了。」
那弟子壓低了聲音。
「最近江湖上出了一件大事，終南山後山的古墓派有位龍姑娘，也不知是誰傳出來的，說是這幾日要招一位夫君。」
「招夫君？」
陸無雙瞪大了眼。
「正是。」
那弟子點點頭。
「消息傳出去之後，四面八方的江湖人都往這兒趕，有的是衝著人去的，有的是衝著古墓里的武功秘籍和寶物去的。聽說那古墓曾是王重陽的修行之所，裡面肯定藏了不少好東西。」
陸無雙冷笑一聲：「原來這街上都是些貪財好色之輩，還以為是什麼人物呢。」
程英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穆念慈看向薛玉郎，低聲道：「那藏邊五丑————莫非也是衝著這個來的？」
薛玉郎沒有直接回答，轉而問那弟子：「他們約的是什麼時辰？」
那弟子道：「回公子，聽說是明日午時，在古墓外匯合。」
眾人對視一眼，各有所思。
薛玉郎端起酒杯，正要飲，忽聽旁邊桌上傳來一聲冷笑。
「哼，又是一個覬覦別派秘籍之人。」
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里。
四人轉頭看去。
旁邊桌，剛坐下三個新來的道人，顯然聽到了他們最後兩句話。
其中，為首一個留著山羊鬍，約莫三十來歲年紀，面白無須，一身灰色道袍，腰懸長劍，倒也有幾分威嚴。
他身後站著兩個弟子模樣的人，一胖一瘦，正拿眼斜睨著這邊。
那山羊鬍道人拍了一下桌面，冷冷道：「來我全真教的地盤，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穆念慈放下茶杯，抱拳道：「這位道長誤會了，在下是丐幫弟子，並非」
「丐幫？」
那道人打斷她，嗤笑一聲。
「丐幫弟子良莠不齊，淨做些偷雞摸狗的勾當，誰不知道？你們到了這裡，自然也是為了那古墓派的秘籍。和那些蠅營狗苟之輩也沒什麼區別。」
「就是就是！」
那胖弟子立刻幫腔。
「看著人模人樣的，心裡指不定打著什麼齷齪主意呢！」
瘦弟子也跟著附和：「趙師兄說得對，這些人就該趕下山去！」
陸無雙哪受得了這個氣？
她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柳眉倒豎：「你說什麼？我看你們才是不知死活！全真教怎麼了？全真教就能在這兒囂張？」
那道人冷笑一聲，也站了起來，負手而立，下巴微抬，目光睥睨。
「全真教的地盤，全真教的人，為什麼不能囂張？」
陸無雙氣得臉都紅了：「你敢報上名來嗎？」
「好說。」
那道人一抖袍袖，傲然道。
「貧道趙志敬，乃王處一王真人座下大弟子。爾等宵小還是速速離去，免得在此獻醜。」
話音未落，陸無雙腰刀已然出鞘。
刀光一閃，直奔趙志敬面門。
趙志敬不閃不避，右手伸出，兩指輕輕一夾。
刀身被穩穩夾住，紋絲不動。
「雕蟲小技，也敢來獻醜？」
趙志敬嘴角一撇，手腕一震，一股內力沿著刀身傳過去，就要將陸無雙震開。
這一下出手毫不留情，內力沉雄，陸無雙若是被震實了，少說也要傷筋動骨。
程英臉色一變，想要出手已來不及。
穆念慈手按槍桿，卻也隔得遠了。
就在這一瞬間薛玉郎正在夾菜。
他的左手擱在桌沿，誰也沒有看清他做了什麼。
甚至沒有人注意到他動了。
但！
只見趙志敬忽然臉色大變，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整個人像是被什麼巨力擊中，猛地倒飛出去，撞翻了兩張桌子，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
靜。
整個客棧忽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趙志敬躺在地上，臉色煞白，右手手掌上赫然多了一個血洞，鮮血汩汩往外冒。
他方才夾住陸無雙刀身的那隻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顫抖著，手腕處也滲出血來。
「妖————妖術！」
趙志敬嘶聲喊道，眼中滿是驚懼。
那兩個弟子嚇得腿都軟了，哆哆嗦嗦地跑過去扶他，手忙腳亂地撕下衣襟給他包紮。
趙志敬掙扎著站起來，惡狠狠地瞪了這邊一眼，卻不敢再多說一個字，在兩個弟子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逃出了客棧。
陸無雙還保持著出刀的姿勢，滿臉茫然。
她回頭看看薛玉郎，又看看地上的血跡，再看看自己手裡的刀刀身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發生。
「剛————剛才怎麼回事？」
她眨巴眨巴眼睛，一臉懵。
程英沒有說話，目光從地上的血跡移到薛玉郎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開了。
她沒看明白，但她隱約覺得這件事和眼前這個懶洋洋的公子脫不了干係。
穆念慈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低頭飲了一口，微微一笑。
她也沒看見。
但她知道一定是薛玉郎出的手。
就在趙志敬即將震傷陸無雙的那一剎那，薛玉郎左手食指輕輕一彈，一道無形劍氣無聲無息地射出，貫穿了趙志敬的手掌。
那一指的力道、角度、時機，都拿捏得恰到好處不輕不重，剛好廢了他這一掌之力，又不至於要了他的命。
而從頭到尾，薛玉郎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還在夾菜。
陸無雙收了刀，回到座位上一屁股坐下，嘴裡嘟囔著：「算他跑得快，不然本姑娘饒不了他。」
語氣倒是硬氣，可底氣明顯不足。
穆念慈放下茶杯，輕聲道：「這次得罪了全真教，他們未必肯善罷甘休。」
陸無雙哼了一聲：「來就來，怕他作甚？」
話是這麼說，聲音卻比方才小了許多。
薛玉郎終於抬起頭，將夾起的那塊魚肉送進嘴裡，慢慢嚼了，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趙志敬這個人。」
他淡淡道。
「不過是全真教中的敗類，我聽說過他的名頭，不值一提，不必放在心上。」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陸無雙看了他一眼，想說點什麼，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程英低聲道：「那咱們接下來「吃完飯，上山。」
薛玉郎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眾人點頭，不再多言。
飯後，四人出了鎮子，沿著山道往終南山而去。
過了山門，卻沒有往全真教的正殿方向走，而是按照丐幫弟子打探的路線，繞過前山，直奔後山古墓。
一路上，江湖人越來越多。
三三兩兩，成群結隊，有的騎著馬，有的步行，有的腰懸刀劍，有的赤手空拳。
形形色色，魚龍混雜。
有人高聲談論著古墓里的寶藏，有人低聲議論著那位龍姑娘的容貌，說到得意處，便發出一陣猥瑣的笑聲。
這些人或是貪圖美色，或是覬覦武功，或是想渾水摸魚，各懷鬼胎，卻都興高采烈，像是趕著去赴一場盛宴。
陸無雙走在薛玉郎身側，見那些人的目光不時落在穆念慈、程英和自己身上，有的明目張胆，有的偷偷摸摸，都是些不懷好意的眼神。
她眼睛一瞪，惡狠狠道：「看什麼看？再看把你們眼珠子挖出來！」
那幾個被她瞪到的人縮了縮脖子，訕訕地移開了目光。
見她腰間掛著刀，氣勢洶洶，也不像是好惹的，便不再多看。
程英走在後面，神色淡然，手中的劍握得緊了些。
穆念慈面色如常，腳步穩健，只是偶爾與薛玉郎交換一個眼神。
終於到了後山。
眼前是一片開闊的空地，四周古木參天，濃蔭蔽日。
空地上黑壓壓聚了上百號人，喧譁聲、笑罵聲、爭論聲混在一處，嘈雜得像菜市場。
這些人高矮胖瘦，男女老少，什麼樣兒的都有。
有的衣著光鮮，有的破衣爛衫，有的滿臉橫肉，有的賊眉鼠眼。
人群中央，有一個人格外顯眼。
那是一個公子哥模樣的年輕人，手裡搖著一把摺扇，唇紅齒白，穿著錦緞長袍，一副王孫貴族的派頭。
他站在一塊大石頭上，居高臨下，正對著周圍的人群說著什麼，神態倨傲，嘴角掛著幾分志在必得的笑意。
而他身後，站著四個膀大腰圓的惡漢。
那四人個個身高八尺，肌肉虬結，耳垂和鼻翼上都掛著大金環，面目猙獰，目光兇狠。
和之前在河邊被穆念慈一槍挑死的那人，一模一樣。
穆念慈對薛玉郎道：「就是他們，他們自然便是藏邊五丑剩下的四個。」
薛玉郎微微點頭，目光從那四人身上掃過，又落在那個搖扇子的公子身上。
藏邊五丑是達爾巴的徒弟，此時出現在這裡，還擁簇著一個年輕貴族之人，那這人自然就是霍都了。
畢竟達爾巴是霍都的師兄。
按照輩分，霍都是藏邊五丑的師叔。
人群里，一個尖嘴猴腮的漢子正扯著嗓子喊：「霍都公子，您給大伙兒說說，這次咱們來了這麼多人，那古墓里的東西怎麼分啊？」
那公子霍都哈哈一笑，摺扇一合，在掌心拍了兩下。
「諸位放心，我霍都自有安排。」
他聲音清朗，傳遍了整個空地。
「古墓派的龍姑娘今日招親，誰有本事誰便去。至於古墓里的武功秘籍、金銀財寶，那也是見者有份，各憑本事！」
「好！」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叫好聲。
又有人喊：「聽說全真教的那幾個老道都去九寨溝參加什麼英雄大會了，山里沒人管得了咱們，哈哈哈！」
「可不是嘛！」
另一個人接口道。
「全真教那幫牛鼻子平日裡自詡名門正派，這會兒自家後山出了事，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眾人哄堂大笑，笑聲里滿是輕蔑和淫邪。
陸無雙聽得直皺眉，低聲罵道：「這群人沒一個好東西。」
程英沒有接話，但臉色也不太好看。
穆念慈目光掃過人群，落在霍都身後那四個惡漢身上，又移向薛玉郎，用眼神詢問：
什麼時候動手？
薛玉郎沒有立刻回應。
他心中在盤算另一件事。
古墓派招親這消息屬實是有些意外。
只因為原本世界線里，這消息是李莫愁奪取《玉女心經》而不得，故意放出去的假消息來噁心小龍女的。
可如今李莫愁早已不是那個冷血無情的赤練仙子，她與他成婚十餘年，此刻正在桃花島上或是練劍，或是煮茶，估計早就忘了自己還有這麼一個師妹了。
那麼，這消息又是誰放出去的？
又或者古墓曾是王重陽的修行之所，裡面藏有武學秘籍的傳言，本就流傳甚廣。
這些人未必需要什麼假消息，單憑一個「王重陽」的名頭，便足夠讓他們趨之若鶩了o
薛玉郎正想著，人群中忽然有人眼尖，目光掃過來，落在了他們這一行身上。
「咦？」
那人先是看了看薛玉郎，又看了看他身邊的穆念慈、陸無雙、程英，眼睛一下子亮了o
「嘿！你們快看！那邊來了四個—不對，一個男的帶著三個女的，那三個女的還都挺俊！」
他這一嗓子，頓時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過來。
上百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薛玉郎一行人身上。
有好奇的，有審視的，有貪婪的，有淫邪的各種各樣的目光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將他們罩在中間。
霍都也看了過來。
他的目光先是在穆念慈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向程英，最後落在陸無雙臉上，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他身後那四個藏邊惡漢，更是毫不掩飾地咧嘴笑了，露出滿口黃牙，目光在三個女子身上來回打轉，像是餓狼見了肉。
「你們是什麼人？」
方才那個尖嘴猴腮的漢子叉腰問道，上上下下打量著薛玉郎。
「看著不像是一路的啊？身邊還帶著三個美人他嘿嘿一笑，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陸無雙瞪了他一眼，手按上了刀柄。
程英面色淡然，手指卻微微收緊。
穆念慈面沉如水，手已握住了槍桿。
只有薛玉郎，負手而立，面色如常。
山風吹過，衣袂獵獵。
空地上百餘人虎視眈眈，而他站在那裡，不動如山。
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只因為，這群人已有取死之道！
兩人走回船邊時，陸無雙正蹲在地上拿樹枝戳螞蟻，程英站在一旁，目光不時往柳樹下那邊瞟。
見他們回來，陸無雙把樹枝一丟，拍拍手站起來，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掃了一圈，語氣酸溜溜的：「聊完了？」
薛玉郎點了點頭。
「聊什麼了？」
陸無雙追問。
程英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沒拉住。
薛玉郎也不在意，隨口道：「聊了些正事。對了，我們接下來的路線要改一改，不去九寨溝了，先去西邊全真教的地盤，你們去不去？」
陸無雙一愣，和程英對視一眼。
「去唄。」
陸無雙想都沒想就點了頭。
反正她本來就是出來玩的，去哪兒不是去。
程英也微微頷首，沒有多說什麼。
穆念慈在一旁看著，沒有插話。
就這樣，一行四人改了方向，往西而去。
自從加了穆念慈這一個「外人」以後，本來還挺活躍的陸無雙一路上話少了許多。
她坐在船艙里，一會兒看看薛玉郎，一會兒看看穆念慈，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程英看在眼裡，也不點破，只是偶爾輕輕拍拍她的手背。
薛玉郎倒是自在得很，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靠在船舷上看天看水，偶爾和穆念慈說幾句丐幫的事，聲音不大，陸無雙豎著耳朵也聽不真切。
她越聽越煩，乾脆把臉別過去，對著河水生悶氣。
程英低聲問她：「怎麼了？」
「沒什麼。」
陸無雙悶悶地回了一句，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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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那個穆長老，看他的眼神不對。」
「倆人是早就認識的，現在把我們給忘了！」
程英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數日後，一行人到了終南山腳下。
山勢巍峨，古木參天，遠遠望去，雲霧繚繞間隱約可見道觀飛檐。
全真教立派百年，號稱天下玄門正宗，氣派自是不凡。
山腳下的鎮子不大，卻熱鬧得有些反常。
街上來來往往的儘是些帶刀佩劍的江湖人，三三兩兩，有的高聲談笑，有的低聲密語，各色口音混雜在一處，倒像是趕集一般。
穆念慈皺了皺眉。
「丐幫弟子的消息說，那藏邊五丑的餘孽就在這附近。」
她低聲對薛玉郎道。
「可眼下這陣仗————總不能是衝著他們來的吧？還是全真教？」
薛玉郎目光從街面上掃過，微微點頭，沒說什麼。
四人找了一間客棧坐下。
穆念慈叫了個丐幫弟子去打探消息，不多時，那弟子便匆匆趕回，額上微微見汗。
「穆長老，打聽清楚了。」
那弟子壓低了聲音。
「最近江湖上出了一件大事，終南山後山的古墓派有位龍姑娘，也不知是誰傳出來的，說是這幾日要招一位夫君。」
「招夫君？」
陸無雙瞪大了眼。
「正是。」
那弟子點點頭。
「消息傳出去之後，四面八方的江湖人都往這兒趕，有的是衝著人去的，有的是衝著古墓里的武功秘籍和寶物去的。聽說那古墓曾是王重陽的修行之所，裡面肯定藏了不少好東西。」
陸無雙冷笑一聲：「原來這街上都是些貪財好色之輩，還以為是什麼人物呢。」
程英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穆念慈看向薛玉郎，低聲道：「那藏邊五丑————莫非也是衝著這個來的？」
薛玉郎沒有直接回答，轉而問那弟子：「他們約的是什麼時辰？」
那弟子道：「回公子，聽說是明日午時，在古墓外匯合。」
眾人對視一眼，各有所思。
薛玉郎端起酒杯，正要飲，忽聽旁邊桌上傳來一聲冷笑。
「哼，又是一個覬覦別派秘籍之人。」
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里。
四人轉頭看去。
旁邊桌，剛坐下三個新來的道人，顯然聽到了他們最後兩句話。
其中，為首一個留著山羊鬍，約莫三十來歲年紀，面白無須，一身灰色道袍，腰懸長劍，倒也有幾分威嚴。
他身後站著兩個弟子模樣的人，一胖一瘦，正拿眼斜睨著這邊。
那山羊鬍道人拍了一下桌面，冷冷道：「來我全真教的地盤，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穆念慈放下茶杯，抱拳道：「這位道長誤會了，在下是丐幫弟子，並非」
「丐幫？」
那道人打斷她，嗤笑一聲。
「丐幫弟子良莠不齊，淨做些偷雞摸狗的勾當，誰不知道？你們到了這裡，自然也是為了那古墓派的秘籍。和那些蠅營狗苟之輩也沒什麼區別。」
「就是就是！」
那胖弟子立刻幫腔。
「看著人模人樣的，心裡指不定打著什麼齷齪主意呢！」
瘦弟子也跟著附和：「趙師兄說得對，這些人就該趕下山去！」
陸無雙哪受得了這個氣？
她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柳眉倒豎：「你說什麼？我看你們才是不知死活！全真教怎麼了？全真教就能在這兒囂張？」
那道人冷笑一聲，也站了起來，負手而立，下巴微抬，目光睥睨。
「全真教的地盤，全真教的人，為什麼不能囂張？」
陸無雙氣得臉都紅了：「你敢報上名來嗎？」
「好說。」
那道人一抖袍袖，傲然道。
「貧道趙志敬，乃王處一王真人座下大弟子。爾等宵小還是速速離去，免得在此獻醜。」
話音未落，陸無雙腰刀已然出鞘。
刀光一閃，直奔趙志敬面門。
趙志敬不閃不避，右手伸出，兩指輕輕一夾。
刀身被穩穩夾住，紋絲不動。
「雕蟲小技，也敢來獻醜？」
趙志敬嘴角一撇，手腕一震，一股內力沿著刀身傳過去，就要將陸無雙震開。
這一下出手毫不留情，內力沉雄，陸無雙若是被震實了，少說也要傷筋動骨。
程英臉色一變，想要出手已來不及。
穆念慈手按槍桿，卻也隔得遠了。
就在這一瞬間薛玉郎正在夾菜。
他的左手擱在桌沿，誰也沒有看清他做了什麼。
甚至沒有人注意到他動了。
但！
只見趙志敬忽然臉色大變，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整個人像是被什麼巨力擊中，猛地倒飛出去，撞翻了兩張桌子，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
靜。
整個客棧忽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趙志敬躺在地上，臉色煞白，右手手掌上赫然多了一個血洞，鮮血汩汩往外冒。
他方才夾住陸無雙刀身的那隻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顫抖著，手腕處也滲出血來。
「妖————妖術！」
趙志敬嘶聲喊道，眼中滿是驚懼。
那兩個弟子嚇得腿都軟了，哆哆嗦嗦地跑過去扶他，手忙腳亂地撕下衣襟給他包紮。
趙志敬掙扎著站起來，惡狠狠地瞪了這邊一眼，卻不敢再多說一個字，在兩個弟子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逃出了客棧。
陸無雙還保持著出刀的姿勢，滿臉茫然。
她回頭看看薛玉郎，又看看地上的血跡，再看看自己手裡的刀刀身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發生。
「剛————剛才怎麼回事？」
她眨巴眨巴眼睛，一臉懵。
程英沒有說話，目光從地上的血跡移到薛玉郎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開了。
她沒看明白，但她隱約覺得這件事和眼前這個懶洋洋的公子脫不了干係。
穆念慈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低頭飲了一口，微微一笑。
她也沒看見。
但她知道一定是薛玉郎出的手。
就在趙志敬即將震傷陸無雙的那一剎那，薛玉郎左手食指輕輕一彈，一道無形劍氣無聲無息地射出，貫穿了趙志敬的手掌。
那一指的力道、角度、時機，都拿捏得恰到好處不輕不重，剛好廢了他這一掌之力，又不至於要了他的命。
而從頭到尾，薛玉郎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還在夾菜。
陸無雙收了刀，回到座位上一屁股坐下，嘴裡嘟囔著：「算他跑得快，不然本姑娘饒不了他。」
語氣倒是硬氣，可底氣明顯不足。
穆念慈放下茶杯，輕聲道：「這次得罪了全真教，他們未必肯善罷甘休。」
陸無雙哼了一聲：「來就來，怕他作甚？」
話是這麼說，聲音卻比方才小了許多。
薛玉郎終於抬起頭，將夾起的那塊魚肉送進嘴裡，慢慢嚼了，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趙志敬這個人。」
他淡淡道。
「不過是全真教中的敗類，我聽說過他的名頭，不值一提，不必放在心上。」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陸無雙看了他一眼，想說點什麼，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程英低聲道：「那咱們接下來「吃完飯，上山。」
薛玉郎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眾人點頭，不再多言。
飯後，四人出了鎮子，沿著山道往終南山而去。
過了山門，卻沒有往全真教的正殿方向走，而是按照丐幫弟子打探的路線，繞過前山，直奔後山古墓。
一路上，江湖人越來越多。
三三兩兩，成群結隊，有的騎著馬，有的步行，有的腰懸刀劍，有的赤手空拳。
形形色色，魚龍混雜。
有人高聲談論著古墓里的寶藏，有人低聲議論著那位龍姑娘的容貌，說到得意處，便發出一陣猥瑣的笑聲。
這些人或是貪圖美色，或是覬覦武功，或是想渾水摸魚，各懷鬼胎，卻都興高采烈，像是趕著去赴一場盛宴。
陸無雙走在薛玉郎身側，見那些人的目光不時落在穆念慈、程英和自己身上，有的明目張胆，有的偷偷摸摸，都是些不懷好意的眼神。
她眼睛一瞪，惡狠狠道：「看什麼看？再看把你們眼珠子挖出來！」
那幾個被她瞪到的人縮了縮脖子，訕訕地移開了目光。
見她腰間掛著刀，氣勢洶洶，也不像是好惹的，便不再多看。
程英走在後面，神色淡然，手中的劍握得緊了些。
穆念慈面色如常，腳步穩健，只是偶爾與薛玉郎交換一個眼神。
終於到了後山。
眼前是一片開闊的空地，四周古木參天，濃蔭蔽日。
空地上黑壓壓聚了上百號人，喧譁聲、笑罵聲、爭論聲混在一處，嘈雜得像菜市場。
這些人高矮胖瘦，男女老少，什麼樣兒的都有。
有的衣著光鮮，有的破衣爛衫，有的滿臉橫肉，有的賊眉鼠眼。
人群中央，有一個人格外顯眼。
那是一個公子哥模樣的年輕人，手裡搖著一把摺扇，唇紅齒白，穿著錦緞長袍，一副王孫貴族的派頭。
他站在一塊大石頭上，居高臨下，正對著周圍的人群說著什麼，神態倨傲，嘴角掛著幾分志在必得的笑意。
而他身後，站著四個膀大腰圓的惡漢。
那四人個個身高八尺，肌肉虬結，耳垂和鼻翼上都掛著大金環，面目猙獰，目光兇狠。
和之前在河邊被穆念慈一槍挑死的那人，一模一樣。
穆念慈對薛玉郎道：「就是他們，他們自然便是藏邊五丑剩下的四個。」
薛玉郎微微點頭，目光從那四人身上掃過，又落在那個搖扇子的公子身上。
藏邊五丑是達爾巴的徒弟，此時出現在這裡，還擁簇著一個年輕貴族之人，那這人自然就是霍都了。
畢竟達爾巴是霍都的師兄。
按照輩分，霍都是藏邊五丑的師叔。
人群里，一個尖嘴猴腮的漢子正扯著嗓子喊：「霍都公子，您給大伙兒說說，這次咱們來了這麼多人，那古墓里的東西怎麼分啊？」
那公子霍都哈哈一笑，摺扇一合，在掌心拍了兩下。
「諸位放心，我霍都自有安排。」
他聲音清朗，傳遍了整個空地。
「古墓派的龍姑娘今日招親，誰有本事誰便去。至於古墓里的武功秘籍、金銀財寶，那也是見者有份，各憑本事！」
「好！」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叫好聲。
又有人喊：「聽說全真教的那幾個老道都去九寨溝參加什麼英雄大會了，山里沒人管得了咱們，哈哈哈！」
「可不是嘛！」
另一個人接口道。
「全真教那幫牛鼻子平日裡自詡名門正派，這會兒自家後山出了事，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眾人哄堂大笑，笑聲里滿是輕蔑和淫邪。
陸無雙聽得直皺眉，低聲罵道：「這群人沒一個好東西。」
程英沒有接話，但臉色也不太好看。
穆念慈目光掃過人群，落在霍都身後那四個惡漢身上，又移向薛玉郎，用眼神詢問：
什麼時候動手？
薛玉郎沒有立刻回應。
他心中在盤算另一件事。
古墓派招親這消息屬實是有些意外。
只因為原本世界線里，這消息是李莫愁奪取《玉女心經》而不得，故意放出去的假消息來噁心小龍女的。
可如今李莫愁早已不是那個冷血無情的赤練仙子，她與他成婚十餘年，此刻正在桃花島上或是練劍，或是煮茶，估計早就忘了自己還有這麼一個師妹了。
那麼，這消息又是誰放出去的？
又或者古墓曾是王重陽的修行之所，裡面藏有武學秘籍的傳言，本就流傳甚廣。
這些人未必需要什麼假消息，單憑一個「王重陽」的名頭，便足夠讓他們趨之若鶩了o
薛玉郎正想著，人群中忽然有人眼尖，目光掃過來，落在了他們這一行身上。
「咦？」
那人先是看了看薛玉郎，又看了看他身邊的穆念慈、陸無雙、程英，眼睛一下子亮了o
「嘿！你們快看！那邊來了四個—不對，一個男的帶著三個女的，那三個女的還都挺俊！」
他這一嗓子，頓時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過來。
上百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薛玉郎一行人身上。
有好奇的，有審視的，有貪婪的，有淫邪的各種各樣的目光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將他們罩在中間。
霍都也看了過來。
他的目光先是在穆念慈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向程英，最後落在陸無雙臉上，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他身後那四個藏邊惡漢，更是毫不掩飾地咧嘴笑了，露出滿口黃牙，目光在三個女子身上來回打轉，像是餓狼見了肉。
「你們是什麼人？」
方才那個尖嘴猴腮的漢子叉腰問道，上上下下打量著薛玉郎。
「看著不像是一路的啊？身邊還帶著三個美人他嘿嘿一笑，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陸無雙瞪了他一眼，手按上了刀柄。
程英面色淡然，手指卻微微收緊。
穆念慈面沉如水，手已握住了槍桿。
只有薛玉郎，負手而立，面色如常。
山風吹過，衣袂獵獵。
空地上百餘人虎視眈眈，而他站在那裡，不動如山。
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只因為，這群人已有取死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