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又見穆念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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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7章 又見穆念慈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寬闊的河面上,像是鋪了一層碎金。

  船行已過了黃河,進入北方地界。

  河道漸寬,水流也緩了下來,兩岸的景致從江南的煙柳畫橋變成了北地的疏林平野。

  天高地闊,別有一番蒼茫。

  他們換了一艘稍大的船。

  烏篷新漆過,船艙也比之前的寬敞不少,船尾坐著個老船夫,皮膚黝黑,滿臉皺紋,一雙眼睛倒是亮得很。

  他慢悠悠地搖著櫓,櫓入水無聲,船行平穩。

  這一路與其說是趕路,不如說是閒逛。

  薛玉郎不急,陸無雙和程英也不急。

  若真急著北上,大可以搭商船沿運河直上,數日便到。

  可她們頭一回出遠門,看什麼都新鮮,巴不得走得慢些,多看看沿途的風光。

  薛玉郎更是無所謂。

  他這一趟本就是應邀出山來解決這十餘年來的麻煩,早幾日晚幾日,又有什麼分別?

  船行水上,落日熔金。

  陸無雙坐在船舷邊,兩隻腳晃來晃去,手裡捏著一根狗尾巴草,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

  程英坐在她身後,偶爾抬頭看一眼遠處的晚霞,眉眼間全是寧靜。

  薛玉郎坐在船頭,背靠著船艙,正側頭和陸無雙說著什麼。

  他的聲音不大,帶著笑意,像是說了句什麼不太正經的話。

  陸無雙的臉忽然紅了,抬手推了他一把,嗔道:「胡說什麼呢!」

  薛玉郎被她推得身子一晃,也不惱,反而笑得更深了些。

  程英微微抬眸,看了兩人一眼,唇角彎了彎,又低下頭。

  老船夫在船尾搖著櫓,看著這一幕,笑呵呵地開了口:「三位客官,不是我老頭子自誇,你們挑了我這條船,可真是有眼光。」

  薛玉郎轉過頭來,總覺得這話聽著有些耳熟。

  一百年前,好像也有個船夫跟他說過類似的話。

  他隨口問道:「怎麼,你這船也是出了名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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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船夫搖了搖頭,笑道:「快不快是另一回事。我說有眼光,那是因為我老頭子可不是一般的船夫。」

  陸無雙來了興致,把狗尾巴草往耳後一別,叉腰道:「哦?那你有什麼厲害的?」

  老船夫嘿嘿一笑:「你們可別看我如今這副模樣,十幾年前,我也是親眼見證過一場大仗的。」

  陸無雙眨巴眨巴眼睛:「什麼大仗?」

  老船夫搖著櫓,目光望向遠處的天際,像是在回憶。

  「那會兒我還不在這邊行船,在南邊,太湖一帶。」

  他慢悠悠道。

  「你們可聽說過太湖歸雲莊?那七十二峰的好漢,當年可都聚在那兒。」

  陸無雙和程英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歸雲莊的名頭,她們是聽過的。

  不過歸雲莊莊主陸乘風雖然也姓陸,但和江南陸家刀不是一家人。

  「後來鐵掌幫跟他們幹上了。」

  老船夫比劃了一下。

  「好傢夥,打了好幾個月,那叫一個慘烈。我當時還年輕力壯,載著客人路過,嚇得趕緊躲起來,哪敢靠近?」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敬畏。

  「可就在那時候,我看見一個人。」

  「一個人影,從水面上掠過來,快得跟飛似的,躍上船頭。」

  「三言兩語,輕描淡寫,就把那場大仗給化解了。那七十二峰的好漢和鐵掌幫的人,全都齊刷刷跪下去,跟拜神仙似的。」

  陸無雙聽得入了神,連忙追問:「後來呢?後來呢?那人長什麼樣?」

  老船夫搖了搖頭:「離得太遠,哪敢湊近看?我老頭子當時嚇得腿都軟了,躲在蘆葦盪里大氣都不敢出。」

  「一直到後來才知道,原來那人不是別人,而正是武林神話薛玉郎!」

  「他一個人就滅了金國,這件事情,你們應該也知道吧。」

  他忽然目光一轉,落在薛玉郎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不過說起來,那位公子和這位客官身形倒是有幾分相似。當然,長相我是看不清的,就是那個勁兒————有點像。」

  陸無雙和程英同時看向薛玉郎。

  薛玉郎面色如常,甚至還微微笑了笑,像是在聽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陸無雙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

  她指著薛玉郎,笑得直不起腰。

  「他半點武功也不會,哪裡像了?縱然遠看倒是有那麼幾分唬人的樣子,近看就是個繡花枕頭,還得靠本姑娘一路保護呢!」

  程英輕輕推了陸無雙一下,低聲道:「表妹,別這麼說花公子。」

  陸無雙吐了吐舌頭,不以為意。

  薛玉郎也不辯解,只是笑了笑,目光從老船夫臉上移開,望向遠處的河面。

  夕陽正好,晚風不燥。

  忽然,岸上傳來一聲慘叫。

  眾人齊齊回頭。

  只見河岸邊的一片空地上,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正圍攻一個身形魁梧的大漢。

  那大漢穿著吐蕃喇嘛的裝束,膀大腰圓,耳垂和鼻翼上都掛著碩大的金環,面相兇惡,掌風剛猛。

  一掌拍出,一個丐幫弟子便倒飛出去。

  以一敵數人,那大漢竟絲毫不落下風,反而越戰越勇,顯然是要下殺手。

  陸無雙霍然站起:「不好!這人凶神惡煞的,一看就不是好東西!快把船搖過去!」

  老船夫嚇得臉色發白,方才還吹噓見過大世面,這會兒手都在抖。

  但陸無雙發了話,他也只能硬著頭皮把船往岸邊靠。

  程英也站起了身,手按上了劍柄,眉頭微蹙。

  薛玉郎的目光落在那大漢身上,微微眯了眯眼。

  丐幫弟子有難,他自然不能坐視不管。

  他正要起身「惡賊!休要傷我丐幫弟子!」

  一聲清喝,帶著幾分柔潤,卻不失英氣。

  一道窈窕的身影從岸邊的樹林中掠出。

  來人是個女子,約莫三十來歲,身材高挑,一身勁裝,面帶風霜之色。

  夕陽映在她臉上,明眸皓齒,眉宇間自有一股颯爽英氣。

  手中一桿銀槍,槍尖在夕陽下閃著寒光,直刺那吐蕃大漢的後心。

  那大漢一驚,猛地回身,雙掌一錯,硬生生拍開槍尖。

  「哪裡來的婆娘,多管閒事!」

  大漢怒吼,聲如洪鐘。


  那大漢武功不弱,雙掌翻飛,掌風凌厲,每一掌都帶著沉雄的力道,正是藏邊吐蕃一帶密宗的大手印功夫。

  兩人纏鬥在一處。

  女子槍法精妙,一招一式堂堂正正,進退有度,顯然是名門正派的路子。

  薛玉郎只看了一眼,便認了出來楊家槍法!

  而且使槍的人竟是許久未見的穆念慈!

  十幾年過去,她的武功精進了不知多少。

  內功深厚,槍法純熟,與當年那個比武招親的少女已不可同日而語。

  那吐蕃大漢的大手印雖然剛猛,但在這杆銀槍面前,卻始終討不到便宜。

  穆念慈一槍快過一槍,逼得他連連後退,額上青筋暴起。

  「著!」

  穆念慈一聲輕喝,銀槍忽然變了方向,槍尖如毒蛇吐信,穿過大漢雙掌之間的空隙,正中其咽喉。

  大漢瞪大了眼,喉嚨里發出「咯咯」幾聲,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一槍斃命!

  船已靠岸。

  穆念慈收槍回身,夕陽正落在她臉上。

  薛玉郎看著她,嘴角微微揚起。

  穆念慈。

  當年京城一別,已是十多年未見。

  她比那時成熟了許多,眉眼間多了幾分風霜,但那份英氣不曾減半分。

  穆念慈的目光掃過來,也愣住了。

  她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她從未想過會在這裡遇見的人。

  青衫獵獵,面如冠玉,負手立於船頭,夕陽在他身後鋪開,像是給他鍍了一層金邊。

  她張了張嘴,幾乎要喊出聲來。

  薛玉郎卻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穆念慈怔了一瞬,目光掃過他身旁的陸無雙和程英。

  她現在早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小姑娘了,更知道薛玉郎是什麼樣子的人,當下心領神會,便沒有開口。

  陸無雙和程英也上了岸。

  那幾個被打倒的丐幫弟子掙扎著爬起來,雖然鼻青臉腫,好在傷得不重。

  他們齊齊朝那女子拱手,恭敬道:「多謝穆長老救命之恩!」

  薛玉郎心中一動。

  穆念慈如今已是丐幫長老了?

  他目光從那些丐幫弟子身上掃過,都是些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十幾年前大概還在玩泥巴的年紀。

  沒有人認得他,也沒有人知道眼前這個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青衫公子,就是他們丐幫幫主洪七公都要敬上三分的武林神話。

  穆念慈收槍,目光落在薛玉郎身上,嘴角微微揚起,那笑意里有重逢的歡喜,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正要開口說話「喂!」

  陸無雙忽然插了過來,雙手叉腰,氣鼓鼓地瞪著穆念慈。

  「你這女人,武功是高,人看著也不像壞人,可你一上來就對著我們家花滿樓笑什麼笑?」

  薛玉郎:

  誰是你們家的?

  程英輕輕拉了拉陸無雙的袖子,低聲道:「表妹,休得無禮。」

  穆念慈卻不惱,只是笑了笑,拱手道:「抱歉,在下只是見這位公子氣質不凡,想結識一番。」

  她頓了頓,看向薛玉郎,目光坦然:「這位花滿樓花公子可否借一步說話?」

  陸無雙和程英同時看向薛玉郎。

  陸無雙的眼神里寫著「你敢」。

  程英的眼神里寫著「公子你自己決定」。

  薛玉郎點了點頭。

  「請。」

  穆念慈微微一笑,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兩人並肩朝一旁走去,夕陽將兩道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陸無雙站在原地,氣得直跺腳。

  「他————他怎麼就這麼跟著走了?這個花滿樓,真是!」

  程英沒有接話,只是看著那兩道漸行漸遠的背影,目光里多了一絲若有所思。

  兩人走到岸邊一處柳樹下,夕陽將柳枝染成金紅色,垂下的枝條在晚風裡輕輕搖曳。

  河水拍岸,一聲一聲,不急不緩。

  穆念慈先開了口。

  「前輩這些年在桃花島————過得可好?」

  她聲音不大,像是在問一件尋常事。

  目光卻沒有落在薛玉郎臉上,而是望著遠處的河面,夕陽在她側臉上鍍了一層暖色。

  薛玉郎負手而立,聞言笑了笑。

  「一切都好。」

  「我與她們成親了。」

  穆念慈握著槍桿的手指微微收緊,但只是一瞬,便又鬆開了。

  「那便好。」

  她點了點頭。

  「那便好。」

  她連說了兩遍。

  薛玉郎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話題轉開。

  「如今北方是什麼情況?」

  「你怎麼會在這裡,還成了丐幫的長老?」

  穆念慈沉默了片刻,似是在整理思緒,又似是在平複方才那一瞬的心緒。

  「當年你與李姑娘、黃姑娘離開之後————」

  「我先隨義父尋到了義母,一家人總算團聚,康哥也被帶回全真教,由丘真人親自管教。」

  「而我們一家三口無處可去,又逢天下大亂,想著正是報國之時,便投了丐幫。」

  薛玉郎微微頷首。

  「郭靖呢?」

  穆念慈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還記得郭靖。

  「郭大哥本是隨七俠南下赴那十八年比武之約,後來康哥被帶回全真教,那約也沒了著落。七俠回了江南,讓郭大哥自己在江湖上闖蕩。」

  「洪老幫主看中了他的人品武功,一力拉攏,他便也入了丐幫。老幫主似乎有意將他當做繼承人,連降龍十八掌都傳了給他。」

  薛玉郎點了點頭,並不意外。

  郭靖那人,笨是笨了點,但心性純良,練降龍十八掌是很合適的。

  「我這些年————」

  穆念慈的聲音輕了幾分。

  「也多虧了洪老幫主指點,武功日益增進,義父也將楊家槍法以及其中傳男不傳女的幾招盡數傳授。」

  薛玉郎轉頭看了她一眼。

  夕陽落在她側臉上,輪廓分明,眉眼間那股英氣比當年更盛了。

  「你的武功確實精進不少。」

  「方才那一槍,有大家風範。」

  穆念慈微微低頭,淺淺一笑,沒有接話。

  河風吹過,柳枝拂動。

  「後來便是這十幾年的仗。」

  過了一會,穆念慈忽然又抬起頭。

  「金國雖滅,可北方並未太平,義軍、蒙古、宋室————各方勢力攪在一處,丐幫這些年折損了不少好手。」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

  「前些日子,幫中得到消息,江湖上興起一夥惡徒,來自吐蕃,被叫做藏邊五丑。在中原做了不少大案,奸淫擄掠,無惡不作。」

  「我帶了幫內弟子一路追拿,方才那幾個弟子年輕氣盛,先一步探到了其中一人的行蹤,便急著動了手。」

  穆念慈說到這裡,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我得知他們擅自行動之後緊趕慢趕,總算是來得及時,沒出人命。」

  「那便好。」

  薛玉郎點點頭。

  「可其他四丑至今逍遙法外。」

  穆念慈眉頭微蹙。

  「據追蹤的弟子回報,他們剩下四個已往西邊去了,似乎是朝著全真教的方向。」

  「全真教?」

  薛玉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既然如此————」

  他轉頭看向穆念慈,淡淡的:「咱們便去全真教那邊走一走。」

  穆念慈微微一怔。

  「可洪老幫主那邊————」

  「我聽說他老人家廣發英雄帖,要在九寨溝召開英雄大會,專程請了前輩出山————」

  薛玉郎擺了擺手。

  「磨刀不誤砍柴工。」

  他看了穆念慈一眼,嘴角微揚,目光裡帶著幾分慵懶的從容。

  「何況你要捉拿那藏邊五丑,絕非一日之功。以你如今的武功,縱然能敵得過一人,又怎能敵得過其他四人聯手?」

  穆念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我先隨你去對付藏邊五丑。」

  薛玉郎的聲音不緊不慢:「起碼有個保障,至於九寨溝的事,耽誤不了。」

  穆念慈看著他。

  夕陽落在他身上,青衫獵獵,眉眼含笑。

  他站在那裡,像是這世上沒有任何事能讓他著急,也沒有任何事能難得住他。

  她忽然想起十幾年前。

  在京城,他也是這副模樣。

  不緊不慢,從容不迫,卻總能讓身邊的人安心。

  穆念慈低下頭,又笑了。

  「好。」

  她抬起頭,望著他,眼中分明有歡喜,卻只化作輕輕一句。

  「那便依前輩。」

  薛玉郎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

  穆念慈跟在他身後,落後半步。

  柳枝輕搖,夕陽將兩道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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