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武神舊事(6.5k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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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7章 武神舊事(6.5k字)

  開春第一場雨落下來的時候,路遠還在南下的官道上,道旁已經見了綠。

  三月里,他在一座凡人小城歇腳,尋了處街角支起張桌子,桌腿上掛塊木牌,妙手回春,棒!

  起先沒人理會他,直到晌午,一個跌斷腿的腳夫叫工友抬了過來。

  他捏著腿骨一推一送,「咔嗒」一聲接上了,敷了藥,人當場就能拄棍走。

  這一手直接把旁人開呆了,瞬間人群蜂擁而至,什麼看腰的,看腿的,咳嗽的,風濕的。

  「神醫,我這條胳膊,還有救麼?」

  「抬起來我瞧瞧。」

  「抬,抬不起來啊神醫。」

  「那就別抬了。」路遠搭上脈,「三副藥,回去躺著,第四日自己就抬起來了。」

  第二日傍晚收攤的時候,一群街坊結伴過來道謝,為首的老漢作勢要磕頭,叫他一把架住了,老漢直起腰,說街坊們湊了錢,訂了塊妙手回春的匾,三日後就送到。

  「使不得,使不得。」路遠連連推讓,「醫者本分,醫者本分。」

  第三日一早,街角只剩下一張空桌,木牌還掛在桌腿上。

  出了城接著往南,日頭一天比一天長。

  五月,途經一片大湖,湖面寬得望不見對岸,水色深青,路遠看得心癢,尋了處背風的灣子,摸出魚竿。

  這一坐就是一天,從辰時坐到日頭偏西,浮子紋絲不動,換了三處水灣,換了兩回餌,回回空竿,小粉在他身後睡了一覺後,醒來湊到魚桶邊瞧一眼,空的,又躺回去了。

  臨收竿,一尾金鱗大魚貼著水皮躍出來,在他眼前翻了個身,尾巴一甩,甩了他一臉水,又一頭扎回湖裡,連個水花都沒給他剩。

  路遠抹了把臉,盯著湖面坐了半晌,隨後收起魚竿,站起身,袖子一揮。

  「轟」地一聲,湖心炸起一道十幾丈高的水柱,驚得滿山鳥雀齊飛,水柱落回去,大大小小的魚翻著白肚皮浮了一湖,還有十幾尾叫氣浪掀上了岸,在草窠里蹦躂。

  小粉一個激靈蹦起來,哼哧哼哧衝下水去,開飯了。

  路遠拎起岸上最大那尾金鱗,沖小粉道:「瞧見沒,這叫願者上鉤。」

  小粉埋頭吃魚,理都沒理他。

  六月末,翻一道山樑,前頭出了事。

  山道拐彎處,一支商隊叫人截住了,二十來條大漢持刀圍成一圈,車夫夥計跪了一地,領頭的刀疤臉拿刀背拍著老掌柜的臉,讓他把壓箱底的銀子交出來。

  路遠瞬間來了精神,當即清了清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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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爾等竟敢攔路搶劫!」

  眾悍匪回過頭來,見道旁站著個青衫男子,兩手空空。

  刀疤臉愣了愣,隨即樂了:「哪兒來的書生,活膩————」

  話沒說完,人橫著飛了出去,「咔嚓」一聲掛上三丈外的老樹權,兩個反應快的抄刀撲上來,前後腳也飛了出去,疊在同一根樹權上,壓得老樹吱呀作響。

  剩下的刀都拿不穩了,撲通撲通跪了一片,仙人饒命喊成一團。

  「嘖,搶劫,是不對的。」路遠背著手,從跪了一地的悍匪中間穿過去,「財物留下,滾吧。」

  等商隊的人回過神來要磕頭道謝,道上早沒了那位仙長的影子,只有樹權上掛著的三位,還在哼哼。

  反正他如今已經築基,行事也不用如之前那般謹慎了,想管就管。

  這一路走走停停,入秋的時候,路遠進了一個叫南陽的凡人小國。

  南陽四面環山,與修真地界素不往來,國中民風尚武,武館比米鋪還多,碼頭上扛包的閒下來,都要湊一塊比劃兩手。

  這一日晌午,路遠在都城尋了家酒樓,臨窗坐了,點了幾個菜,小粉趴在腳邊,就著他丟下去的肉包子吃得吧唧響。

  堂中搭著台子,一位說書先生正說到一段的尾巴上,醒木一拍,才子佳人破鏡重圓,滿堂喝彩,銅錢扔了一台。


  「列位,接下來這一段,不是才子佳人,也不是綠林恩怨。」他把醒木壓在掌下,慢悠悠道,「咱們說點大的。」

  「多大?」底下有人起鬨。

  先生環視一圈,把嗓子壓低了。

  「列位都知道,武道一途,後天,先天,往上是宗師,大宗師,到了頂,便是天人」

  「那天人什麼光景?隔空碎石,踏浪渡江,尋常刀劍近不得身,那已經不是人,是半個神仙。」

  「可小老兒今天要說的這一位,站在天人之上。」

  滿堂靜了一瞬。

  「天人之上,謂之武神,這話咱南陽人打小聽到大,但江湖上另有個叫法,武林神話。」

  「八百年前,明煦年間,獸潮過境。那一場獸潮有多凶?席捲青州,比之百年前那一場有過之而無不及,咱南陽,也沒能躲過去。」

  「只見妖獸從北邊漫過來,如潮水般,過一城,屠一城,官軍的箭射上去跟撓癢似的,邊關連丟,敗報雪片似的往京里飛,朝廷去求仙師,但遠水解不了近渴,眼看著,南陽這兩個字,就要從輿圖上抹掉了。」

  堂中鴉雀無聲,跑堂的端著菜,停在樓梯口忘了動。

  「就在這時候醒木舉起,懸而不落。

  「天邊一道白光,自北而來。」

  「那是一桿槍。」先生嗓音沉下去,「通體雪白,銀光吞吐,人未至,槍風先至,城頭一排旗杆咔咔折了個乾淨,緊跟著,槍出如龍!第一槍,正中領頭那口大妖的天靈蓋。」

  「列位,那可是仙師口中的二階大妖,一巴掌下去半面城牆都得塌的主兒,就這一槍,釘得它腦漿都沒來得及流!」

  「好!」滿堂炸雷也似的一聲。

  「緊接著第二槍,第三槍,小老兒這張嘴,趕不上那桿槍快,幾息,就幾息的工夫,幾頭大妖盡數斃命,妖潮群龍無首,一鬨而散,咱南陽,就這麼保住了!」

  「潮退之後,舉國狂歡,滿城酒坊都叫人喝空了,這才有了後來各城的武神廟,八百年香火不斷!」

  醒木「啪」地一聲落下,滿堂炸了鍋,銅錢雨點似的往台上扔。

  先生拱手四方,等聲浪落了,才慢慢補上後頭半段。

  那位爺拄槍立在城頭,問姓名不答,問師承不答,轉身便走,還是後來朝廷四下查訪,才訪出這位爺姓霍,名山海,便是如今各城武神廟裡供著的那位霍老祖。

  路遠聽得直咋舌。

  倒不是被唬住了,只是這等實力,遠遠超出了武道天人的能耐。

  太誇張了。

  不過說書嘛,三分底子七分吹,不吹誰扔錢。

  至於武神?他都沒往這方面想過。

  多半是後人添的名頭,八百年,對凡人來說太久了,久到什麼都編得圓,前世那些廟裡供著的各路神仙,一大半也是這麼來的,生前是個人,死後越傳越神,傳到最後連親娘都認不得。

  路遠付了飯錢,帶著小粉下樓遛食去了。

  都城不小,街面熱鬧,他溜達出兩條街,就咂摸出不對味來了。

  一條街上五家武館,三家掛著武神招牌,什麼武神嫡傳,什麼霍祖真傳第二十一代,斜對門兩家隔街相望,各掛一塊正宗的金字匾,門口迎客的弟子隔著人流互相瞪眼。

  路遠瞧著直納悶,行騙行到這個份上,衙門都不管管的麼?

  再往前走,更邪門了,前頭一座廟,人進人出香火鼎盛,廟門上三個大字,武神廟。

  他跟著人流進去,正殿當中一座塑像,高逾丈許,金面披甲,手中一桿白槍直指樑上,腳下香爐插得跟刺蝟似的,殿裡跪了一地,求武運的,求平安的,領著娃娃磕頭開蒙的,一個挨一個。

  路遠在人堆後頭站了半晌,拉著廟祝打聽,廟祝六十來歲,見他面生,談興倒好,一開口就收不住。

  武神爺的靈驗那還用說,咱南陽哪座城沒有武神廟,大到都城小到鎮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座,八百年香火就沒斷過。

  至於武神爺的事跡,廟祝的版本又是一套,說武神爺乃天上星宿下凡,一桿槍掃平百萬妖山,功德圓滿,白日飛升————

  路遠越聽越離譜,又尋了幾個牆根下曬太陽的老人打聽。

  一人一個說法,有說武神身高丈二的,有說武神是個白面書生的,還有拍著胸脯說祖上給武神爺牽過馬的,掰扯到後來,幾個老頭自己先吵起來了。

  說法千奇百怪,可有一樣是齊的,人人都信,一信就是八百年。

  路遠出了廟門,回頭望了一眼那杆直指房梁的白槍。

  騙一人容易,騙一城也不難,可騙一國,騙上八百年,騙得每座城都心甘情願給他起廟?

  這就不是騙局撐得起來的場面了。

  莫非,這裡真出過武神?

  接下來幾日,路遠把都城裡掛武神招牌的武館,夜裡挨家探查了一遍。

  結果,清一色掛羊頭賣狗肉。

  拳譜翻出來多是後天的把式,先天的路數都能當鎮館之寶,有一家號稱嫡傳的,秘籍鎖在三層鐵櫃裡,取出來一看,手抄的大路貨,抄的人還抄漏了兩頁。

  嘖,路遠倒也不意外,本來就沒抱什麼希望,無非是確認一番。

  這一晚夜色漸濃,都城各坊的燈火次第熄下去,唯有皇城方向還亮著一片,宮牆連綿,殿宇重重,飛檐上蹲著的脊獸在月色里一排排望不到頭,甲士提燈巡行,火光在宮道上連成幾串。

  路遠立在皇城根外一處高樓的檐脊上,神識鋪開,把整座皇宮掃了一遍。

  守衛森嚴,明哨暗哨百十處,大內也養著幾位好手,只是最高的那一位,也就是個宗師。

  出過武神的國家,八百年後,連個大宗師都尋不出來,武運斷代斷成這樣,不合常理。

  他記下幾處換崗的空當,身形一晃掠下檐脊,幾個起落沒進宮牆陰影里,無聲無息。

  藏書閣在宮城東北角,三層的樓,樟木的架子,一進門,陳年的墨味混著防蛀的藥味。

  路遠從史錄下手,《南陽史錄》按朝編年,明煦朝那幾卷翻開,指頭很快停在一行字上。

  「明煦三十二年秋,獸潮至,邊關連破,京畿震動,幸得武神霍山海援手,斬大妖數頭,潮退,國乃全。」

  就這麼一行,路遠盯著看了半天。

  還真有?

  他往前翻,往後翻,把明煦朝前後幾卷都過了一遍,收穫少得可憐。

  有關此人的記載統共寥寥數處,語焉不詳,來歷不寫,去向不寫,仿佛此人就是那年秋天憑空出現,退了獸潮,又憑空消失。

  路遠把史錄歸回架上,換了個思路,去翻大臣們的手札筆記。

  這一翻,果然翻出了一些東西。

  一冊前朝老臣的手札里記著一段密辛:獸潮退後,朝廷曾暗中查訪武神來歷,查來查去,查到四十年前的一樁舊聞上。

  四十年前,南陽出過一個驚才絕艷的少年,十八歲便入了天人之境,一時舉國沸騰。

  隨之質疑四起,都道是江湖術士造勢行騙,朝廷遣使訪求,使者到時人已沒了蹤跡,這樁舊聞,便漸漸沒人再提及。

  路遠皺起眉頭。

  十八歲的武道天人,著實有些驚世駭俗了。

  路遠接著往下翻。

  又一冊筆記里提到,獸潮之後過了百年,此人竟又回來過一遭,攜妻歸國,朝廷奉為國師,禮

  遇有加,只是國師當了沒幾年,便辭印而去,自此再無蹤跡。

  路遠擱下筆記。

  天人武者,壽數不過百餘年,獸潮那年此人已年近六旬,百年之後,人還在。

  武神之境,當真存在。

  路遠精神一振,接著查下去,線索卻斷得蹊蹺。

  他發現這個國家有一段歷史似乎憑空消失了,此人當國師的那幾年,他翻遍所有書籍,發現那段時代的記載史料幾乎絕跡。

  不止武神一人,而是那一段歷史,仿佛憑空消失了。

  這不合理啊。

  最後還是幾冊文人筆記里,漏下來一點邊角。

  有位名士在遊記里寫過,晚年的武神深居簡出,性情大變,乖戾陰沉,閉門逐客,昔年故交登門也一概不見,與昔年判若兩人,隻言片語,僅此而已。

  路遠合上書,長長出了口氣。

  查了一夜,只查明白兩件事,武神確有其人,就生在南陽。

  好在線索沒有全斷。

  筆記里提過,此人當年任國師前後曾收過三個徒弟,後來三個徒弟開了一座武館,這跟他白日裡在街面上聽來的正好對上。

  不過那武館傳了幾百年,武神再沒露過面,徒子徒孫分了家,各立山頭。

  鼎盛時掛武神招牌的館子足有上百家,傳承越分越稀,真偽越吵越凶,吵到如今,公認還算正統的,只剩一座白雲武館。

  白雲武館他有印象,名頭不小,不算落魄,不過他還沒來得及去探查。

  路遠把翻過的書一冊冊插回原處,連書上的浮灰都照原樣抹了回去,隨後出了藏書閣。

  出宮的時候,天邊已經蒙蒙亮了。

  白雲武館,自路遠出宮後,確定有武神存在後,當晚便夜探白雲武館。

  那一夜他潛入館中,將歷代傳承翻閱了一遍,倒是有正經傳承,其中確有天人武學,只是到天人為止,往上再無隻字。

  他不甘心,又尋了個深夜,強行控制讓館長開了金口,讓他把知道的祖宗舊事竹筒倒豆子說了一遍,結果館長知道的,跟街邊曬太陽的老頭差不多。

  線索到這兒,又斷了。

  但路遠還是不太甘心,堂堂一個武林神話,他不信就沒傳承留下,這可是他自己的祖國啊。

  他此前跟天人武者打過交道,武者這條道走到天人,肉身之強橫已經匪夷所思,真剝了法術靈

  氣,純拼肉身,他這個築基未必頂得住人家三拳,那要是天人之上呢?

  武神那副身板,拿去硬抗雷劫,怕不是輕輕鬆鬆?

  當然,這只是個備選的念頭,對於雷劫他本就有另有打算,只是那個想法還需要回青禾宗做大量試驗,才能確定可行性。

  但眼下既然撞上了武神這樁舊事,不打聽個水落石出,他確實不太甘心,也許他需要跟本地人深度接觸下。

  對於這種歷史斷代的,有時候民間傳說或者冷門的一些見聞見識,可能從這入手更好一些。

  正巧,白雲武館每年都會統一招生一次,如今招生時間,就在這幾日。

  聽說只招生十八歲以下弟子,這個到時無妨,他可以改變偽裝自己的骨齡。

  不過唯一的麻煩是,他根骨不太行,可能過不了關,這個也改變不了。

  還需束脩,打點,上下一套,他一摸口袋,靈石一把一把的,銀子湊不出十兩。

  這一日,老掌柜捏著那塊下品靈石,對著光瞧了半天,又拿小錘敲了敲,還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料子倒是勻淨。」老掌柜眯起眼打量他,「就是不通透,當個玩石擺件,頂天了,二兩。」

  「————」路遠把靈石拿了回來。

  「三兩!」老掌柜在後頭喊,「三兩不能再多了,小老兒也要吃飯的!」

  路遠頭也不回地走了。

  又是一日,路遠喬裝易容,揣著僅剩的幾兩碎銀,進了城西最大的一家賭坊,上桌,押大小。

  前幾把還故意輸贏摻著來,不過漸漸地,押大是大,押小是小,案頭的銀子漸漸堆成小山。

  賭坊換了莊家,又換了骰盅,最後連灌了鉛的骰子都悄悄使上了,沒用,該開幾點還是幾點,掌柜的在樓上廊邊看著,臉比骰盅還黑。

  路遠見好就收,兌了銀票,拱拱手,走人。

  說實話,對著一幫凡人出千,他多少有點慚愧,不過一想這賭坊平日裡吃的是誰的血肉,那點慚愧也就按回去了,就當劫富濟貧,濟的是自己。

  出坊門不到兩條街,一條窄巷裡橫出七八條大漢,棍棒短刀,前後把路一堵,為首的皮笑肉不笑:「爺,票子留下,留您個全須全尾。」

  路遠嘆了口氣。

  半刻鐘後,他撣了撣衣擺,從巷子裡走出來,身後橫七豎八躺了一地,哼哼唧唧,沒一個爬得起來的,那沓銀票原樣揣在懷裡,一張沒少。

  三日後,白雲武館開門招新。

  一年就這麼一回,城東那條街天不亮就擠滿了人,爹娘拽著娃,大的十五六,小的六七歲,都換了漿洗過的新衣裳,街邊賣炊餅捏糖人的支起攤子,吆喝聲就沒停過。

  武館大門敞開,門前一溜長案,幾個灰衣弟子坐鎮,維持隊伍的弟子嗓子都喊劈了。

  路遠也在隊伍里,小粉跟在他腳邊,一路哼哧。

  有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伸手想摸,叫她娘一把拽了回去,娘倆嘀嘀咕咕,說這必是哪家大戶的公子,你瞧人家的豬都養得這麼肥。

  小粉聽見了,尾巴得意地搖了兩圈。

  前頭一個漢子正給兒子做臨場交代,說待會兒師傅讓你扎馬你就往死里扎,讓你打拳就把吃奶的勁使出來,兒子蔫頭耷腦地嗯,漢子急了,說你出息點,進了白雲武館,回村你就是人物。

  隊伍挪得不快,案前一個個過。

  摸骨的弟子二十來歲,手上功夫熟得很,胳膊捏捏,肩頭按按,腕骨掐掐,嘴裡就出結果,乙等,收,丙等,收。

  有個虎頭虎腦的小子摸出個甲等,周圍一片譁然,他爹當場紅了眼眶,也有摸完直擺手的,丁等,不收,娃娃哭著叫大人拉走了。

  輪到路遠。

  那弟子抬眼一打量,眉頭先皺了三分,兩隻手往他胳膊肩頭一搭,越捏眉頭擰得越緊,從腕骨

  捏到肩胛,翻來覆去捏了三遍,嘴張開,淘汰兩個字都到舌尖了。

  路遠袖子一搭,一沓銀票穩穩噹噹暗中落進那弟子掌心,厚度可觀。

  弟子的手停在半空,低頭一瞧,喉結上下一滾。

  「通過!」他中氣十足,「丙等!下一個!」

  旁邊記名的弟子把這一幕收在眼底,不過什麼都沒問,仿佛視若無睹般,埋頭寫字。

  交束脩,領木牌,外加兩身灰布弟子服。

  路遠捏著那塊木牌嘖嘖兩聲。

  他對自己這副根骨倒不意外,畢竟他早就知道自己武道根骨極度一般,不過主要還是雞肋,畢竟以往在他的認知中武道的上限也就是天人,有這功夫,他早就築基了。

  通過的新弟子攏在一旁空場上候著,多是十幾歲的半大小子,湊一堆嘰嘰喳喳。

  「聽說館裡一天兩頓乾的,頓頓見肉!」

  「俺爹說了,在白雲武館混出名堂,回鎮上就能當教頭,吃公家飯!」

  「你們見過大師兄沒有?去年擂台上,一拳,就一拳————」

  有個膽大的小子湊過來,問大哥也是來學武的?

  「來學武的。」

  小子又瞅瞅他腳邊,那你這豬呢?

  「它旁聽。」

  小子們面面相覷,沒敢接話,倒是小粉抬起頭,很給面子地哼了一聲。

  日頭偏西,銅鑼一響,招新收攤。

  一名拎著名冊的師兄大嗓門點了卯,領著新弟子往裡走。

  進門是一片青石大校場,木樁一排排立著,兵器架靠牆根擺開,老弟子正在場上操練,號子一浪接一浪,汗味混著飯堂飄出來的飯香,撲面而來。

  師兄邊走邊訓話,卯時聞鼓即起,一日兩操,逃操的加練,再逃的請家法,一條條說得溜熟,新弟子們把脖子縮成了一排鵪鶉。

  路遠跟在隊伍末尾,小粉跟在他後頭,一步三晃。

  上一回當學生,還是在青禾宗,掐指一算,一百一十多年前的事了。

  「都跟上,別東張西望!」前頭師兄一嗓子。

  「來了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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