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道阻且長(5k字 本卷完 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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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6章 道阻且長(5k字 本卷完 求月票)

  又過了幾日,雲屏山,顧家議事堂。

  顧承昌是被人攙進來的。

  一百多歲的人了,瘦得脫了相,裹在厚厚的裘衣里,在上首坐定,喘了半晌,才把那口氣理順。

  他看著底下坐得整整齊齊的一眾長老,竟有些恍惚,當年他接任家主的時候,坐在下頭的還不是這一批人,一晃,早已物是人非了。

  自己也成為了顧家歷史上在位最久的家主了。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隨即又把這點情緒收了回去。

  事到如今,沒什麼好想的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他這一脈在鄭家那頭牽涉太深,早就沒有回頭路了。

  再說了,顧家沒了路遠坐鎮,早晚也是被旁人吞併的命,讓誰吞併不是吞併呢。

  這麼一想,他沒準兒還是顧家的大恩人。

  顧承昌給自己寬了寬心,清了清嗓子。

  「今日叫諸位來,是有件事,要知會大家。」他慢聲道,「路長老年事已高,自知壽數將盡,思鄉情切,幾日前,已經下山歸鄉去了,落葉歸根,這是他老人家自己的意

  思。」

  堂中靜了一瞬。

  隨即,炸開了。

  「什麼?!」

  「走了?路長老走了?!」

  「那————那小粉長老呢?!」

  「靈寵,也一併帶走了。」顧承昌道。

  「那,那路長老可曾把命牌,交予家主?」有長老急聲問道。

  顧承昌搖了搖頭。

  「沒有。」

  議事堂里,霎時一片死寂。

  路長老一走,靈寵一走,顧家,便再沒有二階戰力坐鎮了。

  一股寒意,順著一張張老臉蔓延開來。

  「家主!」有長老霍然起身,「路長老那把歲數了,您怎麼能讓他老人家就這麼走了?為何不挽留?!」

  「就是啊家主!路長老萬一在半道上有個好歹,可如何是好?」

  「家主啊家主,您真是,唉,您真是老糊塗了啊!」

  指責聲一浪接著一浪,顧承昌坐在上首,一句也沒有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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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著底下這一張張痛心疾首的臉,只覺得有些好笑。

  關心路長老?

  關心的,是那頭靈寵罷了,是自家的身家性命罷了。

  果然,是個利益至上的世界啊。

  他掀起眼皮,望向堂外那方灰白的天,懶得再理會底下的爭吵。

  就這麼望了半晌,他撐著扶手,正預備起身回去。

  忽然,堂外的風聲,變了。

  不是往院裡刮,是往山里灌,滿山枝頭的積雪齊齊騰起,捲成一片白蒙蒙的雪霧,打著旋,朝西邊一處匯攏過去,天上的雲氣也跟著攪動起來,天光一陣明,一陣暗。

  天地靈氣,如百川歸海,盡數往那一處涌去。

  堂中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滿堂長老面面相覷,一窩蜂湧到門口,順著雪霧匯去的方向張望,一臉茫然。

  「西邊?西邊是————顧昭的院子?」

  話音未落,一名年輕子弟連滾帶爬地衝進院來,嗓子都喊劈了。

  「築基!有人在衝擊築基!」他指著西邊,語無倫次,「是昭叔!昭叔在破關!」

  滿堂長老,愣在原地。

  下一刻,狂喜便把方才那股寒意,沖了個乾乾淨淨。

  「成了沒有?!成了沒有?!」

  沒人答話,所有人都仰著臉,死死盯著那片翻騰的雪霧。

  也不知過了多久,山中那股吞吸天地的勢頭,一下子收了。

  風停了。

  漫天雪霧撲簌簌落回山林,一股嶄新的、沉穩如山的氣機,自西邊一寸一寸鋪開,漫

  過整座雲屏山。

  築基了。

  真的築基了。

  議事堂前,一眾白髮蒼蒼的長老又蹦又跳,抱作一團,哪裡還有半分方才的老成持重。

  「天不亡我顧家!天不亡我顧家啊!」

  「我就說!昭兒是三靈根,是我顧家的天驕!」

  「何止!要老夫說,這必定是路長老的安排!他老人家走之前,早就為我顧家鋪好了路!」

  「對對對,要不怎麼偏偏趕在這個節骨眼上————」

  滿堂的歡呼里,誰也顧不上去看上首那位老家主。

  顧承昌仰著頭,望著那片漸漸落定的雪霧,想起了一樁舊事。

  四十多年前,也是這座山,也起過一場一模一樣的異象,雲氣打著旋,天地靈氣一股腦往山里灌。

  那時他還疑心過,是不是路遠築基了。

  後來,是他自己把自己勸住了:怎麼可能呢,一個五靈根,一個年過八旬的老朽,築基?做夢還差不多。

  原來,不是夢啊。

  八十多歲,築的基。

  難怪。

  難怪啊。

  顧承昌低低笑了一聲,攏了攏身上的裘衣,趁著滿院歡騰,一個人,拄著杖出去了。

  從頭到尾,沒驚動任何人。

  回到自己那座小院時,天已偏西。

  雪後初晴,天藍得乾淨,檐上的積雪化了一半,檐角滴著水,一滴,又一滴。

  顧承昌拂去搖椅上的雪,墊了張褥子,坐了進去。

  所以,這四十多年,他那些個上不得台面的小動作,那些茶棚里茶樓里的私會,路老祖只怕,早就知道了。

  堂堂一位築基修士,就住在他眼皮子底下,他能瞞得住什麼呢。

  知道了,卻不動聲色,照樣受他的問安,照樣同他說笑,就這麼陪著他,演了四十多年。

  呵呵。

  顧承昌想笑,牽動了氣,咳了兩聲。

  說來也怪,事到臨頭,他心裡竟前所未有的平靜,沒有想像中的歇斯底里。

  既然顧昭築基了,想來顧家又能傳承下去了。

  不過他這一脈怕是要絕種了,努力了幾乎一輩子。

  唉。


  都挺好。

  冬日的太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檐角的雪水一滴一滴,敲著階前的青石。

  顧承昌望著院牆上頭那一線乾淨的藍天,慢慢地,闔上了眼。

  搖椅晃了幾下,停了。

  檐角的水,還在滴。

  同一日,雲屏山北麓,山道口。

  一列車馬歇在道旁的松林里,為首一輛黑篷馬車,鄭百川坐在車中,閉目養神。

  車外,鄭家幾十名子弟按刀而立,人人屏著息,臉上都透著興奮的紅。

  顧榮縮在車轅邊上,一路賠盡了小心。

  「老祖您放心。」他哈著腰,聲音又輕又快,「我爺爺都安排妥了,只等咱們的信兒,大陣一撤,山門便是敞開的,族裡剩下那些鍊氣的,翻不起半點浪花。」

  鄭百川「嗯」了一聲,眼皮都沒抬。

  近七十年了。

  從青石鎮外那間茶棚算起,整整七十年,他等的,就是今日。

  「去罷。」他淡淡道,「知會你爺爺,動手。」

  顧榮應了一聲,轉身便走。

  就在這時,林子裡的風,忽然掉了個頭,朝著山里倒灌進去。

  松林里的積雪齊齊離了枝頭,卷著往半空里去,遠處,雲屏山方向,一片白蒙蒙的雪霧沖天而起,打著旋,天地靈氣如潮水般,往山中一處涌去。

  鄭百川猛地睜開了眼。

  他掀簾下車,站在雪地里,仰著頭,死死盯著那片異象,起先是驚,隨後是疑,看著看著,那張老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了個乾淨。

  這是。

  築基。

  有人在衝擊築基。

  就在雲屏山,就在顧家!

  他猛地扭頭,看向顧榮。

  顧榮被那道目光釘得腿一軟,「撲通」一聲跪進了雪裡。

  「老祖饒命!我不知道!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他把頭磕得砰砰響,「族裡、族裡除了昭叔,沒人有這個可能,可他都快六十的人了,誰能想到,誰能想到啊!」

  鄭百川已經聽不見他在喊什麼了。

  他仰著頭,望著那片打著旋的雪霧,一動不動,像一截插在雪裡的枯木。

  也不知立了多久,山中的動靜一收,風停雪落,一股沉穩如山的嶄新氣機,自山巔漫下來,漫過山道,漫過松林,漫過他的頭頂。

  築基氣機,做不得半分假。

  成了。

  顧家,又出了一位築基。

  六十年。

  青石鎮茶棚里的頭一盞茶,一枚一枚遞出去的丹藥,兩枚掏空了家底的千年龜苓膏,鄭家幾代人攢下的產業,還有他自己的大半輩子。

  全都砸在了這座山上。

  眼看著,就差最後一步了。

  一步。

  鄭百川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出來,濺在雪地上,紅得刺眼。

  「老祖!」

  「老祖!!」

  雪地里霎時亂作一團。

  他直挺挺向後倒去,人事不省,倒下去的時候,一雙眼睛,還望著那座山。

  兩日後,議事堂。

  堂前檐下,掛了一角白。

  家主顧承昌,在顧昭破關那日午後,在他自己那座小院裡坐化了,下人去請安時,人已經在搖椅里涼透了,面容安詳,像是睡著了一樣。

  只是這份喪儀,撞在滿山的喜氣里,到底顯得單薄,來弔唁的上一炷香,嘆一句。

  「老家主有福氣,走在了好日子裡。」

  議事堂里,暖意融融。

  顧昭一進門,滿堂長老呼啦一聲全站了起來。

  「昭哥兒!哎,瞧老夫這嘴,如今該稱顧長老了!」

  「恭喜恭喜!大喜啊!」

  「我顧家上一回有築基坐鎮,還是老祖在世的時候,這一晃,都七十年了!」

  顧昭一身青衫,氣機內斂,被眾人圍在當中,只是笑著,一一還禮,話不多。

  熱鬧了好一陣,一位長老像是想起了什麼,試探著開了口。

  「對了,顧長老,路長老他老人家下山的事,你————知道了吧?」

  堂中的笑語,低了下去。

  顧昭點了點頭。

  「知道了。」

  「唉。」那長老長嘆一聲,「路長老怎麼說走就走啊,他老人家那個歲數,這一路千里迢迢的,萬一————」

  「諸位不必擔心。」顧昭抬手,止住了他。

  他環視一圈,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

  「有件事,如今,也該讓族裡知道了。」

  「路爺爺他,早在四十多年前,就已經突破築基了。」

  滿堂寂靜,落針可聞。

  「諸、諸位還記得麼。」半晌,一位年紀最長的長老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顫巍巍道,「四十多年前,山上那場異象,跟前幾日這場,一模一樣的那場————」

  「當年不是說,是小粉長老破的境麼————」

  「是路爺爺。」顧昭道,「那一年,他老人家八十五歲,以五靈根之姿,逆天改命。」

  堂中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八十五歲。

  五靈根。

  築基。

  這幾個字,隨便哪兩個湊到一處,都是天方夜譚,偏偏,全叫他老人家占齊了。

  「難怪————難怪路長老高壽至此————」

  「什麼養生功法,什麼延壽靈物,原來,人家早就是築基了————」

  「我等有眼無珠!我等有眼無珠啊!」

  一眾長老面紅耳赤,也分不清是激動的,還是臊的。

  「那,那路長老還會回來麼?」有人急聲問,「既是築基之身,好端端的,為何要走啊?」

  眾長老也在期待,倘若路長老回來,加上小粉,他們可是一門三築基啊。

  顧昭沒有立刻答話。

  他低下頭,看了看橫在膝上的那柄劍。

  劍在鞘中,二階下品,劍身修長,鞘上的舊漆磨得發亮,一看,便知前主人帶著它走過很遠的路。

  破關那日他出關回房,桌案上便多了這柄劍,和一封信,誰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信不長。

  講了些舊事,有些他隱約猜到過,有些,他做夢也想不到,比如顧家主和鄭老祖之事。

  信里還交代了幾樣東西的去處,末了,只留了八個字。

  顧昭抬起頭,望向堂外。

  雪後初晴,天空湛藍如洗,日光落在滿山的積雪上,亮得晃眼。

  「也許會回來。」他輕聲道,「也許,不會了。」

  「路爺爺信上說,山高路遠,有緣再見。」

  堂外,檐角的雪水滴答,滿山的雪,亮堂堂的一片。

  南去的官道上。

  雪後的原野一望無際,白得乾淨,一條黃土官道從雪裡穿出來,筆直地伸向天邊。

  道上,一頭灰毛驢馱著人,一步一晃,慢騰騰地往南走。

  驢背上的男子一身青衫,三十來歲的面相,眉眼舒展,眯著眼曬太陽,驢屁股後頭,還橫趴著一頭肥豬,隨著驢的步子一顛一顛,呼嚕打得四平八穩。

  毛驢腦袋垂得老低,走兩步,噴一個響鼻,滿肚子怨氣。

  「我有一頭小毛驢呀,我從來也不騎。」

  路遠晃著腿,哼著調子,「有一天我心血來潮,騎著去趕集————」

  詞兒沒頭沒腦,調子跑到了天邊,好在這荒郊野嶺的,也沒人聽。

  哼夠了,他從袖裡摸出一柄短劍,翻來覆去地把玩。

  二階中品,劍身瑩白如雪,靈光內蘊,正是在顧家祠堂里供了幾代人的那件鎮族之寶。

  說「順」,倒也不大準確。

  這劍,是當年顧清老祖親手交到他手上的,老爺子遇襲之後自知天命無多,拉著他關起門來說了半宿的話,翻來覆去,其實就一句:顧家,託付給道友了。

  這些年,窺視顧家的,他打發了;擴張惹禍的念頭,他攔下了;末了,還為顧家培養了一個築基。

  不過路遠說實話,本來他以為顧崢能築基呢,結果,唉,雖然都是三靈根,但是顧昭的天資相比於顧崢,還是肉眼可見的差了些。

  顧崢是屬於江凌川那一類的天才,就是可惜了。

  不過這也側面證實了,修仙界,靈根不是唯一的,條條大路通羅馬,當然沒有靈根也是萬萬不行的,除了我。

  既然如今顧昭築基,顧家往後百年無憂,路遠也該走了。

  他拿走了顧家祖傳法器,雖然顧家還有幾柄二階下品法器,不過質量都一般,所以他

  將卓鴻那柄二階下品,留給了顧昭。

  一柄下品,換一柄中品。

  嗯,各取所需,各取所需,嘿嘿。

  至於為什麼走,倒也簡單。

  顧家的日子自然是舒坦的,可他總不能真在雲屏山上養老送終。

  何況前些日子道上有傳聞,說有人在青州邊界,見著了疑似無晝真君的蹤跡,真的假的沒人說得清,可他這心裡,多少有些不踏實。

  還是回青禾宗,接著苟著去罷,還是得金丹宗門住著才踏實。

  再者,青禾宗那頭,他也確實有幾樁舊事,要回去辦了。

  至於顧承昌,還有那位鄭老祖。

  路遠咧了咧嘴。

  也不知這兩位瞧見顧昭築基那場動靜的時候,臉上是個什麼神情,嘖,可惜瞧不著,怪遺憾的。

  哦,對了,還有那面大陣的核心令牌。

  那玩意兒,他早八百年就掉了包,真的那面,連同那封信,一併留給了顧昭,雖然他不懼,但還是留一手最好。

  至於顧承昌手裡攥了幾十年的那面,不過是塊刻了紋路的廢木頭罷了。

  想到這兒,路遠心情愈發地好,又哼起了那支小曲兒。

  「我有一頭小毛驢呀,我從來也不騎————」

  冬日的太陽懸在半空,雪原上一片亮白。

  官道筆直,從雪裡穿過去,一直伸到天邊,道旁的老樹披著雪,一棵一棵,安安靜靜地立著。

  一頭驢,一個人,一隻豬。

  驢蹄踏在雪上,吱呀,吱呀。

  跑了調的小曲兒,混著均勻的豬呼嚕,在空曠的天地間飄著,飄出去老遠,越來越輕,越來越淡。

  那一點小小的影子,慢慢地,融進了茫茫雪色里。

  天地之間,只剩下那條官道,從雪裡來,往天邊去。

  道,還長著呢。

  (浮生流年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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