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7.6萬台
整個8月廠里都在開工，食堂那台電視機整天開著，從早上開到熄燈，看的人比吃飯的人多。
08年8月奧運開幕那幾天最熱鬧，有個女工老家在冀省，說她那個村今年拉了根新電線桿，就為了看開幕式。
進了9月，電視還開著，食堂里坐的人一天比一天少。
9月底盤帳，孟憲文這回貼了兩張表，中間隔著一掌寬，左邊寫F1，右邊寫F2。
「這兩條線的帳，從這個月起分開記。」
9月30號下午，二樓辦公室，窗外在下雨，從中午下到現在沒停。
兩張表都由周敏統計，她現在手底下有兩個人，一個管出納，一個管工資，自己管銀行和報表。
4月招進來兩百人以後，工資表從一張紙變成七張紙，孟憲文一個人做不完。
「七張紙不麻煩，麻煩的是這七張得跟銀行那邊的回單一張一張對上，少一張我年底交不了帳。」
7、8、9三個月的F2出貨寫在右邊那張表上，一個月一行。
7月2.4萬台，8月2.7萬台。念到這個數徐長順插了一句，8月那個月他們停過兩天線，停線還比7月多出3000台。9月2.5萬。
「一共7.6萬台。」
這個數徐長順提前知道，他管排產，每一批下線他都在場。可寫在紙上跟從線上一台一台過是兩回事，他把這三個數看了兩遍。
7月那2.4萬是最難的。第一批下線那天良率七成一，問題出在包膠那一道，模具剛上線，轉位時間還沒調穩，一模里總有一兩件軟膠包不滿。
周振國在東關守了9天，把轉位從1.8秒又往下壓了兩格，良率才上到九成一。
8月那2.7萬是最順的。9月這2.5萬往下掉了2000，掉的原因不在產線，在蔡進財那邊的鋪貨速度。
奧德彪9月那封郵件里夾了一張照片，是拉各斯那個賣魚的女人恩戈齊的攤子，攤子從一張桌變成三張，桌角掛了兩台F1，一台照貨一台照秤。
她托奧德彪問一句，能不能給她留20台，她想批給同一條街上的人。
而華峰北那邊，趙廣發那邊還帶回來一條別的消息，天宇9月里把兩條線停了半個月改裝，改的是注塑那一段，周大海請了個從東關挖來的師傅專門管模具，櫃檯上的人說他們明年開春要出一款壁厚1.2的。
這條陸錚讓林晚記下來，沒做別的動作。
壁厚1.2是他去年定的第三條硬規矩，一年之後對面開始照著做了。他心裡沒有得意，被抄說明它對，可對面一個月出40萬台，他這三個月兩個型號攤下來一個月4.3萬。
這三個月的退貨孟憲文也單獨列了。
7月到9月一共退回來147台。屏碎的9台，全是從高處掉進水溝或者砸在鋼筋上的，那種情況F1和F2都扛不住。
進水的2台，拆開看都是後蓋沒扣嚴。剩下的136台是別的，SIM卡座接觸不良的40台，喇叭雜音的二十幾台，還有一批是包裝破損客人不要的。
「三防那三樣，一共退了11台。」
退貨率147比7.6萬，不到兩個千分點。
下面是錢，F2一台剩78，這個數8月就算清了。
「7.6萬台。」孟憲文報完把計算器屏轉過來。
592.8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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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把這個數記下來，記完往前翻了一頁。上一次她記這一類的數是4月2號，那天報的是八個月1588萬。4月那次她記的是八個月的總數，這一次是三個月一條線的數，這半年這些數字長得比她本子翻頁的速度還快。
「蔡進財那邊九個下線，眼下只覆蓋了粵北粵東。再往外臨近的是贛省、湘省、桂省，那些省的鎮上跟粵北沒什麼不一樣。這條線還沒到頂。」
「F1那邊呢？」陸錚問。
孟憲文翻到第二頁才想起來先答的該是另一件事，改了口：「先說退貨那11台。」他這一年做慣了兩條線分開記，報數的次序也跟著分了家，一開口就容易跳。
F1分別是7月2.5萬，8月1.8萬，9月1萬，三個月5.3萬台。
這三個數是往下走的，7月比6月少了一萬，8月又少七千，9月只有一萬。
「非洲那邊這個月要多少？」陸錚問。
「奧德彪9月只要了8000，他上個月的信里寫了原因。拉各斯那一片從去年12月到今年6月，頭一輪換機差不多走完了。買過F1的人機器還沒壞，不會再買第二台，沒買的那些，要麼用不起，要麼本來就不換手機。市場沒變小，是把該賣的先賣完了。」林晚有點可惜。
「換機周期多久？」
「他估兩年半到三年。」
陸錚點了點頭，這個數跟他上輩子知道的差不多，非洲那邊的功能機換機周期比國內長得多，一台機器用到壞為止，壞了先修，修不了才換。
他不著急，上輩子他見過太多廠死在一款機器上，一款賣爆了，全廠撲上去做這一款，等這一款走完，廠也就走完了。
F1這條線走到今天出了41萬台，該賺的賺到了，這時候它往下走是正常的，真正要緊的是下一條線已經在跑。
「所以F1這條線不是掉了，是它把該做的做完了。」孟憲文補了一句。
「做完了就騰產線。」
7月1號F2第一批下線的時候，占的就是F1讓出來的那條線。8月外包那邊也開始轉，陳九那兩條線里有一條改做F2的組裝。
兩張表上的數加起來看，7到9月三個月，兩條線一共出了12.9萬台，6月一個月是3.5萬。
徐長順把這個算完了報了出來，三個月12.9萬，一個月4.3萬，比6月多八千。他沒接著說，鉛筆在左邊那張表的表頭空白處寫了個8，寫完用筆尖點了兩下。
4月2號這間屋裡報過這個數，外包三家滿月，自有兩條線三班倒，一個月8萬台。
半年過去，機器還是那些機器，4月招進來的人一個沒走，8萬的盤子，這三個月平均只裝了4.3萬。
他管了八年生產，心裡頭一回覺得機器閒著比機器不夠還難受。愁了八年的料不夠人不夠，如今愁活不夠，這活兒他沒見過。不夠是能想辦法的，加班、外包、挖人，總有一條路；閒著是沒人要，你使多大勁都沒用。
他這半年停過四次線，停的原因每次都一樣，排產表排到下半個月就空了，料在倉庫里堆著，沒單子可排。
差的那3.7萬不在產線上。
「陸總，F2能不能也發到非洲去？」
他有理由，而且這理由擺得住，奧德彪的量在掉，F1的產能在騰出來，非洲那邊現成的渠道擺著，一個奧德彪加中東兩家南亞一家東非一家，五條現成的路，多一款貨就是多一份出貨。
「不發。」
「為什麼？」
「非洲那邊買F1，買的是那個燈，是16天。F2比F1貴40塊，多的40塊買的是摔不壞和防水。」陸錚知道F2這類機型的3防對非洲沒那麼大的加成作用。
「他們不摔手機？」
陸錚把兩台機器擺在桌上，一台F1一台F2。「他們摔，可你到拉各斯的檔口去問，問他們要不要一台貴40塊、摔不壞的。他們會問你，那個燈還是40米嗎？」
「你說是。」
「他們會說，那我買便宜那個！」
在拉各斯，一天的電只有幾個鐘頭，路上10里地一盞燈，燈和續航是那兒的剛需。摔不壞是好東西，可它排在燈後面，多花40塊換一個排在後面的東西，那些做小生意的不會掏。
「國內不一樣，國內鎮上那些人白天在工地上、在車上、在井下，用不著燈，他們一年摔壞一兩台手機，一台貼200。同一件東西，兩個市場不是一個理由。」
林晚記這句話的時候在旁邊畫了一道槓，把它跟4月那句「錢放在帳上不生錢」並排放在一起。
「F1賣的是燈，F2賣的是不用換第二台，這兩句話不能換著說。」
下午的太陽斜過來，正照在會議室東邊那半張桌子上，坐那一頭的人熱得一個個往裡坐了半尺。
徐長順起身去拉窗簾，拉了兩下沒拉動，第三下整根杆子掉下來砸在窗台上，孟憲文伸手把杆子撿起來靠在牆角。
散會前孟憲文提了最後一件事。
「陸總，老蔡那邊有個麻煩，他今天早上打過電話來。這幾個月我一直有個事沒敢往上報，F2賣到這個量了，證還沒批下來，今天這事正好碰上了。」孟憲文頓了頓。
蔡進財這三個月出的貨，走的全是鎮上的小賣部和鄉里的批發，他往上試過一次，想把貨鋪進縣城的手機櫃檯。縣城那幾家櫃檯把機器看了、摔了、也認了，有一家的老闆當著蔡進財的面把機器往地上砸了兩回，砸完說這個東西好賣。可到進貨那一步，全停住了。
「他們問了同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這個有沒有進網證？」
屋裡幾個人都看向陸錚。這三個字去年6月出現過一次。那天工商所的李福生坐在這間辦公室里，茶杯擱下去磕了一聲，說沒有入網證造出來也是黑戶，那次陸錚的回答是那我不造手機。
一年三個月過去，這台機器在鎮上的小賣部賣了7.6萬台，可它到今天還叫多功能強光照明設備。
「帳我一直是拆開走的，可鎮上和縣城這兩本帳遲早要合到一起，合的那天要是證還沒下來，我這幾個月記的帳怎麼寫，我心裡沒底。」孟憲文詢問。
「老孟，送檢那邊到哪一步了？」
「7月16號送的檢，8月2號頭一次的報告射頻有一項超標，邵傑查了4天，換掉天線旁邊一顆電容，8月29號重送，9月26號的報告全過。報告是全過的，證壓在最後一道手續上。」
「小郭跑了幾趟？」
「四趟！」
「再跑第五趟，帶一些東西過去，爭取一下這個月裡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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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共7.6萬台。」
這個數徐長順提前知道，他管排產，每一批下線他都在場。可寫在紙上跟從線上一台一台過是兩回事，他把這三個數看了兩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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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振國在東關守了9天，把轉位從1.8秒又往下壓了兩格，良率才上到九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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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托奧德彪問一句，能不能給她留20台，她想批給同一條街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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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1分別是7月2.5萬，8月1.8萬，9月1萬，三個月5.3萬台。
這三個數是往下走的，7月比6月少了一萬，8月又少七千，9月只有一萬。
「非洲那邊這個月要多少？」陸錚問。
「奧德彪9月只要了8000，他上個月的信里寫了原因。拉各斯那一片從去年12月到今年6月，頭一輪換機差不多走完了。買過F1的人機器還沒壞，不會再買第二台，沒買的那些，要麼用不起，要麼本來就不換手機。市場沒變小，是把該賣的先賣完了。」林晚有點可惜。
「換機周期多久？」
「他估兩年半到三年。」
陸錚點了點頭，這個數跟他上輩子知道的差不多，非洲那邊的功能機換機周期比國內長得多，一台機器用到壞為止，壞了先修，修不了才換。
他不著急，上輩子他見過太多廠死在一款機器上，一款賣爆了，全廠撲上去做這一款，等這一款走完，廠也就走完了。
F1這條線走到今天出了41萬台，該賺的賺到了，這時候它往下走是正常的，真正要緊的是下一條線已經在跑。
「所以F1這條線不是掉了，是它把該做的做完了。」孟憲文補了一句。
「做完了就騰產線。」
7月1號F2第一批下線的時候，占的就是F1讓出來的那條線。8月外包那邊也開始轉，陳九那兩條線里有一條改做F2的組裝。
兩張表上的數加起來看，7到9月三個月，兩條線一共出了12.9萬台，6月一個月是3.5萬。
徐長順把這個算完了報了出來，三個月12.9萬，一個月4.3萬，比6月多八千。他沒接著說，鉛筆在左邊那張表的表頭空白處寫了個8，寫完用筆尖點了兩下。
4月2號這間屋裡報過這個數，外包三家滿月，自有兩條線三班倒，一個月8萬台。
半年過去，機器還是那些機器，4月招進來的人一個沒走，8萬的盤子，這三個月平均只裝了4.3萬。
他管了八年生產，心裡頭一回覺得機器閒著比機器不夠還難受。愁了八年的料不夠人不夠，如今愁活不夠，這活兒他沒見過。不夠是能想辦法的，加班、外包、挖人，總有一條路；閒著是沒人要，你使多大勁都沒用。
他這半年停過四次線，停的原因每次都一樣，排產表排到下半個月就空了，料在倉庫里堆著，沒單子可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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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理由，而且這理由擺得住，奧德彪的量在掉，F1的產能在騰出來，非洲那邊現成的渠道擺著，一個奧德彪加中東兩家南亞一家東非一家，五條現成的路，多一款貨就是多一份出貨。
「不發。」
「為什麼？」
「非洲那邊買F1，買的是那個燈，是16天。F2比F1貴40塊，多的40塊買的是摔不壞和防水。」陸錚知道F2這類機型的3防對非洲沒那麼大的加成作用。
「他們不摔手機？」
陸錚把兩台機器擺在桌上，一台F1一台F2。「他們摔，可你到拉各斯的檔口去問，問他們要不要一台貴40塊、摔不壞的。他們會問你，那個燈還是40米嗎？」
「你說是。」
「他們會說，那我買便宜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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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進財這三個月出的貨，走的全是鎮上的小賣部和鄉里的批發，他往上試過一次，想把貨鋪進縣城的手機櫃檯。縣城那幾家櫃檯把機器看了、摔了、也認了，有一家的老闆當著蔡進財的面把機器往地上砸了兩回，砸完說這個東西好賣。可到進貨那一步，全停住了。
「他們問了同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這個有沒有進網證？」
屋裡幾個人都看向陸錚。這三個字去年6月出現過一次。那天工商所的李福生坐在這間辦公室里，茶杯擱下去磕了一聲，說沒有入網證造出來也是黑戶，那次陸錚的回答是那我不造手機。
一年三個月過去，這台機器在鎮上的小賣部賣了7.6萬台，可它到今天還叫多功能強光照明設備。
「帳我一直是拆開走的，可鎮上和縣城這兩本帳遲早要合到一起，合的那天要是證還沒下來，我這幾個月記的帳怎麼寫，我心裡沒底。」孟憲文詢問。
「老孟，送檢那邊到哪一步了？」
「7月16號送的檢，8月2號頭一次的報告射頻有一項超標，邵傑查了4天，換掉天線旁邊一顆電容，8月29號重送，9月26號的報告全過。報告是全過的，證壓在最後一道手續上。」
「小郭跑了幾趟？」
「四趟！」
「再跑第五趟，帶一些東西過去，爭取一下這個月裡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