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 假如幾人穿越回二十年前1
邵西風自從那次割腕之後，已經過了兩個星期。
這半個月裡，病房裡的機器一直沒停過。邵西風躺在那裡，嘴唇蒼白，眼皮緊緊地合著，手背上一邊掛著一個吊瓶，嘴裡插著呼吸機的管子，整個人像是被那些透明的軟管架在病床上的，瘦得幾乎看不太出起伏。
他的呼吸很淺，機器替他維持著節奏，胸口極輕地動一下，又停一下，像是一具已經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還要繼續運行的舊機器。
大哥和二姐都在忙公司的事。那攤爛攤子比想像中更大，舊股東到處設卡，文件被扣、權限被鎖，他們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深夜才回來。
小瀧玉玉和小仔都太小了，接接送送、吃飯睡覺、找人陪著，哪一樣都離不開人照料。
所以守在病床前的任務，就落在了司空露頭上。她跟學校請了長假，每天早上去醫院報到，下午回家安頓一下幾個小的，晚上如果薔薇來得及回來就換她，她再回醫院睡陪護床。
司空洄也回來了。三年前他一聲不吭地出了國，沒有跟任何人告別。
這次回來，是因為父親入獄的消息傳到了他那邊，家裡給他的錢停了，他沒法在外面再撐下去，只能回來。司空露對他沒什麼好臉色。她十三歲的時候司空洄就走了，那之前他們也不算親近。
她一直覺得司空洄是個懦夫，他明明知道了那些事，卻不肯面對，不肯反抗，也不肯留下，只是找了個藉口遠遠地躲開。
三年來他從來沒有主動聯繫過家裡一次，現在回來了，也是整天窩在房間裡看電視，連醫院都沒去過一次。
潮生從隔壁省趕回來了。
他聽了大哥二姐說了一些事情之後，沉默了很久，沒有再開口問任何問題。他也沒有去看過父親，沒有再提過那個名字。
病房裡現在主要是司空露和司空潮生在輪流看護。
兩個人話都不多，每天給邵西風擦身體、換點滴、按醫生交代的劑量餵藥。
邵西風一直沒有醒，但他前幾天忽然流了兩滴眼淚。
不是哭，只是眼角的皮膚微微濕了一下，然後慢慢滑了下去。護士說可能是輕微的意識反應，醫生說可能就在這幾天了。
那天下午司空露回家了一趟，玉玉一看到她就跑過來抱著她的腿問：「媽媽呢？」
司空露站在玄關看著他仰起的小臉，頓了一下：「媽媽還在睡覺，你要不要去看看他？」玉玉點了點頭，小手攥著她的褲腿。她牽著他出了門，走了一路，玉玉也不安分，像一顆小炮彈一樣向前沖，她一路都在喊慢點慢點，牽他的手又不敢太緊，怕勒到他。
快到病房門口的時候，迎面走來兩個人，父女倆，父親皮膚黝黑，肚子挺大，穿一件灰綠色的短袖，邊走邊側頭跟旁邊的小姑娘說話。
女兒臉圓圓的，穿著一件粉紅色的T恤，背著書包，辮子扎得不太整齊。
司空露總覺得在哪裡見過他們，卻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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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對父女也停下來了。那個男人看著她，目光帶著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不像打量，更像是在看一個很久沒見的人。他抬手摸了摸她的頭，動作很輕，像是不想弄亂她的頭髮：「你長這麼大了。」
她愣了一下，「你是誰？」那個男人站在她面前，手上提著一袋東西，沒有急著回答。
旁邊那個圓臉的小姑娘正仰頭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到了什麼她期待了很久的人。
王茂放下手中的袋子，聲音比剛才沉了一點，：「我是你父……母親的朋友。」他頓了一下，像是在選一個更準確的說法，「我們以前是很好的朋友。」
她忽然想起來了，他叫王茂，之前來鬧過事，也來過醫院，被邵西風擋在門外沒有見。
司空露站在病房門口，看著王茂推門走了進去。他在門口停了一下，側過頭來對她說：「我想單獨和他說幾句話，可以嗎？」司空露點了點頭，沒有跟進去。
門合上了。走廊里剩下她、玉玉，還有王茂的女兒念念。念念蹲下身，看著玉玉，眼睛亮晶晶的：「哇，好可愛呀，他多大啦？」司空露靠在牆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著話，目光時不時飄向那扇關著的門。
沒過兩分鐘，門開了，司空潮生從裡面走了出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鏈拉到一半，露出裡面淺色的襯衫領口。他比同齡人高一些，肩膀的線條薄而清瘦，像一株還沒有完全長開的樹。他的頭髮是黑色的，剪得短而整齊，露出乾淨的額頭和一雙安靜的眼睛。鼻樑上架著一副銀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目光平靜，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不願多說話但也不會讓人覺得冷漠的疏離感。
他走出來的時候輕輕帶上了門，然後抬頭看向司空露：「醫生說指標比前幾天穩定了一些，但沒有明顯好轉，還是不建議過多打擾。」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注意到走廊里還站著另一個人，目光在念念臉上停了一瞬。
念念主動揮了一下手：「嗨，班長。」
司空潮生這才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微微頓了一下，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瞬，然後說：「啊……是你呀。」他的語氣沒有太大的變化，但那個停頓已經夠讓人注意到他確實認出了她。
念念忽然低頭翻自己的包，動作又急又忙，像是怕什麼東西錯過了一樣。她從書包里掏出一支筆和一個本子，翻開其中一頁，雙手遞到司空露面前：「露露姐，我是你的粉絲！我在那個……就是那個什麼軟體上關注你好久了，你跳舞的視頻我每一個都看過！」她說到這裡聲音微微拔高了一點點，「你能不能給我簽個名啊？」
司空露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著那隻遞過來的筆和本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連本子都帶著？」她從念念手裡接過筆，低頭簽了幾個字，又加了一行小字，然後合上本子遞了回去。
念念接過來，抱在懷裡，像是怕被誰搶走一樣，然後又轉過頭看向司空潮生，語氣比剛才自然了一些：「沒想到我們這麼有緣分，你也在啊。」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半度，「我還以為見不到你了。」她補了一句，「你比上學期看起來高了。」
司空潮生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聲音不緊不慢的：「可能長了一點。你好像也長高了。」
念念「嗯」了一聲，像是還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轉而看向司空露，「對了，你那個跳舞的視頻，我給我好幾個同學都看過，她們都說你跳得特別好看……你還在練嗎？」
司空露側過頭看她：「還在練。」她沒多說。
旁邊的玉玉顯然等不及了。
他開始使勁扭動身體，兩條小短腿在空中亂蹬，小臉憋得有些發紅，嘴裡喊著「媽媽！要進去！要進去！」聲音又急又亮，走廊里來回彈了幾下。
司空潮生彎下腰，伸出手把他從地上撈了起來，穩住了他。
念念站在旁邊，像是忽然找到了一個可以切入的空隙。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剝開來遞到玉玉面前：「玉玉，你吃不吃糖呀？」玉玉看了一眼那顆糖，扭過頭去，沒有接，也沒有說話。空氣安靜了一瞬，念念的手還懸在那裡，糖紙在燈光下微微反著光。
玉玉把頭扭回來，在司空潮生懷裡扭了一下小屁股，聲音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不高興：「我要吃冰淇淋。」
念念收回手，把糖放回口袋裡，笑了一下：「那你想要什麼口味的？」玉玉沒有回答她，只是趴在司空潮生肩膀上，不看他，嘴裡又嘟囔了一遍：「冰淇淋，我要冰淇淋。」
司空露嘆了一口氣，看了一眼手錶，又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拍了拍褲子站起來：「走吧，去樓下給他買。」她走了兩步，又回頭對司空潮生說，「你在門口等一會兒，我們馬上就回來。」
但玉玉不幹了，他在司空潮生懷裡又扭了一下：「哥哥也要去！哥哥也要！」他的手攥著司空潮生的衣領，攥得很緊。
司空潮生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把他放下來：「我帶他去。」司空露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轉身走在了前面。
三個人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走廊里的燈光忽然暗了一下，然後又亮了，然後又暗了，那種暗不像停電，更像是一種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外部關閉的、正在褪色的光。
緊接著，一片比日光更白、更亮的光幕毫無預兆地從空氣中浮現出來，像一道被拉開的幕布，邊緣帶著細密的波紋，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另一側緩緩逼近。
司空露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尖叫，像是那道光幕在觸碰她的那一瞬間，她就失去了對重力的感知，整個人被吸了進去，像是有人在她身後拉了一把。
司空潮生的手臂還抱著玉玉，他的另一隻手本能地伸出去抓住了司空露的胳膊，也被那道力量帶得往前踉蹌了一步，整個人連同他懷裡的玉玉一起被卷了進去。光幕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一片水面被人投進了一顆石子。
念念站在兩步之外，瞳孔放大了一瞬。她下意識地轉身想跑回病房找她爸，跑了兩步，她腳下一絆，身體朝前栽了一下，然後那道光幕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忽然沿著地板擴展了一截，像一道正在流動的發光水體，從她的腳踝處卷了上來。她沒有來得及發出第二聲，整個人就被吞了進去。
光幕在走廊里停留了不到兩秒，然後像是被什麼人從另一端拉緊了邊緣一樣，倏地收縮、合攏，消失了。
這半個月裡，病房裡的機器一直沒停過。邵西風躺在那裡，嘴唇蒼白，眼皮緊緊地合著，手背上一邊掛著一個吊瓶，嘴裡插著呼吸機的管子，整個人像是被那些透明的軟管架在病床上的，瘦得幾乎看不太出起伏。
他的呼吸很淺，機器替他維持著節奏，胸口極輕地動一下，又停一下，像是一具已經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還要繼續運行的舊機器。
大哥和二姐都在忙公司的事。那攤爛攤子比想像中更大，舊股東到處設卡，文件被扣、權限被鎖，他們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深夜才回來。
小瀧玉玉和小仔都太小了，接接送送、吃飯睡覺、找人陪著，哪一樣都離不開人照料。
所以守在病床前的任務，就落在了司空露頭上。她跟學校請了長假，每天早上去醫院報到，下午回家安頓一下幾個小的，晚上如果薔薇來得及回來就換她，她再回醫院睡陪護床。
司空洄也回來了。三年前他一聲不吭地出了國，沒有跟任何人告別。
這次回來，是因為父親入獄的消息傳到了他那邊，家裡給他的錢停了，他沒法在外面再撐下去，只能回來。司空露對他沒什麼好臉色。她十三歲的時候司空洄就走了，那之前他們也不算親近。
她一直覺得司空洄是個懦夫，他明明知道了那些事，卻不肯面對，不肯反抗，也不肯留下，只是找了個藉口遠遠地躲開。
三年來他從來沒有主動聯繫過家裡一次，現在回來了，也是整天窩在房間裡看電視，連醫院都沒去過一次。
潮生從隔壁省趕回來了。
他聽了大哥二姐說了一些事情之後，沉默了很久，沒有再開口問任何問題。他也沒有去看過父親，沒有再提過那個名字。
病房裡現在主要是司空露和司空潮生在輪流看護。
兩個人話都不多，每天給邵西風擦身體、換點滴、按醫生交代的劑量餵藥。
邵西風一直沒有醒，但他前幾天忽然流了兩滴眼淚。
不是哭，只是眼角的皮膚微微濕了一下，然後慢慢滑了下去。護士說可能是輕微的意識反應，醫生說可能就在這幾天了。
那天下午司空露回家了一趟，玉玉一看到她就跑過來抱著她的腿問：「媽媽呢？」
司空露站在玄關看著他仰起的小臉，頓了一下：「媽媽還在睡覺，你要不要去看看他？」玉玉點了點頭，小手攥著她的褲腿。她牽著他出了門，走了一路，玉玉也不安分，像一顆小炮彈一樣向前沖，她一路都在喊慢點慢點，牽他的手又不敢太緊，怕勒到他。
快到病房門口的時候，迎面走來兩個人，父女倆，父親皮膚黝黑，肚子挺大，穿一件灰綠色的短袖，邊走邊側頭跟旁邊的小姑娘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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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露總覺得在哪裡見過他們，卻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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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你是誰？」那個男人站在她面前，手上提著一袋東西，沒有急著回答。
旁邊那個圓臉的小姑娘正仰頭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到了什麼她期待了很久的人。
王茂放下手中的袋子，聲音比剛才沉了一點，：「我是你父……母親的朋友。」他頓了一下，像是在選一個更準確的說法，「我們以前是很好的朋友。」
她忽然想起來了，他叫王茂，之前來鬧過事，也來過醫院，被邵西風擋在門外沒有見。
司空露站在病房門口，看著王茂推門走了進去。他在門口停了一下，側過頭來對她說：「我想單獨和他說幾句話，可以嗎？」司空露點了點頭，沒有跟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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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露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著那隻遞過來的筆和本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連本子都帶著？」她從念念手裡接過筆，低頭簽了幾個字，又加了一行小字，然後合上本子遞了回去。
念念接過來，抱在懷裡，像是怕被誰搶走一樣，然後又轉過頭看向司空潮生，語氣比剛才自然了一些：「沒想到我們這麼有緣分，你也在啊。」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半度，「我還以為見不到你了。」她補了一句，「你比上學期看起來高了。」
司空潮生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聲音不緊不慢的：「可能長了一點。你好像也長高了。」
念念「嗯」了一聲，像是還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轉而看向司空露，「對了，你那個跳舞的視頻，我給我好幾個同學都看過，她們都說你跳得特別好看……你還在練嗎？」
司空露側過頭看她：「還在練。」她沒多說。
旁邊的玉玉顯然等不及了。
他開始使勁扭動身體，兩條小短腿在空中亂蹬，小臉憋得有些發紅，嘴裡喊著「媽媽！要進去！要進去！」聲音又急又亮，走廊里來回彈了幾下。
司空潮生彎下腰，伸出手把他從地上撈了起來，穩住了他。
念念站在旁邊，像是忽然找到了一個可以切入的空隙。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剝開來遞到玉玉面前：「玉玉，你吃不吃糖呀？」玉玉看了一眼那顆糖，扭過頭去，沒有接，也沒有說話。空氣安靜了一瞬，念念的手還懸在那裡，糖紙在燈光下微微反著光。
玉玉把頭扭回來，在司空潮生懷裡扭了一下小屁股，聲音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不高興：「我要吃冰淇淋。」
念念收回手，把糖放回口袋裡，笑了一下：「那你想要什麼口味的？」玉玉沒有回答她，只是趴在司空潮生肩膀上，不看他，嘴裡又嘟囔了一遍：「冰淇淋，我要冰淇淋。」
司空露嘆了一口氣，看了一眼手錶，又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拍了拍褲子站起來：「走吧，去樓下給他買。」她走了兩步，又回頭對司空潮生說，「你在門口等一會兒，我們馬上就回來。」
但玉玉不幹了，他在司空潮生懷裡又扭了一下：「哥哥也要去！哥哥也要！」他的手攥著司空潮生的衣領，攥得很緊。
司空潮生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把他放下來：「我帶他去。」司空露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轉身走在了前面。
三個人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走廊里的燈光忽然暗了一下，然後又亮了，然後又暗了，那種暗不像停電，更像是一種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外部關閉的、正在褪色的光。
緊接著，一片比日光更白、更亮的光幕毫無預兆地從空氣中浮現出來，像一道被拉開的幕布，邊緣帶著細密的波紋，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另一側緩緩逼近。
司空露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尖叫，像是那道光幕在觸碰她的那一瞬間，她就失去了對重力的感知，整個人被吸了進去，像是有人在她身後拉了一把。
司空潮生的手臂還抱著玉玉，他的另一隻手本能地伸出去抓住了司空露的胳膊，也被那道力量帶得往前踉蹌了一步，整個人連同他懷裡的玉玉一起被卷了進去。光幕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一片水面被人投進了一顆石子。
念念站在兩步之外，瞳孔放大了一瞬。她下意識地轉身想跑回病房找她爸，跑了兩步，她腳下一絆，身體朝前栽了一下，然後那道光幕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忽然沿著地板擴展了一截，像一道正在流動的發光水體，從她的腳踝處卷了上來。她沒有來得及發出第二聲，整個人就被吞了進去。
光幕在走廊里停留了不到兩秒，然後像是被什麼人從另一端拉緊了邊緣一樣，倏地收縮、合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