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作證
邵西風醒來的時候，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光線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不刺眼，但也不算柔和。
他的意識慢慢地從深處浮上來，像是從一片很沉的水裡往上爬，每上升一點都帶著一種遲滯的、鈍鈍的阻力。
他花了好幾秒鐘才意識到自己躺在床上。
身上穿的不是他自己的衣服，是一套寬鬆的、藍白條紋的病號服。
他的手動了動，手銬已經不在了。
手腕上有一圈淺淺的紅痕，被光一照，像是剛剛消下去不久。
他的目光從天花板移到床側，看到一個人坐在那裡，戴著一副黑色的方框眼鏡，面容幹練而安靜，正在低頭翻看手裡的文件夾。
旁邊還有一個人，是司空露。
她的眼睛紅彤彤的，眼皮也有些腫，鼻頭還是紅的，像是剛剛才停下來，身上穿著一件有點皺的制服，頭髮有些亂，像是沒有來得及打理就趕過來了，她看到邵西風睜開眼睛，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先出來的是一聲又短又啞的哽咽。
「你醒了……」她開口了，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邵西風看著她，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話來。
他發現自己有點不太清楚該說什麼，實際上，他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記得自己坐在地毯上，玉玉在旁邊搭積木，然後有人闖進來，手銬扣上，後背被推了一下，然後他跪下去了，視野開始發白，再然後就沒有了。
他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在這裡，只能本能地做一個動作——他抬起手，手指輕輕地落在了司空露的頭頂，像是想安慰她，又像是在確認她還在那裡。
那一下碰得很輕，像是一層薄薄的、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落下的重量。
旁邊那個戴黑框眼鏡的女人站了起來。
她把文件夾夾在胳膊底下，低頭看了一眼司空露，又看了一眼邵西風，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司空露伸手拉住了她的衣擺，聲音帶著哀求：「陳記者……」
那個女人沒有回頭，只是頓了一下腳步，語氣平淡：「我還有些事，你們先聊吧。」
司空露鬆開了手，看著那扇門合上，然後又轉回頭，趴在邵西風的床邊，嗚嗚地哭出了聲。
眼淚掉得又急又密，順著臉頰滑下去，打濕了她自己的袖口。
邵西風沒有說話，只是繼續保持著那隻手放在她頭頂的姿勢，像是不知道該收回去。
過了一會兒，司空露猛地抬起頭，兩隻手用力地抓住了邵西風的手腕，抓得很緊，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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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現在只有你能救爸爸和姐姐了……
怎麼辦？
怎麼辦啊……全完了……」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衝破了，又堵住了又衝破了，「他們要判爸爸死刑……
姐姐也要坐牢了……只有你……」
她用力地握著他的手，「只有你能為他作證……
你說話啊……
你快想想辦法……」
邵西風沒有縮回手。
他看著司空露那雙哭腫了的眼睛，看著她滿臉的淚痕和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的嘴唇，像是聽懂了那幾個字，又像是什麼都沒有聽懂。
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很久沒有發出過聲音的磨損的零件：「……作什麼證？」
司空露愣住了，像是那個問題從來沒有在她的預期里出現過。
司空露的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響，像是那些話在她心裡已經積壓了很久，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倒的對象。
她的手還攥著邵西風的手腕，指甲隔著病號服的布料微微嵌進他的皮膚里：「他們說爸爸犯法了，他們說爸爸殺了人，他們還說……還說他非法囚禁你……」
她頓了一下，像是那幾個字卡在她的喉嚨里需要用力才能推出來，「還說了很多很難聽的話……邵西風，你快想想辦法啊！
他們說的都不是真的！
他們為什麼要這樣？
為什麼要這樣說？」
邵西風看著她，目光落在那張哭得發紅、滿是淚痕的臉上。
他聽到那些話進入耳朵，但那些詞在他的腦子裡沒有找到任何可以落腳的地方。
司空月卿無所不能，這句話在他心裡已經被反覆印證了太多年。
他怎麼可能被抓住？
這些事情在邵西風的世界裡是沒有位置的，它們是平的，薄的，像一張印著字的紙，但他讀不懂上面的內容。
他沉默著，嘴唇微微張了一下又合上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司空露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了一樣，猛地站了起來。
她的椅子向後倒去，哐當一聲砸在地板上，她沒有回頭看。
「你為什麼不說話？
你為什麼不答應？」
她的聲音變調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她胸口的位置裂開，「你連這都不願意？
你們不是夫妻嗎？
你連愛情都不願意堅守了嗎？」
她站在那裡，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淚從她的下巴上滴落下去，落在她自己的鞋面上，「你就這麼看著他死嗎？
你還算什麼人呢……」
她的聲音又變低了，像是一根弦被擰到了極點，再擰就斷了。
她彎下腰，兩隻手撐在床沿上，額頭幾乎要碰到邵西風的手背：「就算你們現在沒有愛情了……難道就要忘記過去的一切嗎？
你不能這樣……邵西風，你不能這樣……」
邵西風沒有抽回手。
他低頭看著司空露的頭頂，看著她那被汗水打濕的、有些凌亂的黑色發梢。
他發現自己並不害怕她，也不覺得她在攻擊他，他只是覺得她正在掉落，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她腳下裂開，而她正在拼命抓住他試圖站穩。
他張了張嘴，終於發出了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你說的……是誰？」
司空露愣住了。
她抬起頭，淚痕還掛在臉上，睫毛被淚水黏成一簇一簇的，她的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要解釋什麼，又像是已經解釋太多遍了，終於把最後的力氣也用完了。
她慢慢地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帶著一種終於意識到自己在對誰說話的、微微顫抖的後勁：「是爸爸……是你丈夫啊。」
邵西風有一瞬間沒有反應過來。
他聽到「丈夫」那兩個字的時候，像是聽到了一個他從未學過的外語詞，在他的腦海里彈了一下，滑過去了。
他眨了眨眼，腦子裡那些畫面——司空露說的「愛情」、「堅守」、「你們是夫妻」——慢慢地在那些詞和他所理解的現實之間搭起一道薄薄的、歪歪斜斜的橋，他沒有看懂。
然後有一道靈光忽然從他腦海里閃過，像是黑暗的房間裡有什麼東西被點亮了一下，照出了角落裡一直存在但從未被他注意到的輪廓。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嚨里又咸又苦又乾澀，像是他在吞咽一塊沒有完全化開的冰。
「愛情……」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第一次聽到它。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到這個詞了，久到他以為這個詞已經被徹底從他的詞典里刪除了，他轉頭看向司空露。
那個小姑娘原本是桀驁的，自信的，精緻的，眼睛裡有光，嘴角總是帶著一種不服輸的弧度。
可現在她整個人都縮在那張病床邊的椅子裡，額頭上的碎發已經被汗水和淚水打濕了，貼在她的頭皮上，她一抽一抽地哭著，肩膀不停地抖，像一隻被困住了的、已經不再掙扎的幼獸，狼狽得不像她自己。
邵西風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臉。
他的手指離她的臉頰還有一小段距離的時候，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像是一陣風就能把它吹散：「沒有愛情。
沒有。
從來沒有。」
司空露偏過頭，躲開了那隻手，她沒有反駁，也沒有再問為什麼。
她只是把臉埋進自己的手掌里，聲音被手掌和淚水夾住了，變得含混而破碎：「嗚嗚嗚……爸爸要死了……我該怎麼辦呀……」
她沒有抬起頭來，只是坐在那裡，一抽一抽地哭著，像是一個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經無處可去的孩子。
邵西風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收了回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
他看著她的頭頂，看著那雙瘦弱的、正捂著臉的手，想了一會兒說：「我……不知道。」
他頓了一下，又說了一遍：「我不知道。」
他的意識慢慢地從深處浮上來，像是從一片很沉的水裡往上爬，每上升一點都帶著一種遲滯的、鈍鈍的阻力。
他花了好幾秒鐘才意識到自己躺在床上。
身上穿的不是他自己的衣服，是一套寬鬆的、藍白條紋的病號服。
他的手動了動，手銬已經不在了。
手腕上有一圈淺淺的紅痕，被光一照，像是剛剛消下去不久。
他的目光從天花板移到床側，看到一個人坐在那裡，戴著一副黑色的方框眼鏡，面容幹練而安靜，正在低頭翻看手裡的文件夾。
旁邊還有一個人，是司空露。
她的眼睛紅彤彤的，眼皮也有些腫，鼻頭還是紅的，像是剛剛才停下來，身上穿著一件有點皺的制服，頭髮有些亂，像是沒有來得及打理就趕過來了，她看到邵西風睜開眼睛，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先出來的是一聲又短又啞的哽咽。
「你醒了……」她開口了，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邵西風看著她，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話來。
他發現自己有點不太清楚該說什麼，實際上，他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記得自己坐在地毯上，玉玉在旁邊搭積木，然後有人闖進來，手銬扣上，後背被推了一下，然後他跪下去了，視野開始發白，再然後就沒有了。
他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在這裡，只能本能地做一個動作——他抬起手，手指輕輕地落在了司空露的頭頂，像是想安慰她，又像是在確認她還在那裡。
那一下碰得很輕，像是一層薄薄的、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落下的重量。
旁邊那個戴黑框眼鏡的女人站了起來。
她把文件夾夾在胳膊底下，低頭看了一眼司空露，又看了一眼邵西風，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司空露伸手拉住了她的衣擺，聲音帶著哀求：「陳記者……」
那個女人沒有回頭，只是頓了一下腳步，語氣平淡：「我還有些事，你們先聊吧。」
司空露鬆開了手，看著那扇門合上，然後又轉回頭，趴在邵西風的床邊，嗚嗚地哭出了聲。
眼淚掉得又急又密，順著臉頰滑下去，打濕了她自己的袖口。
邵西風沒有說話，只是繼續保持著那隻手放在她頭頂的姿勢，像是不知道該收回去。
過了一會兒，司空露猛地抬起頭，兩隻手用力地抓住了邵西風的手腕，抓得很緊，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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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現在只有你能救爸爸和姐姐了……
怎麼辦？
怎麼辦啊……全完了……」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衝破了，又堵住了又衝破了，「他們要判爸爸死刑……
姐姐也要坐牢了……只有你……」
她用力地握著他的手，「只有你能為他作證……
你說話啊……
你快想想辦法……」
邵西風沒有縮回手。
他看著司空露那雙哭腫了的眼睛，看著她滿臉的淚痕和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的嘴唇，像是聽懂了那幾個字，又像是什麼都沒有聽懂。
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很久沒有發出過聲音的磨損的零件：「……作什麼證？」
司空露愣住了，像是那個問題從來沒有在她的預期里出現過。
司空露的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響，像是那些話在她心裡已經積壓了很久，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倒的對象。
她的手還攥著邵西風的手腕，指甲隔著病號服的布料微微嵌進他的皮膚里：「他們說爸爸犯法了，他們說爸爸殺了人，他們還說……還說他非法囚禁你……」
她頓了一下，像是那幾個字卡在她的喉嚨里需要用力才能推出來，「還說了很多很難聽的話……邵西風，你快想想辦法啊！
他們說的都不是真的！
他們為什麼要這樣？
為什麼要這樣說？」
邵西風看著她，目光落在那張哭得發紅、滿是淚痕的臉上。
他聽到那些話進入耳朵，但那些詞在他的腦子裡沒有找到任何可以落腳的地方。
司空月卿無所不能，這句話在他心裡已經被反覆印證了太多年。
他怎麼可能被抓住？
這些事情在邵西風的世界裡是沒有位置的，它們是平的，薄的，像一張印著字的紙，但他讀不懂上面的內容。
他沉默著，嘴唇微微張了一下又合上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司空露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了一樣，猛地站了起來。
她的椅子向後倒去，哐當一聲砸在地板上，她沒有回頭看。
「你為什麼不說話？
你為什麼不答應？」
她的聲音變調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她胸口的位置裂開，「你連這都不願意？
你們不是夫妻嗎？
你連愛情都不願意堅守了嗎？」
她站在那裡，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淚從她的下巴上滴落下去，落在她自己的鞋面上，「你就這麼看著他死嗎？
你還算什麼人呢……」
她的聲音又變低了，像是一根弦被擰到了極點，再擰就斷了。
她彎下腰，兩隻手撐在床沿上，額頭幾乎要碰到邵西風的手背：「就算你們現在沒有愛情了……難道就要忘記過去的一切嗎？
你不能這樣……邵西風，你不能這樣……」
邵西風沒有抽回手。
他低頭看著司空露的頭頂，看著她那被汗水打濕的、有些凌亂的黑色發梢。
他發現自己並不害怕她，也不覺得她在攻擊他，他只是覺得她正在掉落，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她腳下裂開，而她正在拼命抓住他試圖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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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露愣住了。
她抬起頭，淚痕還掛在臉上，睫毛被淚水黏成一簇一簇的，她的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要解釋什麼，又像是已經解釋太多遍了，終於把最後的力氣也用完了。
她慢慢地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帶著一種終於意識到自己在對誰說話的、微微顫抖的後勁：「是爸爸……是你丈夫啊。」
邵西風有一瞬間沒有反應過來。
他聽到「丈夫」那兩個字的時候，像是聽到了一個他從未學過的外語詞，在他的腦海里彈了一下，滑過去了。
他眨了眨眼，腦子裡那些畫面——司空露說的「愛情」、「堅守」、「你們是夫妻」——慢慢地在那些詞和他所理解的現實之間搭起一道薄薄的、歪歪斜斜的橋，他沒有看懂。
然後有一道靈光忽然從他腦海里閃過，像是黑暗的房間裡有什麼東西被點亮了一下，照出了角落裡一直存在但從未被他注意到的輪廓。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嚨里又咸又苦又乾澀，像是他在吞咽一塊沒有完全化開的冰。
「愛情……」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第一次聽到它。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到這個詞了，久到他以為這個詞已經被徹底從他的詞典里刪除了，他轉頭看向司空露。
那個小姑娘原本是桀驁的，自信的，精緻的，眼睛裡有光，嘴角總是帶著一種不服輸的弧度。
可現在她整個人都縮在那張病床邊的椅子裡，額頭上的碎發已經被汗水和淚水打濕了，貼在她的頭皮上，她一抽一抽地哭著，肩膀不停地抖，像一隻被困住了的、已經不再掙扎的幼獸，狼狽得不像她自己。
邵西風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臉。
他的手指離她的臉頰還有一小段距離的時候，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像是一陣風就能把它吹散：「沒有愛情。
沒有。
從來沒有。」
司空露偏過頭，躲開了那隻手，她沒有反駁，也沒有再問為什麼。
她只是把臉埋進自己的手掌里，聲音被手掌和淚水夾住了，變得含混而破碎：「嗚嗚嗚……爸爸要死了……我該怎麼辦呀……」
她沒有抬起頭來，只是坐在那裡，一抽一抽地哭著，像是一個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經無處可去的孩子。
邵西風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收了回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
他看著她的頭頂，看著那雙瘦弱的、正捂著臉的手，想了一會兒說：「我……不知道。」
他頓了一下，又說了一遍：「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