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其樂融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余走進那棟大廈的時候,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大堂高得像是看不到頂,整面整面的玻璃幕牆把午後的光切割成一塊一塊的幾何形狀,落在地面上,像是有人把光鋪成了一張巨大的棋盤。牆壁是冷白色的,沒有接縫,燈光從天花板的縫隙里滲出來,均勻得像是一層被壓過的霧。她走到前台,把工作證遞過去。證件上的照片底下印著一行字:江城日報·社會新聞部 陳余。

  前台小姐接過證件,低頭核對了一下,又抬起來看了她一眼,語氣保持著那種職業性的客氣:「您找誰?」

  「我和司空總約好了。」陳余說。

  前台在鍵盤上敲了兩下,屏幕上跳出了一行預約記錄,她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您稍等。」陳余在旁邊的休息區坐下了。她把攝像機從肩膀上拿下來,放在膝蓋上,檢查了一下鏡頭蓋,又調了調焦距,對著大廳角落那株巨大的綠色植物拍了兩張測試照。

  畫面里那棵植物的葉片在白色的光線下泛著一層很薄的蠟質光澤,邊緣被光暈染得有些模糊,她擰了一下對焦環,畫面清晰了,然後她聽到高跟鞋走近的聲音。

  一個穿著包臀裙的接待員走過來,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陳女士,這邊請。」

  陳余跟著她走進電梯。

  接待員刷了一張工作卡,又把眼睛湊近了一個發著微光的感應區,虹膜識別通過之後,電梯門合攏了,開始平穩而迅速地上升。

  電梯內部的屏幕上數字飛快地跳動著,樓層數從地面一層開始攀升,跳過了十幾層,跳過了幾十層,一直跳過了兩百多層,速度才慢下來。窗外那片城市已經縮成了一片被陽光壓扁的色塊,高高低低的樓頂在下面鋪開,像是被人隨手撒了一把碎玻璃。

  電梯停了。門打開,面前是一片花園。

  陳余站在電梯口,有那麼一秒鐘沒有動。這片花園被架在兩百多米高的半空中,腳下是實打實的泥土和石板,頭頂是透明的穹頂,午後的陽光透過那層透明的材質落下來,把整片花園浸在一層暖融融的金色里。那些花木的葉片在她的腳步靠近的時候微微搖晃了一下,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裝置在感應到有人經過時悄然激活了恆溫循環。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正蹲在石板路的邊緣,手裡抱著一隻球,膝蓋上沾了一點泥。他旁邊站著另一個差不多大的男孩,兩個人正在低聲說著什麼,聲音混著風從花叢間穿過來。

  陳余剛踏出電梯,一隻球滾到了她的腳邊。球是淺色的,邊緣沾著一點青草屑,停了下來。那個抱球的男孩跑過來,彎下腰撿起球。他的頭髮是黑的,被跑動帶起來的風吹得微微翹起,額頭露出來,乾淨的,鼻樑挺直,下巴有一點嬰兒肥還沒褪。他抬起頭看了陳餘一眼,那雙眼睛圓而亮,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不加修飾的好奇。

  「你是這家的孩子嗎?」陳余問他,「你叫什麼?」

  那個男孩把球在手裡拍了拍,大方得很:「我叫司空瀧。你是誰?」

  陳余把工作證舉起來給他看:「我是記者,來工作的。」

  司空瀧歪了一下腦袋看了看那張證件,沒看懂,又仰起臉來看她。

  旁邊那個穿深色制服的女人在確認身份後上前兩步,用標準的、恰好在禮貌範圍內微微彎下腰的姿態,低聲道:「陳女士,請這邊走。」陳余跟在她身後,剛走了兩步,聽到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司空瀧抱著球跑過來了,他的球鞋踩在石板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

  「章阿姨,記者是幹什麼的呀?」他仰著臉問那個穿制服的女人,「你要帶她到哪裡去?」

  章阿姨微微彎下腰,聲音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跟一隻剛學會走路的小貓說話:「是你爸爸工作上的事情,小瀧你先去玩。」

  司空瀧沒有走。

  他抱著球,在原地站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麼。然後他轉過頭來看著陳余,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剛被水洗過的黑葡萄,他開口問道:「阿姨,我爸是不是貪污受賄了?」

  章阿姨的面色微微一緊:「小少爺,別亂說。」聲音還是穩的,但尾音收得快了一些。她飛快地掃了陳餘一眼,又落回到孩子身上,「你爸爸工作上的事情,不是你該問的。」

  司空瀧沒有被那句「別亂說」嚇住,他站在原地,球被他夾在胳膊下面,語氣帶著一種孩子特有的理直氣壯:「我同學說的呀。她家裡上次來記者就是來查貪污受賄的。那記者穿的衣服和你差不多,黑黑的,也背了一個大箱子,也戴眼鏡,然後她爸爸就被抓走了。」

  陳余看著他那張認真得近乎虔誠的小臉,握攝像機的手微微鬆了一下。她在離他半米的位置蹲了下來,視線和他平齊,聲音放得比剛才輕了一些:「記者不都是來查貪污受賄的。記者是來把事情問清楚的。」

  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懷裡的球上,「你那個同學後來怎麼樣了?」

  「她後來轉學了。」司空瀧的聲音低了一點,但很快又恢復過來了,「她說她爸爸不是壞人,是被人害的。」

  章管家彎下腰,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被時間磨圓了的柔軟:「小瀧,記者阿姨是來工作的,我們讓她先去忙,好嗎?你朋友還在等你。」

  司空瀧這才像是想起了朋友的存在,朝身後張望了一眼。遠處那個男孩正蹲在花叢邊等他,手裡拿著一片葉子,朝這邊晃了晃。司空瀧把球重新夾好,轉頭對著陳余說了一聲:「阿姨再見。」然後噔噔噔地跑走了。

  管家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落在一種精確的節奏里。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讚

  她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深色制服,衣領熨得平整,像是一層被仔細打理過的外皮。走廊兩側的牆壁光滑而潔淨,燈光從天花板滲透下來,均勻得沒有任何陰影。

  每隔幾步就能看到一道嵌入牆面的感應裝置,在陳余經過的時候極快地閃爍了一下微光,然後熄滅,像是整棟房子正在緩慢地呼吸著,用那些看不見的傳感器確認每一個經過的人的身份。陳余跟在她身後,目光落在管家的後背上,沒有太多表情,但她的手指在攝像機肩帶的邊緣不自覺地按了一下,像是確認那個重量還在。

  七年前她來過這裡一次。那時候她剛入行不久,跟著前輩來跑一條調查線,站在那扇大門外面的時候,她被這棟樓的規模和那種無聲的、鋪張的、不需要對任何人解釋的豪奢震得說不出話來。那

  時候她以為那只是她職業生涯里一次不起眼的採訪。後來前輩因為堅持調查被迫離職了。

  她整理了前輩留下的材料,做了歸納和整理,試圖讓那條線繼續走下去,然後她收到了威脅信,知道她在查這件事的人都不接她電話了,她的報導被迫暫停、道歉、全部刪除。

  那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這個世界的黑暗。她那時候覺得自己快要碎了,像一片被反覆摺疊的紙,邊緣已經起毛了,差一點就要裂開。後來她撐過來了。

  現在她有底氣能再次站在這棟樓里了,不是因為她熱血,也不是因為她覺得自己能改變什麼,只是她背後終於有了一個靠得住的人。

  她想了想那個人,低下頭,用手背敲了敲門。

  指尖還沒有完全離開門板,門已經無聲地向內打開了,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門扇的邊緣在她眼前緩緩滑過,露出一條縫,然後是整個房間。

  光線從裡面湧出來,暖色調的,鋪在她腳前的木地板上。她在那道光線里站了兩秒鐘,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司空月卿坐在房間正中央的沙發上,他的聲音不輕不重,像是一塊被磨得很薄的石頭落在水面上:「陳記者?」那兩個字被他的語調托起來,帶著一種平穩得近乎隨意的質感,和幾年前她聽到的那個聲音沒有任何區別。

  陳余站在門口,握了握話筒,開口道:「您好,我是江城日報的陳余,之前和您通過電話,這次來是想確認一下貴公司生物科技倫理委員會的相關問題,以及關於那個項目的說明——」她的話說到一半,目光已經掃過了整個房間,掃過了那張寬大的沙發,掃過了司空月卿,掃過了他腿上坐著的那個身影。

  那個身影陷在他的懷裡,靠在他的胸口,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長袖衫,衣擺鬆鬆地垂著,頭髮微微遮住了半張臉。

  司空月卿的手搭在他的肚子上,手掌貼著那層薄薄的衣料,動作不重,不緊,像是正在感受那個弧度底下的溫度和起伏。邵西風垂著眼睛,沒有看陳余,也沒有看任何人。他的嘴唇微微抿著,臉色是那種沒有血色的白,整個人像是被放在那裡的一件物品。

  陳余的話停了一下。

  她看到了那一幕,看到了那個坐在他腿上的人低著頭的樣子,看到了他的手停在他肚子上的姿態,看到了一種像是被精細布置過的「其樂融融」。

  她站在那裡,握著話筒,聲音在喉嚨口卡了一下,然後她調整了一下語氣,重新開口:「那我們就從這裡開始聊吧。」她拉開椅子,在對面坐了下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