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碼頭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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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月讀出發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深秋的夜來得早,六點剛過,巷子裡的路燈就已經亮了,暖黃色的光把石板路照出一層薄薄的濕意——下午下過一場小雨,雨水滲進石板的縫隙里,在燈光的照射下泛著一層不均勻的亮光,像是地面上鋪了一層很薄的釉。空氣里的濕氣還沒散乾淨,混著歌舞伎町巷口那些居酒屋飄出來的炭火煙氣,形成一種介於乾燥和潮濕之間的、讓人說不清舒不舒服的曖昧溫度。

  龍崎真站在月讀後門口,面前停著三輛車。一輛深灰色的商務車,兩輛黑色的舊款轎車,都沒有熄火,排氣管里噴出的白汽在路燈下凝成一小團一小團正在緩慢擴散的霧。後備箱都開著,裡面放滿了用帆布袋裝好的武器——短刀、鐵管、幾把用報紙裹著刃口的砍刀。沒有槍,因為碼頭的戰鬥和巷戰不一樣,槍聲在空曠的貨櫃堆場之間會傳得很遠,而且川上既然縮在碼頭裡不出門,就一定在碼頭內提前布置過足夠多的人手進行防禦。

  戶梶站在那輛深灰色商務車旁邊,正在把一隻帆布袋的拉鏈拉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工裝夾克,拉鏈拉到胸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他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肩膀,確保活動範圍沒有任何被衣物限制的窄角,然後把短刀插進腰間的皮鞘里,側過頭看了一眼伊崎瞬——伊崎瞬站在他旁邊,正在把那捲纏在腰間的紗布往緊里勒了一圈。紗布本來是風間熏上午替他換的新的,邊緣已經換過一輪,沒有再滲血。他把紗布邊緣壓進褲腰內側,然後從腳邊拎起一把比平時更長的刀——刀身將近一臂長,是戶梶從別墅倉庫里翻出來的舊物,刃口有些鈍了,但勝在長度夠用,在開闊場地里比短刀更有優勢。

  龍崎真站在後門口的那級台階上,抽完了手裡的煙,把菸頭按滅在門框邊緣那塊鐵皮上。他沒有回頭,只是側過頭對身後的人說了一句:「出發。」

  三輛車從歌舞伎町開出,沿著港區南側那條臨河的公路往品川方向駛去。車窗外的街景逐漸從密集的商鋪和住宅區過渡到低矮的倉庫和物流站場,路燈的密度也在逐漸變稀,每隔幾十米才有一盞,光色從暖黃變成冷白,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投下一段段間隔分明的明暗交替。路兩側的行道樹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成排的鐵絲網圍欄和灰撲撲的混凝土圍牆,圍欄後面堆著成摞的貨櫃和鏽蝕的機械設備,在夜色中像一排沉默的金屬剪影。

  車隊在接近碼頭外圍時放慢了速度。霧沢仁提前確認過路線——碼頭東側的防守力量集中在兩個主通道入口處,正面那條路寬約四米,兩側是混凝土牆,沒有岔路,是進入倉庫區的唯一直行路線,防守方可以在通道盡頭用鐵管和短刀組成一道封鎖線。側翼那條路沿著運河邊緣走,路面更窄,但終點可以繞到倉庫區後方,從側面切入防守線的薄弱位置。

  戶梶在正面通道入口處下了車。他身後跟著八個人,全部穿著深色衣服,沒有開手電筒,借著頭頂那幾盞碼頭保留的應急照明燈向通道深處移動。通道兩側的混凝土牆面上布滿了歲月留下的裂縫和水漬,有幾段牆面被海風侵蝕得露出了底層的粗砂,在應急燈冷白色的光線下泛著不均勻的灰色。通道盡頭的倉庫區在視野深處呈現出一排低矮的灰黑色輪廓,像是一排伏在暗處的鐵皮殼子,所有窗戶都黑著,沒有任何燈光透出來。

  但當戶梶和他的八個人走到通道大約一半距離的時候,那些灰黑色的輪廓前面忽然亮起了一道手電筒的光柱——不是照向他們的方向,是照向通道頂部,像是有人在那道光柱後面確認了他們的位置,然後把光柱移開,朝著倉庫內部的方向閃了兩下。那是信號。戶梶在光柱閃亮的第一瞬間就加快了腳步,從走變成了跑,短刀在手中換了一個更緊的握法。

  通道盡頭湧出來的人比預想的更多。大約十二個人,穿著深色工裝,手裡握著鐵管和短刀,從倉庫門兩側同時湧出,沒有喊叫,沒有提前的警告,只是在確認了光信號之後立刻開始移動,步伐比普通街頭打手更整齊,間距更均勻——這種節奏明顯經過排練。戶梶在離對方大約四五步的距離時沒有減速,他用左肩硬接了朝面門砸來的一記鐵管橫揮,金屬管撞在肩胛骨上的悶響被通道兩側的牆壁放大了好幾倍,他整個人往右側偏了半步,但右手的短刀已經順勢劈在了對方的肘部內側。那根鐵管從對方手裡脫出去砸在地上,滾動時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通道里彈了好幾下才停下來。

  第二排的人從兩側壓上來,把通道寬度占滿了。戶梶帶的人在人數上處於劣勢,但通道本身狹窄,雙方都只能在有限的空間裡互相擠壓。鐵管撞擊在混凝土牆面上的悶響、短刀與短刀碰撞時擦出的極細火星、人被擊中後發出的短促悶哼和粗重喘息,所有聲音被兩側牆壁反覆彈射,形成一片無法分辨個數的混沌低鳴。戶梶在混戰中突破了第一道防線,但在突破的那一瞬間,一根從側方刺來的鐵管擊中了他的右肩——不是正面砸落,是從側面向下的斜戳,力道集中在管端的邊緣,正好卡在肩胛骨和鎖骨之間的那道軟凹處。他整個人單膝跪地,短刀從手裡滑出去,金屬刀身在混凝土路面上彈了兩下才停住。他咬著牙用另一隻手從地上撿起對方掉落的一根鐵管,撐著地面重新站起來,鐵管的尾端抵在混凝土路面上劃出一道很淺的白痕。他從極短的時間間隙中確認了自己還能動——右肩在發麻,但手指還能彎曲,沒有失去功能。

  倉庫後方的視角里,伊崎瞬正沿著運河邊緣的引橋往倉庫區後方移動。他帶的人不多,六個,沿著河岸的鐵絲網圍欄邊緣行進,腳下的路面從瀝青變成了碎石,又從碎石變成了鬆軟的沙土,每一步踩下去都會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運河的水面在夜色中泛著暗沉的灰光,偶爾有一艘夜航的小型貨輪從河面上駛過,船尾的航跡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短暫的白線,然後又重新被黑暗吞沒。他背上的傷處在持續的走動中開始發燙,從肩胛骨下方一直蔓延到腋窩邊緣,但他沒有放慢腳步。

  他們需要翻越一道鐵絲網圍欄才能進入倉庫區後方。鐵絲網頂部有倒刺,伊崎瞬用外套裹住雙手,把鐵絲網扒開一道口子,第一個鑽過去時外套的背部布料被倒刺勾住撕了一道長口子,但他沒有停,翻過去之後直接蹲低身體,用餘光掃了一眼倉庫後牆的位置。倉庫後方沒有人員把守——川上把所有可用的人都放在了正面通道入口處,認為那是唯一的突破口。伊崎瞬看到倉庫後牆有一扇窄門,門板是鐵質的,門把手的位置有一把老式的掛鎖。

  他用刀柄在鎖鼻上敲了兩下,鎖沒有斷,但鉸鏈處的鐵皮已經被海風侵蝕得變薄了。他用刀尖插進鉸鏈和門框之間的縫隙里,撬了兩下,金屬被海水腐蝕後的薄脆邊緣在他的刀尖下開始翻卷,他咬著牙把刀身擰了半圈,把鉸鏈撬斷了一邊,然後側身用肩膀頂了一下門板,門向內彈開了一道縫。從這道縫裡進入倉庫內部的通道是在黑暗中穿行的窄道,兩側堆著廢棄的木架和空貨箱,空氣中瀰漫著陳年木料受潮後特有的酸腐味。他的腳步聲在地面上被那些堆積的雜物吸收了大部分,只剩下極輕的、踩在硬土和木屑上的細微沙沙聲。

  倉庫內部傳來的搏鬥聲比想像中更近。戶梶的人突破了正面通道之後已經湧進了倉庫前廳,正在和倉庫內的防守人員混戰,鐵管撞擊在金屬貨架上的聲音在穹頂下被反覆折射,變成一片持續的、分辨不出個數的悶響。伊崎瞬從倉庫後方的窄通道里轉出來時,正好看到倉庫中央的空地上堆著一排貨架,貨架兩側各有三四個川上的人在分別與戶梶的人纏鬥。他沒有出聲,也沒有從側面繞遠路靠近,而是沿著倉庫邊緣的陰影朝那排貨架的側翼快速穿行,每一步都踩在那些堆積的舊木箱和空貨桶之間的縫隙里,在幾乎不發出聲音的前提下把距離縮短到了可以出手的範圍。


  他沿著屋頂邊緣往倉庫中央的方向移動了一段距離,找了一個剛好位於混戰區域正上方的位置,然後從屋頂的邊緣翻了下去——不是跳,是沿著外牆凸出的排水管往下滑了一段距離,再翻過二層的窗戶,從一道搭建在二層鋼樑之間的窄平台上進入倉庫內部。他的落點在貨架頂部那層擱板上方,腳下是幾摞打包好的舊紙箱,踩上去時紙箱變形發出的嘎吱聲被下面的混戰聲蓋住了,沒有人抬頭。他從貨架頂部沿著鋼樑橫向移動,直到站在了川上防守方中央位置的斜上方。

  防守方的陣型明顯是有規律的——不是散亂的混戰,而是以倉庫中央這根立柱為核心向四周展開的兩道防線。第一道防線在正門通道處被戶梶突破了,但第二道防線就在這排貨架後面,大約七個人站在通道兩側,沒有貿然前壓,而是等著戶梶的人從貨架之間的窄通道里穿過來,在他們的防線上被一個一個地截住。這種以逸待勞的防守方式比正面拼殺更有效率,但有一個弱點——如果有人在他們的防線正上方突然出現,整個陣型就會在那一瞬間失去向同一個方向對齊的參照點。

  龍崎真在鋼樑上蹲下來,把重心壓低,然後從貨架頂部往下跳。落點正好在川上防守方第二道防線最前面那個人的正前方,他在落地之前就已經把重心壓到了最低,用落地時的慣性把那人往前推了半步,然後用短刀的刀柄在那人的後頸處磕了一下。那個人往前踉蹌著撞在旁邊的貨架上,撞翻了一排放在架面上的舊零件盒,金屬碎片叮叮噹噹地散落一地,在倉庫穹頂下發出格外密集的聲響。這個突如其來的動向讓防守方第二道防線在極短的時間內出現了集體性的遲疑——他們的注意力原本集中在貨架通道前方的入口處,龍崎真從上方切入的位置把整個陣型切斷成了兩段,後段和前段之間失去了連貫的銜接。

  伊崎瞬在那一刻從側翼動了。他一直在等一個能讓防守方陣型出現裂縫的瞬間,而在那道裂縫出現的時候,他已經穿過通道邊緣的貨架空隙,貼著牆體從側面切入了防守方第二道防線的後段,用那把比平時更長的刀在窄通道里劃出了一道連續的動作。刀的長度在這個距離上比短刀更有優勢——在兩個人並肩的間距之間揮刀,圓弧的覆蓋範圍剛好能同時封住他和對手之間的垂直距離,讓對手在做出下一個決策之前失去優先出手的機會。

  倉庫內的混戰在極短的時間內被重新分配了重心。第一道防線已經崩了,第二道防線在被從上方和側翼同時切入之後開始瓦解,川上的人開始分頭往倉庫後方的通道和側面的出口撤退。不是潰散——是有人在後面喊了撤退的指令,用短促而明確的語言指令快速拆解了原本的陣型,讓儘可能多的人從不同的出口分散撤離,而不是同時湧向同一個出口被堵住。有人扔下鐵管往通道深處跑,有人側身擠進貨架和牆體之間的窄縫裡,有人在撤退之前把手中的短刀往追擊方向甩出去以延緩追兵的速度。

  龍崎真沒有追。他在倉庫中央站定,手裡那把短刀上的血沿著刀身往下滴,在混凝土地面上積成一小片不斷擴大的暗色水窪。他掃了一眼四周——戶梶靠在倉庫側面的混凝土柱子上,右肩正被旁邊的人用撕下來的布條臨時綑紮,他的臉色發白但意識清醒,正在用左手把從肩部滑落到地面的那截布條重新拉起來按回傷口位置。伊崎瞬站在離他大約十步遠的地方,那把長刀的刃口上沾著一片正在往下滑的暗色痕跡,他後背的紗布邊緣滲出了新的深色斑點,但他在把刀放下之前先用左手撐著膝蓋穩了一瞬呼吸,然後才直起腰來。

  倉庫里的撤退聲正在逐漸遠去。有人在通道深處喊了一句話,聲音被混凝土牆壁折返之後已經分辨不清內容,但那語調的節奏是撤退信號——短促的、以單音節為主的命令句,重複了三遍。龍崎真聽著那個聲音在通道里越來越遠,沒有追出去。他轉身走到倉庫側面的混凝土牆壁前面,用刀尖在牆面上刻了一道痕跡——從左上到右下的斜線,邊緣粗糲而用力,像是用刀在混凝土表面反覆劃了三四次才刻出那道足夠深的線。他把刀收起來,轉身走回倉庫中央,對著還能站著的人說了一句:"撤。原路返回。"

  回到碼頭外圍停車點的時候,天邊已經開始泛起極淡的灰白色。運河的水面在晨光中變成一片均勻的銀灰色,遠處品川碼頭的吊機輪廓正在被天際線那一線正在擴散的亮光重新勾勒出來。龍崎真坐在駕駛座上,把外套脫下來搭在副駕駛座靠背上,短刀放在車門內側的儲物格里。他聽到后座傳來戶梶被扶上車時的悶哼聲和車門被關上的聲響,但他沒有回頭,只是發動引擎,把車從碼頭外圍那條碎石路上開出來,沿著來時的公路往回駛去。

  他在某一刻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讓清晨的冷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吹在臉上,把他身上那股混著鐵鏽味的焦灼氣息沖淡了一些。他看著前方正在逐漸亮起的天際線,沒有說話,也沒有抽菸,只是把手肘搭在車窗邊緣,讓風從手指之間穿過去。後視鏡里,品川碼頭的輪廓正在逐漸變小,那些吊機和灰黑色的倉庫屋頂在晨光中縮成一條低矮的剪影,像是一排正在被合攏的書脊,在即將散盡的天光里收回了最後一頁被翻開過的痕跡。他踩下油門,讓車駛過碼頭外圍和港區街道之間的那最後一道分界線,朝著歌舞伎町的方向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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