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奇怪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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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在千葉縣境內的公路上開了將近兩個小時。

  從東京灣沿岸下來,拐上一條沒有路燈的縣道,兩旁的行道樹忽然變得很高,樹冠幾乎在頭頂合攏,整條路像被塞進了一條很深的巷子裡。

  夜風從敞開的車窗灌進來,帶進來野草和爛木頭的氣味,偶爾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咸腥——那是從房總半島方向吹來的海風,被這片荒地上的潮濕氣息裹著,在黑暗中緩緩沉降。

  前面的路越來越窄,最後連路面上的中線都消失了,只剩一條灰白色的舊水泥路,坑坑窪窪地往前伸,像一道裂開的舊刀疤。

  路面上鋪著一層被反覆碾壓過的碎石,車胎碾過去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在空曠的夜裡格外清晰,像有人在遠處不間斷地翻著一本極厚的舊書。

  車廂里沒人說話。

  龍崎真坐在副駕駛後面,閉著眼,外套鬆鬆地搭在身上。

  他的呼吸很淺很勻,像是睡著了,但左手的拇指一直在極輕地來回摩挲著食指側面那道很淺的舊繭,那是他在心中盤算時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習慣。

  霧沢仁坐在他旁邊,抱著一個平板,沒開機。

  屏幕黑著,映出他半邊臉的輪廓,他盯著窗外不斷後退的樹影,像在數每一棵樹的間隔。

  戶梶在開車,從戶亞留調來的三個老兄弟坐在後排,一個靠著一個,像幾塊從工地上卸下來的石頭,穩得很。

  他們三個是風間熏從黑龍堂里挑出來的,不說話,不抽菸,連呼吸都比旁人輕。

  其中一個臉上有道從眉骨拉到下巴的舊疤,平時在月讀看場子,客人喝多了鬧事,他往那兒一站,對面就清醒了。

  另外兩個長得不像極道,一個像修水管的,一個像在碼頭扛包卸貨的。

  越是這樣的人,越適合今晚這種活。

  後排中間那個正低著頭,用一塊干布反覆擦拭著一把短刀的刀刃,擦完翻個面,再擦一遍,動作機械而均勻,像一台被上了發條的機器。

  他們是衝著那處私人貨運站來的。

  那地方表面上是個汽修廠,掛著塊看不清字的舊招牌。

  情報組查了很久才把位置摸出來。

  周邊兩公里內連一盞像樣的路燈都沒有,全是荒地、雜草和幾座早就棄用的廠房。

  風間熏帶人踩過點,說那地方白天像廢車場,晚上才有動靜,而且後場總有幾條很新的輪胎印,不像是一般小廠能有的進出量。

  那些輪胎印的寬度和紋路都偏大,像是載重貨車的,而且印紋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打滑或偏轉——說明司機對這條路線熟得很,閉著眼都能開進來。

  「到了。」

  戶梶把車拐下縣道,熄了火。

  前方那片廠房在夜色里像一頭伏在荒草里的黑獸,渾身長滿了鐵鏽和野藤,遠處有幾根被風颳斷的電線垂在半空中,末端隨風輕輕搖晃,偶爾碰到鐵皮屋頂時發出一聲極細的、像指甲划過玻璃的聲響。

  偶爾有風從廠房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很特別的氣味——不是廢油味,也不是潮濕的土味,而是一種極淡的酸臭,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放了很久,已經開始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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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股氣味在夜風中飄散又聚攏,像一層看不見的薄霧,黏在皮膚上,揮之不去。

  龍崎真睜開眼睛,推開車門,腳踩在荒草上,沒發出聲音。

  他看了那處廠房幾秒鐘,像在聽那扇鐵皮門後面的動靜,然後說:「按計劃走。」

  霧沢仁和戶梶分別帶人散開。

  龍崎真一個人從正門方向進去,走得很慢,像在等一個已經遲到了很久的人。

  他的身影被路邊一叢半人高的野草遮住大半,只有衣角在風裡偶爾翻動一下,像一面在暗處被反覆捲起又展開的舊旗。

  腳下踩到的碎瓦片被他用鞋尖輕輕撥到一邊,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門房是空的。

  窗玻璃早就碎了,幾片碎片還在窗框上搖搖欲墜,邊緣被風磨得發白,像一排被磨鈍了的舊刀片。

  地上散落著幾份被雨水泡爛的舊報紙,上面還能辨認出幾行模糊的鉛字,像是好幾年前的,日期已經看不清楚了。

  正門也沒鎖,門軸里全是沙子,推開時一陣讓人牙酸的咯吱聲,在夜色里傳得很遠。

  龍崎真不避,徑直往裡走。

  他知道躲不開。

  既然來了,就沒打算躲。

  後場的裝卸房比前面看起來更大,四壁是灰撲撲的預製板,屋頂很高,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用乾裂的嘴唇反覆吹著一個空酒瓶。

  房內燈光很暗,只有靠牆一排燈管,其中兩根還在閃,像兩枚被風吹得半明半暗的眼睛,每一次熄滅和重新亮起之間都隔著一段讓人不確定它還會不會再亮的間隔。

  牆邊整整齊齊擺著一排金屬箱,大小和足立倉庫里見到的差不多,只是更多,幾乎排滿了整面牆。

  每個箱子都蓋著黑布,布邊掖得整整齊齊,像一排被安放好的棺槨,每一道布褶的走向都幾乎相同,像是有人用尺子量過才壓下去的。

  空氣里那股酸臭味在這裡變得極濃,濃得讓人喉嚨發緊。

  那不是死物腐爛的味道,更像藥物和某種排泄物混在一起,經過很長時間發酵後,變成一種黏糊糊的、幾乎能貼在皮膚上的氣味,鑽進鼻腔後就一直沉在肺底,怎麼咳都咳不出來。

  戶梶帶著人已經到了側門邊上。

  他做了個手勢,兩個老兄弟上去,一左一右把側門撬開,沒發出多大動靜。

  三人貼著牆根往裡走,腳步輕得連地上的碎草都沒怎麼動。

  戶梶剛靠近那排金屬箱,忽然停住了。

  他聽見了聲音。

  很輕,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面翻了個身,又像是在用乾澀的皮膚蹭著箱壁的內側,那聲音細微而黏膩,像有人用舌頭舔著一張被撕碎的舊皮紙。

  霧沢仁從另一個方向摸進來,正好看到戶梶要伸手去碰箱子。

  他臉色微變,幾步搶上去,一把按住戶梶的手腕,低聲道:「別碰。

  裡面有活物。」


  箱蓋被從裡面撞得凸起來一塊,像有什麼東西在用頭或者肩膀往上頂。

  那一下力道不小,箱蓋和箱體之間的鎖扣發出極細的金屬摩擦聲,像是生鏽的鉸鏈被強行撐開了一道縫。

  凸起很快又慢慢彈回去,像裡面的東西在調整姿勢。

  緊接著,旁邊的箱子也動了一下,再旁邊的一個也發出一聲很悶的響。

  整排箱子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同時喚醒,此起彼伏地輕微震顫起來,像一堵活過來的牆,每一塊磚都在用自己微小的力氣頂撞著灰漿的縫隙。

  龍崎真站在裝卸房正中間,沒往後退。

  他已經把刀握在手裡。

  刀是從戶亞留帶過來的,不長,刃很薄,刀柄纏著深藍色的防滑繩。

  他的影子被那兩盞忽明忽暗的燈管投在地上,斜斜地拉出去,和那些金屬箱的影子疊在一起,像幾種不同粗細的黑線在同一張紙上交錯纏繞,分不清哪一條是哪一條。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去看。

  身後的燈忽然全亮了。

  屋頂上不知裝了多少盞射燈,冷白的光像一盆從天上澆下來的冰水,把所有角落都照得慘白。

  強光從四面八方打下來,把每個人的影子都釘在地上,像一條條被踩碎的黑痕,邊緣鋒利得像剛剛用刀裁出來的。

  箱子裡的動靜又靜下去了,仿佛那些活物也怕光,被強光一照就像被凍住了一樣,只有極輕的、像老舊彈簧在壓縮後慢慢回彈的吱嘎聲還在空氣中斷斷續續地響著。

  擴音器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很輕的千葉口音,語速不快,像在跟認識多年的人打招呼:「真龍會會長。

  能走到這裡,很好。」

  龍崎真抬頭,逆著光看不清屋頂。

  他笑了一下,把刀橫在胸前,刀刃在冷光里泛出一層很薄的白。

  霧沢仁和戶梶分別退到兩側,三個老兄弟伏在暗處,誰也沒有先動。

  龍崎真說:「這裡不是轉運站吧。

  或者說,不全是。

  你把這些箱子擺得這麼整齊,像在等我來看。」

  那聲音像是笑了一聲,從擴音器里聽起來有點失真:「你可以把它當成一個展覽。

  我們猜你會找到這裡,就提前布置了一下。

  只是沒想到你會來得這麼快。

  看來足立那間倉庫,沒讓你多待。」

  「留那四個人和那台燒了的電腦,本來就是給我看的。」

  龍崎真慢慢轉過身,用刀尖點了一下那排金屬箱,「這些也是。

  你花這麼多心思,不就是想看看我敢不敢一個人站到箱子前面來。

  現在我來了。

  你人不出來,只敢用喇叭說話?」

  那聲音靜了幾秒。

  屋頂有一盞燈閃了閃,像被風颳到,又像對方在換姿勢。

  接著,裝卸房最裡面那扇鐵門從裡面被推開。

  一個男人走出來,個子不高,穿著深藍色工裝,手裡沒拿任何武器。

  他左手插在兜里,走路時腳後跟不落地。

  龍崎真一眼就認出來——這人和高橋描述的斷指男人完全吻合:腳後跟不落地,像只貓。

  他走到離龍崎真大約十來步遠的地方停住,身後還跟著兩個穿黑衣服的人,一左一右,像兩扇沒有表情的屏風。

  「我叫九鬼。

  九頭鳥的人。」

  他說,千葉口音很輕,像被風吹過的細砂,「本來沒想這麼快和你見面。

  但龍崎會長追得緊,我們再不出來,倒顯得不夠有禮數。」

  龍崎真看著他,沒有動,像在聽他說完。

  九鬼把左手從兜里抽出來,那根少了一截的無名指便露在冷光下。

  他用那根殘指摸了摸自己的耳廓,動作很輕,像在回憶什麼。

  「這些箱子裡裝的,本來不該被你看見。」

  九鬼說,「但今晚你既然看到了,就只有兩個選擇。

  要麼留在這裡,等我們把事情辦完。

  要麼也留在這裡。」

  他說後半句時,語氣仍是平的,像在講一條早已定好的死路。

  龍崎真笑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手指在刀柄上鬆了又緊。

  「我這個人,不太喜歡被安排。

  更不喜歡聽人給我出選擇題。

  今晚我來這裡,就只為一件事。」

  他看向那排金屬箱,又看向九鬼,「看看你們到底運的是什麼。

  現在看到了,也聞到了。

  剩下的,就是清帳。」

  九鬼沒再說話。

  他往後退了一步,身後的鐵門重新關上。

  屋頂的燈突然全滅。

  整個裝卸房陷入一片濃稠的黑暗。

  黑暗中,那些金屬箱再次響了起來,比之前更急,像有什麼東西終於等不及要出來。

  龍崎真沒有退。

  他低聲對戶梶和霧沢仁說:「一會兒燈滅的時候,別管我,把霧沢仁帶出去。」

  話音還沒落,最近的一隻箱子「砰」地一聲彈開了。

  箱蓋翻倒在黑布上,揚起一小片灰塵。

  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從裡面滾出來,摔在地上,發出濕淋淋的、像被泡爛了的東西砸在水泥地上的聲音。

  它動了動,像在適應地面。

  然後它抬起頭,龍崎真看清了——不是野獸,也不是人。

  那東西有四肢,有軀幹,卻渾身沒有毛髮,皮膚在黑布上蹭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像被某種液體長期浸泡過的皮肉。

  它的嘴張著,喉嚨里發出一聲很細很長的、像嬰兒又像貓叫的聲響。

  那聲音在密閉的裝卸房裡來回彈,像好多根極細的冰針同時扎進耳膜,讓人從耳根到後腦勺都泛起一層細密的寒意。

  戶梶罵了一聲,已經拔了刀。

  霧沢仁沒動,只把槍口抬起來,對準那團正在地上抽搐的東西。

  後面那三個老兄弟也紛紛亮出傢伙,手電筒的白光晃來晃去。

  地上的東西被光一照,更加狂躁起來,四肢並用地朝離它最近的戶梶躥過去。

  戶梶側身一讓,刀已經劈下去。

  刀砍在它脖頸上,像砍進一段被水泡了太久的木頭,悶悶的,沒什麼回彈。

  那東西叫得更尖,往前滾了兩圈,不動了。

  接著第二隻箱子的鎖扣也跟著彈開。

  第三隻。

  第四隻。

  箱蓋一個接一個被頂開,黑布滑下來,露出下面一個個畸形的人影。

  它們從箱子裡爬出來,動作遲緩而怪異,像一群在陸地上剛學會用四肢行走的水生動物,關節在每一次移動中都發出極細的、像乾枯竹節被掰斷的咔嗒聲。

  一股極濃的酸臭味鋪天蓋地壓下來,幾乎讓人睜不開眼。

  龍崎真沒動,只把刀握得更緊。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卻亮得驚人,像兩粒剛從炭火里夾出來的紅點。

  他低聲對霧沢仁和戶梶說:「別戀戰。

  帶人往側門退。

  這些不是主菜。」

  他話音剛落,頭頂的射燈又亮了起來。

  九鬼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二層的鐵架走廊上,一隻手搭著欄杆,另一隻手拿著一個很舊的遙控器,像在看一場自己早就排好的戲。

  他看著下面已經和那些東西攪在一起的人群,說:「龍崎會長,慢慢享用。

  今晚的千葉,不會有人聽見這裡的聲音。」

  說完,他把遙控器舉起來,朝一個方向按了一下。

  遠處什麼地方傳來一聲很沉的金屬滑動聲,像一扇極重的閘門正在緩緩落下。

  整個裝卸房震了一下,灰塵簌簌地從房頂掉下來。

  那排金屬箱還在一個接一個地打開,黑暗從箱子裡湧出來,帶著那些似人非人的東西一起。

  龍崎真忽然笑了。

  那笑聲不大,卻在這片混亂里格外清楚。

  「你最好祈禱,閘門夠結實。」

  他握刀向前,像一道被點著的火線,一頭扎進了那團正在不斷膨脹的黑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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