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反客為主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二天夜裡,月讀酒吧地下辦公室。

  龍崎真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霧沢仁昨晚拍下的路線圖。

  那張圖已經被他用紅筆添了好幾條線——兩個灰影子的移動軌跡,那輛無牌黑色小貨車的逃跑方向,以及最後消失在足立區「木材加工」倉庫的終點。

  窗外歌舞伎町的霓虹正次第亮起,紅綠藍紫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辦公桌一角來回地爬,像一群不安分的小蟲。

  龍崎真把路線圖合起來放在一邊,點了根煙,問:「問得怎麼樣了。」

  霧沢仁和風間熏都在。

  霧沢仁一如既往地站在辦公桌側面,手裡拿著一部已經關機的手機。

  風間熏坐在沙發上,身子微微前傾,兩隻小臂搭在膝蓋上。

  他剛從下面審完人上來,手背上有兩道很淺的紅印,像是被什麼人用指甲颳了一下。

  他不抽菸,但此刻整張臉都隱在燈影里,只能看清眉骨下一雙很靜的眼睛。

  「四個人分開關了。

  沒有動刑。」

  風間熏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樓上那台燒毀的伺服器查過了,數據恢復不了。

  那四個人身上也搜得乾淨,除了一部沒卡的對講機,什麼都沒有。

  他們是被人故意留下來的,身上當然不會帶東西。

  但我試了試,四個人里,一個被嚇破了膽,開始往外倒。

  他說他們只是被叫過來看場子的,連自己守的是什麼都不清楚。

  只說是臨時雇來的,給錢的人不讓問。

  他提到交貨時間,說貨車每個星期會來兩趟,都是天黑之後,來的時候車燈只開近光,車尾那塊黑布從來不揭。」

  「臨時雇的。」

  龍崎真重複了一句,像在掂量這三個字的輕重。

  他把菸灰往缸里彈了彈,轉頭看向風間熏,「還有一個穿灰外套的呢。」

  「那個人嘴最緊。」

  風間熏說,「不是不怕,是在熬。

  我讓人把錄音放給他聽。

  就是你在車上跟霧沢仁說的那段,剪輯了一下,把幾個詞換了位置,聽上去像在說『倉庫已經端了,千葉那邊還剩一個』。

  放了三遍,他開始出汗,但沒開口。

  我把錄音停掉,然後跟他說,你不需要說,你只需要告訴我剛才哪一句是假的。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看書📕🅢🅗🅤.🅣🅦】

  就那一眼,我知道他上鉤了。

  他還是什麼都不說,但人在判斷哪句是假的時候,就不可能再假裝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了。」

  龍崎真笑了笑,靠進椅背里,煙夾在指間慢慢燃著。

  「行,那就繼續熬。

  別讓他睡太久。

  明天這個點之前,我要從他嘴裡摳出千葉那個轉運點的具體位置。

  不一定真要去,但得知道。」

  「我知道。」

  風間熏點了下頭,站起身。

  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像想起什麼,回頭說:「那個被嚇破膽的,不能放,但也不能一直關在這。

  他身上沒有我們要的東西了。

  我建議給他一點錢,扔到別的區去。

  這種人留著是麻煩,殺了沒價值。」

  「放了他。

  讓他回去帶個話。」

  龍崎真把煙按滅,「但帶什麼話,我自己定。」

  風間熏走後,辦公室又安靜下來。


  他把它放在茶几上,推向龍崎真:「這是從那個被嚇破膽的人身上搜出來的。

  裡面有他和上家的通話記錄,我截出來三條,分別在三周前、一周前和昨天晚上。

  對方用的號碼是空號,但通話的時候能撥通。

  這說明他們用的是臨時基站或者一次性加密卡,不在普通運營商系統里。

  這夥人做得很乾淨。」

  龍崎真拿過手機劃了劃,又推回去:「已經做得這麼幹淨了,還肯把目標露給我們看。

  你說是為什麼。」

  「他們想讓我們追著假線索跑。」

  霧沢仁說,「舊醫館是假的,足立倉庫也是假的。

  真東西早就從別的路線轉移了,等我們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很多步。」

  「所以下一步,不能再被他們牽著走。」

  龍崎真重新點了根煙,慢慢吐出一口白霧,「那四個俘虜里,誰最像會被放出去還不引起懷疑的?」

  「灰外套那個。」

  霧沢仁說,「四人都被我們抓了,但他是最不像會招供的。

  放他回去,對方不會馬上把他列為反水對象。

  他身上還有傷,更真實。」

  「行。

  放他回去,給他一部手機。

  告訴他,月讀這邊下周二晚上要進一批貨,不走真龍會自己的物流,從品川碼頭過。

  讓他把消息帶給他的上線。

  就說是我們的人說漏了嘴,他在裡面無意聽到的。」

  霧沢仁微微皺眉:「這是假情報。

  川上的人會動心。」

  「不是讓川上動心,是讓川上的人出現在品川。」

  龍崎真說,「你讓人提前在碼頭幾個口等著。

  只要他們去,就拍下來。

  不需要拍清楚臉,拍車、拍時間、拍位置就夠。」

  「你要這照片做什麼?」

  「用來讓久我恭介猜。」

  龍崎真說,「關東聯合在品川碼頭跟八岐會有沒有關係,我們不知道。

  八岐會的人怎麼想,我們也控制不了。

  但現在有一個事實是可以被坐實的——在舊醫館這條線上,關東聯合的人出現過。

  如果川上的人再因為一條假情報出現在碼頭,那兩邊的關係就不是我們在瞎猜了。

  到時候把照片一放,久我這個人會自己往深里想。

  他甚至會以為川上背著他想從碼頭搶他們的線。

  只要他動了這種心思,他自己的視線就會被關東聯合拖住。

  我們就能騰出手來,去查真的東西。」

  霧沢仁聽完,沒有馬上說話。

  他低頭看著茶几上那部已經被拆開過後蓋的手機,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這個局有點險。

  久我不是普通人,他未必會上當。」

  「他一定會上當。」

  龍崎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下若隱若現的魚脊,「不是因為他蠢,是因為他比誰都不願意相信別人。

  對這種人,擺一個足夠明顯的假動作,比擺一個天衣無縫的局更有用。

  他會從假動作里看出川上想搶他的東西,而不是看出我們想讓他們咬起來。」

  霧沢仁沒再說什麼。

  他拿起手機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又被龍崎真叫住。

  「照片不用拍太多。

  碼頭南門往東,第三根燈柱下面,那裡角度最好,能把整條走道收進來。

  你讓人提前去。

  天一黑就待著。

  對方一定會來。」

  霧沢仁應了一聲,推門出去。

  龍崎真沒有馬上動。

  他坐在那兒,把路線圖重新攤開,用紅筆在品川碼頭的位置畫了一個小圈,又在旁邊打了個問號。

  他其實並不確定川上的人會不會來。

  碼頭很大,出入口很多,關東聯合也不是傻子。

  但只要那個灰外套把消息遞出去,川上就一定會讓人來。

  因為川上這個人最大的弱點不是貪,是怕被人搶了先。

  他在極道大會上被掃了面子之後,心裡一直憋著一件事:他想證明關東聯合在東京的掌控力沒有被動搖。

  真龍會從品川碼頭進一批貨,對川上來說,不是一條普通的假消息,是一個面子問題。

  他必須知道,這貨是什麼,往哪去,誰在接應。

  哪怕他不信,他也會派人來看一眼。

  只要人來了,他今晚就算沒白鋪。

  樓下酒吧的聲浪慢慢大了起來。

  有人在點歌,有人在大聲笑。

  伊崎瞬的聲音從樓梯口飄下來,跟哪個熟客聊著什麼,像是在推銷新進的那瓶山崎十八年。

  龍崎真笑了笑。

  這個世界就是他想要的——樓上是棋盤,樓下是煙火氣。

  他哪邊都丟不掉。

  他起身把辦公室角落的茶壺提過來,給自己倒了半杯冷茶。

  茶是伊崎瞬今天下午換的,已經涼得發苦,但喝下去正好。

  他端著茶杯走到屏幕牆前。

  四十八塊小屏同時亮著,每一塊都在無聲地流動著歌舞伎町的夜景。

  有幾個畫面里能看到巷口抽風的人,有幾個畫面里只有幾根被風吹得輕輕搖晃的電線。

  他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不是看,是在想。

  想川上會派誰來。

  想久我看到照片之後會怎麼想。

  想那個代號003到底是什麼意思。

  手機響了。

  是雪之下凜打來的。

  他接起來,沒先說話。

  凜在電話那頭停了一拍,像在聽他的呼吸,然後開口:「我這邊第二波不安分的人已經按住了。

  有個分部的年輕組長今晚帶人想動我,被田邊堵在巷子裡,人留下了。

  家裡的事我自己清,你不用擔心。

  前面那條線,你幫我拖住。

  拖得越久,我這邊收得越穩。」

  「知道。

  我這邊已經在動了。

  明天晚上會有個結果,到時候告訴你。」

  「好。」

  凜似乎準備掛電話了,又補了一句,「你那邊——自己小心。

  那些人不太一樣。」

  「我比你清楚。」

  龍崎真說,「你顧好自己。」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桌上。

  霧沢仁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折了回來。

  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只從懷裡掏出一件東西,放在龍崎真面前。

  那是半張舊照片,被撕得只剩下一小半,照片上是個十來歲的少年,臉很瘦,背景是一面灰牆。

  龍崎真低頭看了一眼,沒動。

  他拿起那張照片,借著燈光又看了一眼,然後把它壓在路線圖下面。

  「哪找到的。」

  「足立倉庫二樓。

  靠牆一塊鬆動的鐵皮下面。」

  霧沢仁說,「背面有人用紅筆寫了個數字:003。」

  龍崎真沒說話。

  他把煙又點了一根,吸得很慢,整個人陷在煙霧裡,像在跟一個很遠的影子對視。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別告訴凜。

  也別讓風間熏知道。」

  「我誰都沒說。」

  霧沢仁看著他,聲音很輕,「包括你。」

  龍崎真沒笑,也沒反駁。

  他看著窗外歌舞伎町的夜色,那些霓虹在玻璃上暈開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像有人把整個東京都浸在酒里。

  電話里凜最後那句「自己小心」還留在耳邊,和照片上少年瘦削的半張臉疊在一起,像兩個不相干的未來,正在慢慢往同一個月亮底下走。

  他忽然想起久我恭介那天在山道上說的那個代號——「琥珀」。

  003。

  琥珀。

  他當然知道那是誰。

  戶亞留的琥珀。

  當年他把琥珀收下來的時候,那個男人什麼都沒問,只說「我信你」。

  他把那張照片從路線圖下面抽出來,放進抽屜最深處,又把抽屜輕輕關上。

  上了鎖。

  那鎖其實很舊,銅芯已經磨得發亮。

  他擰了一下,沒擰到底。

  有些東西,現在還不是打開的時候。

  但也不遠了。

  樓下又傳來一陣鬨笑,像把樓上的沉默襯得更深。

  他把煙掐了,起身走到屏幕牆前。

  四十八塊小屏同時亮著,歌舞伎町的每一根霓虹都在上面流動。

  他站在那道光里,像一座被夜氣慢慢浸透的山。

  霧沢仁還沒走。

  他像在等龍崎真再說點什麼。

  龍崎真也沒讓他走。

  兩個人就這麼隔著一間屋子的距離沉默著。

  最後龍崎真先開口:「那個灰外套,放之前讓人給他換身衣服。

  他穿我們的衣服出去,半路上就會被人看見。

  還有,把他指甲剪了,把臉擦一下。

  放出去的人不能太像逃犯,也不能太像被策反了。

  分寸讓風間熏拿。

  他知道什麼叫『剛好』。」

  「我這就去辦。」

  霧沢仁應下。

  「還有,」龍崎真轉過身,聲音低了些,「把鈴木之前帶進淺草的那批關東聯合的人,也重新查一遍。

  我總覺得九頭鳥的人不會只靠鈴木一條線。

  也許還有第二個人,不是我們一直盯著的。

  我要從這次的事情里,把那個人挖出來。」

  霧沢仁沒再說話,只點了一下頭。

  他退出去時把門帶得很輕,像怕震碎這房間裡最後一點還在發燙的安靜。

  龍崎真又站了好一會兒。

  屏幕上,巷口那盞路燈忽然滅了,幾隻夜鳥從畫面前飛過,像被什麼驚動,又像只是剛好經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