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洛九幽之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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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宰是什麼感覺呢?

  多年以後,面對魔法少女【紫羅蘭】,被限制住一切行動聽候發落的洛九幽回想起了前世他父親帶他去農村老家見識殺牛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當時村里正值新年。

  夜雪落無聲,待天亮時,一種均質的白抹平了阡陌、模糊了界限,讓屋檐、柴垛等歸入同一種顏色。長方形的是冬小麥田、隆起的是沒過冬的白菜、土牆圍成四方的是院落。

  沿村道走,便看見那紅的陣仗了。

  家家戶戶張燈結彩,門楣上懸著燈籠,貼著春聯,那紅是嶄新的,在素白背景下格外扎眼。

  紅與白之間有一種奇異的張力:白是自然的、無差別的、近乎永恆的;紅是人力的、儀式性的、有時限的。

  燈籠必須在這一天掛出,春聯必須在這一天貼上,過了時辰,它們所承載的祈願便要打折扣了。

  當時只有幾歲的洛九幽縮在厚厚的毛衣里,活像一隻縮殼小烏龜,習慣了沿海城市氣候的小臉蛋被凍出淺淺的紅暈。

  他好奇的大眼睛左顧右盼,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雪地里,很快便不小心滑了一跤。

  進村後,他看見一個老漢搬著梯子調整燈籠角度,兒子在下面扶著,嘟囔著差不多就行了。


  那老漢回頭看見洛九幽和牽著他的大人,便三步並作兩步地從梯子上下來,眼神比剛剛掛燈籠時要明亮百倍。

  最能打破冬日沉寂的,就要屬洛九幽這類從城裡回來的孩子們。

  在村東頭的曠野上,一群半大的小子姑娘穿得鼓鼓囊囊,大紅大紫,像一群彩色的球在雪地里滾動。

  洛九幽瀟灑地把自己的寒假作業忘在一邊,憑藉手機遊戲的話題和村里孩子們混了個面熟,然後一起玩煙花。

  玩煙花過程中,洛九幽犯下了自己前世人生中最大的錯誤——一個沒拿穩不小心把煙花崩到別人身上,燙了對方一下。

  好在這煙花沒有崩人臉上,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

  一分鐘後,孩子們該玩玩該鬧鬧,也許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不愉快與煩惱全都被幼稚而瀟灑地拋在腦後,就像路上漂浮著的垃圾袋裡裝著沒人要的風。

  那可真是一段快樂的時光,銀裝素裹的曠野仿佛成為了防空戰場,各色煙花竄起,點綴著稀疏的星空。

  紅紅綠綠的光點一顆接一顆射向高處,在孩子們眼中,那大概已是頂了不起的遠征了。

  這些孩子與洛九幽一樣在城裡長大,故鄉對他們來說,就像這明亮的、短暫的、一年一度的煙火,唯美而單純。

  這珍寶般的回憶哪怕隨著時間推移變得模糊,但也更加顯眼。

  洛九幽大抵就是這個時候養成的心理習慣,以後只要一看到煙花就會回憶起那些往事並從中獲得安寧,無論處境如何艱難都會感受到一絲溫馨,哪怕是被綁在木樁上執行槍決也是一樣。

  如果說煙花是洛九幽的童年美好回憶,那麼宰牛就是他的童年陰影了……

  太陽西斜時,真正的熱鬧從村口的大排檔開始了。

  帆布棚下擺著七八張圓桌,煤氣灶呼呼燒著,鐵鍋里翻炒著肥腸和辣椒。

  在城裡,大人們是處長、經理、快遞員,回到這裡便還原為最本初的角色,誰家的兒子、誰的哥哥、誰的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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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圍坐著喝散裝白酒,談話聲很大很粗獷,因為這裡沒有秘密也沒有人設。

  酒精消解了最後的隔閡,就像是褪下了大人們為了在城裡圓滑處世而戴上的層層面具。

  現在,他們終於可以順暢地呼吸。

  三杯酒下肚,村長喝得臉頰如小孩般紅潤,便說著請大家大吃一餐,他打了個電話,很快就有人牽著幾頭牛出來。

  半個月前,農村購入了自動化設備,從此以後,耕地、播種、灌溉、施肥、收割都變得不比開車難多少。

  耕牛自然就因此失去了它們的價值,變成了只知道消耗草料的累贅,該退出歷史舞台了。

  在旁邊放煙花玩的洛九幽只看見一頭牛被牽出牛群,拴在木樁上,嘴裡還慢悠悠地嚼著草料,渾然不知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

  來幫忙的有七八個人,領頭屠戶膀大腰圓,大腿比小洛九幽的身子還粗,他拎著一把尖刀,刀刃在下午的陽光里泛著暖橙色。

  屠戶輕車熟路地用一塊布給牛蒙上眼睛,待牛在經歷不安後適應了黑暗,開始繼續咀嚼草料時……

  刀子進去的很快,洛九幽還沒反應過來,牛的四肢已經軟了。

  幾個男人一擁而上,拉繩的拉繩,扶軀的扶軀,那頭幾百斤的大傢伙居然就這樣轟然倒在預先鋪好的塑料布上。

  空氣里瀰漫開一股濃烈的血汽腥甜,混雜著刺鼻的煙花硝煙,想來在戰場上也是如此氣息吧?

  其他牛被拴在旁邊,打算轉賣給專業的收購肉商。

  它們都靜靜地看著,眼睛也不眨,只有尾巴偶爾擺動一下,口鼻勻速呼出白氣。

  洛九幽站在十來步外,稚嫩的他還未認知到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已經隱隱約約地感覺不對勁。

  屠戶換了一把寬刀,刀法利落,在唰唰的切割聲中,皮、肉、骨各歸其位,動作中竟能看出某種粗礪的美感。

  旁人把切下來的肉塊扔進大盆里,血水濺起來,落在泥地上,開出暗紅色的小花。

  有個嬸子提了兩桶熱水過來,嘩地潑上去,地面立刻乾淨了,騰起氤氳的濕熱水汽。

  待到白汽散去,原地只剩下一片濕漉漉的深色印記,不見血。

  等到夕陽西下,那頭牛已經被處理成一堆分類碼好的肉和骨頭。

  村長挑出最好的幾塊裡脊、肋條、後腿肉端到排擋里。那裡早就架好了一口鐵皮烤爐,炭火燒得正旺,紅彤彤的,沒有明火,只有一層細細的灰白色炭灰。

  嬸子把肉切成巴掌大的薄片,用竹籤子穿起來,抹上醬油、辣椒麵和蒜末。

  肉片搭上烤架的一瞬間,滋啦一聲,油脂滴進炭火里,躥起一簇火苗,香味像炸開一樣瀰漫了整個院子……

  等到洛九幽回過神來的時候,手中拿著的煙花早就打空,噴發口都已經冷了,稍微碰一碰便會飄落被燒焦的細碎黑色紙屑。

  那時的洛九幽對死亡沒有什麼概念,還以為大人走太遠迷路回不來了就是死了呢。

  從其他孩子們口中,他得知原來這就是死啊。

  那個牛被拆了,不能像樂高積木一樣再拼回去了,也不能再哞哞叫了,不能再悠閒自在地走來走去了。

  肉烤熟了,就不能再變回去了,只能吃了或者浪費。

  它會被倒掉、被沖走、被吃掉、被扔進垃圾桶、被做成化肥、被灑下、被植物吸收、被農民伯伯收穫、被放在超市里展示、被買回家、被做成飯、被……

  此後無論經歷什麼,它一直都在,它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

  冰冷而孤寂的宇宙中,【紫羅蘭】拎著被束縛的洛九幽飛行。

  她越發的虛幻了。

  其實魔法少女【紫羅蘭】已經死了,只不過她用【敘事干涉兵器】寫道:「最後,洛九幽被【紫羅蘭】帶回,死於【紫羅蘭】手中。」這句話成為了現實,而這需要她具備將洛九幽帶回洪國並擊殺的能力,所以她暫時還活著。

  這將是她此生最後一次魔法少女變身。

  謝落後無來年春,她再也回不去了……

  現在,她與洛九幽一樣,都是靠近藍星一步就距離死亡近一步。

  也許是想再看看這世間最後的風光,【紫羅蘭】這一路上雖然走得不慢,但卻兜兜轉轉,還繞遠路用心輝領域拉來了幾個小行星。

  前方終於出現了久違的藍星,【紫羅蘭】輕車熟路地點燃紫焰,將小行星融化,用領域的力量將其壓縮鍛造成一根根內蘊魔力的天基動能重力棒,送入洪國的軌道打擊衛星空間站。

  這天基動能重力打擊棒填滿了空間站的庫存,又在空間站外堆積成小山般的儲備。

  洛九幽全程被拎著旁觀。

  由於口中防止頌念魔法的禁制,她無法出聲,連說句遺言都辦不到。

  全身的束縛讓她連害怕得顫抖一下都做不到,眼睛無法閉闔,連眼淚都因可能成為魔法表達載體而被禁止流出。

  她生無可戀地漂浮在太空,被【紫羅蘭】帶著飄來飄去,如同一個停止了思考的死物,一個太空垃圾。

  無法動彈的身軀成為了她的囚籠,無重力飄蕩的淡藍色長髮半遮面龐,空洞死寂的眸子裡埋葬著萬般憤恨與不甘。

  【紫羅蘭】則只是沉默。

  壽元將盡、反噬奪命,她已經在墜落,很快就會如同煙花般爆散,最後這段路,她走得格外慢……

  「爸爸,你之前說,厄拉逆世之末即將到來。假如明天,這個世界就將天翻地覆,我們又會去往哪裡?」

  「我們大概會長長久久地睡一覺吧,再次醒來時,一切都會改頭換面。不過,女兒你要知道,這個世界的物質是不會莫名消失的,而且時間是沒有盡頭的,當無盡的時光過去,必然存在一種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我與你再次在這個世界出現,與現在的情形別無二致,暢聊著相同的話題……這不是迷信往生輪迴,這是理性的窮舉,是必定存在的結果。所以,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們就互相說聲再見,閉上眼,長長地睡一覺,好好休息休息,直到再次相見……」

  「如果這個世界的時間是無限的,這種事情,過去和未來都會發生無數次,這不過是平平淡淡的又一次,就如同平凡時的生活嗎?」

  「沒錯,所以,不要害怕,過好每一天、過好每一輩子……」

  把一生當一天,把死亡當安眠,把龐加萊回歸的萬古明滅當做昨天與明天,把今生未了之夙願寄託給下一世那個如此相像又略有不同的自己……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一世又一世,死若安眠,有朝終醒。

  這是厄拉逆世人必備的樂觀,大家都必須想像自己的一生是有意義、有寄託、有希望、有人銘記且不必過分遺憾的……

  可是,死後這一覺又要睡到什麼時候呢?

  昨天和上一世的我又寄託了多少呢?

  「爸爸,你明明就是在騙我!有些事情明明已經再也回不去了啊!」

  【紫羅蘭】坐在洪國的近軌道衛星上,看著藍星緩緩移動擋住太陽的餘暉,欣賞完自己一生中最後的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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