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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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5章 鄰居

  蜥蜴人並沒有人類社會中那種「客氣推辭」的禮儀傳統。

  在他們看來,拒絕禮物往往被視為侮辱或敵意:而接受了禮物,則必然要以同等或至少不遜色的回贈來維繫關係。

  老薩滿小心翼翼地放下鋼劍,目光在幾口木箱上流連,臉上露出幾分愁容。

  他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回禮。

  對方出手如此闊綽,從武器到食鹽再到奢侈品一應俱全,自己部族裡有什麼東西能匹配這份厚禮?

  幾張上好的鱷魚皮?

  幾袋風乾魚肉?

  還是祖上傳下來的、已經磨損得差不多的骨飾?

  無論哪一樣,在這堆鋼鐵與香料面前,都顯得過於寒酸了。

  好在回禮只要在客人離開前備妥即可,他還有時間斟酌。

  他示意幾名壯年獵手抬起木箱,隨即側過身,爪子向前一引,熱情道:「請吧,葉維安領主。讓我們用火塘與烤魚,招待遠方的朋友。」

  一行人沿著村中的夯土路向里走。

  走近觀看,村落內部的景象比遠看更為生動:

  幾戶人家的門口曬著成串的魚乾與某種紫黑色的沼澤漿果,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魚腥、草木腐朽與燃燒木柴混合的獨特氣味。

  一些年幼的蜥蜴人幼崽從窗縫裡探出頭,琥珀色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些「無毛大猴子」,又被母親迅速按回去。

  「葉維安領主,」老薩滿走在葉維安身側,隨口閒聊道,「我從祖靈們那裡聽說,你們人類是靠在土裡種植物為生的,現在正值秋季,你的領地種的植物長得如何了?」

  「托長者的福,」說起這個,葉維安露出笑容,「第一批蕎麥已經抽芽,長勢喜人。

  我們還請動了施法者為田地賜下祝福。如果沒有意外,再過兩個多月,應該能迎來一季不錯的收成。」

  「為田地賜予祝福————」老薩滿咂摸著這個詞,豎瞳中閃過一絲驚訝,「不需要拼命搏殺,只需要耕種就能養活自己,你們的生活方式很了不起啊。」

  「除了耕種,你們的冶金技術也很了不起啊,」他頓了頓,又道:「你送來的那些武器質量遠超我的想像。說出來不怕你笑話在迅矛部落,最出色的獵手或許才擁有一兩件鐵器,大多還是從商隊或————其他渠道換來的————你一次性送出這麼多,就不怕我們拿它們來對付你嗎?」

  「當然不怕。」葉維安當即道。

  「這些武器在朋友手裡,是狩獵與建設的工具:只有在敵人手裡,才是傷人的兇器。」

  說到這,他不著痕跡地送上一記恭維,「況且,貴部落占據這四山抱水的險要之地,每一位成年獵手都是在荒野中獨自搏殺活下來的勇士面對你們這樣強大的鄰居,如果我真的懷有惡意,又怎麼敢只帶這麼一點人,大搖大擺地走進您的村子?」

  當然了,葉維安的誇讚有不少誇張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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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少,迅矛部落的武力和圖恩領的差距並沒有這么小。

  但不把自己裝得弱一些,不把迅矛部落誇得強一些,聯手的時候怎麼好讓這些蜥蜴人多出點力呢?

  至少老薩滿沙啞的笑了,顯然被誇得很受用。

  「哪裡哪裡,迅矛部落哪有你說得這麼強,要是我們真有那麼強,我們的祖先也不會說到這,老薩滿忽然嘆了口氣,仿佛陷入了某種回憶。

  「您說的是?」葉維安好奇。

  「先祖告訴過我,在兩百年前,你們人類也曾踏足這裡。在那個時候,紫龍王國旗幟從北方鋪天蓋地地壓過來,占據了這片土地。」

  他側過頭,看了葉維安一眼。

  在葉維安眼裡,此時的他並不是一個老人,而是一個從那段歷史裡走出來的幽靈。

  「在那個時候,你們人類可不像你這樣友好,他們管我們叫沼澤害蟲」、未開化的蜥蜴」。森林被砍倒,山丘被剷平,我們的獵場被你們的農田和礦場一寸寸吞掉。那時候,有幾個部落試圖反抗————」

  老薩滿的聲音冷了下去:「然後呢?紫龍騎士團像鐵犁一樣碾過濕地。戰法師的火從天上降下來,很多部落就此消失了,倖存者被趕進沼澤腹地。從那之後,你們人類,在我們這,和屠夫沒什麼兩樣。」

  葉維安靜靜聽著,沒有急著辯解。

  直到他說完,他才開口:「所以,我才想做一個不一樣的鄰居」。我不是來犁平沼澤、驅趕原住民的。我的領地在沼澤邊緣,我想要的,是和你們共存。」

  老薩滿沉默地走了幾步,忽然又換了個話題,仿佛剛才的沉重往事只是隨口一提。

  他抬爪指了指下游的方向,忽然問道:「說起來,劍谷里那群狗頭崽子,以前可是這片沼澤最讓人頭疼的鄰居。偷魚、摸蝦、扒陷阱、順走我們的漁叉,鬼鬼祟祟,煩不勝

  煩。可這個月,它們再也沒出現在我們面前,只偶爾出現在劍谷附近————」

  說著,他看向後面的狗頭人納斯:「我很好奇,那麼多狗頭人是消失了?是遷徙了,還是————被你的共存了?」

  「他們被收編了。」葉維安沒有隱瞞,「它們曾與我的領地敵對,戰敗後,我沒有將它們趕盡殺絕,而是給了它們一條活路。」

  「戰敗?活路?」老薩滿的豎瞳微微收縮。

  「讓它們為我工作挖礦、採集、修路、搬運。」葉維安頓了頓,補充道,「但不是奴隸。它們靠勞動換取糧食、財富、庇護和醫療。它們現在有屋住,有飯吃,有工資可以換鹽換布。既然能通過誠實勞作填飽肚子,自然也就不必再到外面偷雞摸狗了。」

  老薩滿停住了腳步。

  他轉過身,第一次露出了驚愕。

  他看看葉維安,又看看跟騎在矮馬上的納斯,第一次正視這個小傢伙。

  「用————糧食和財富,讓狗頭人自願為你挖礦?」老薩滿難以置信,「不是鐵鏈,不是鞭子,不是奴役?」

  「不是。」

  老薩滿沉默了很久,久到旁邊酸齒都有些不安地挪動了爪子。

  終於,老薩滿長嘆一聲:「葉維安領主————你和我見過的那些人類,真的很不一樣。」

  「哦?長者見過的人類領主,都是什麼樣的?」葉維安追問。

  老薩滿重新邁開步子,但步伐明顯慢了下來。

  「傲慢。那是刻在骨子裡的傲慢。」他的爪子比劃了一下,「在他們眼裡,這個世界上只有兩種存在:人類,和不是人類的東西」。狗頭人是怪物,蜥蜴人是敵人,地精是害蟲。他們占據著最肥沃的土地,建起高牆和城堡,然後把牆外的種族都當成了野獸。」

  說到這,老薩滿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憤懣。

  「他們認為,異族只配被驅逐、被奴役,或者被教化—也就是強迫我們放棄祖靈、

  放棄塞繆安亞,去跪拜你們的神明。百年前那些開拓領主如此,後來偶爾闖入沼澤的冒險者和商人,大多也是這副嘴臉。他們從不認為,一個長著鱗片或獠牙的生命,能和他們平等地對話。」

  說到這裡,老薩滿再次看向葉維安,目光裡帶著期盼:「但你————你願意給狗頭人財富,稱我們為鄰居」,甚至親自走進村子,而不是派一隊騎兵來宣令。這讓我十分意外。」

  葉維安迎著他的目光,神色鄭重。

  他環視著周圍那些豎著耳朵偷聽的蜥蜴人村民,大聲回答,仿佛在向整個部落宣告:「長者,在我看來,衡量一個生命價值的,從不是鱗片還是皮膚,不是尖牙還是平齒,而是他是否願意用雙手去創造,是否遵守共同的諾言,是否尊重其他生命的生存權。」

  說著,他指向隊伍里的納斯。

  「在我的領地上,無論是人類、狗頭人、蜥蜴人,乃至這片沼澤里的任何一個智慧族群,只要願意勤勞守法、和平共處,那麼在人格與尊嚴上,就並無高下之分,都是平等之存在。」

  這番話擲地有聲,在村道上空迴蕩。

  納斯聽見了,不由自主的挺起了胸膛。

  老薩滿怔怔地看著他,眼神複雜。

  「好一句————「並無高下之分」。」

  他低下頭,向著葉維安微微欠身。

  「如果你早生一百年,圖恩平原上流淌的血————或許,真的能少去一半。」

  說話間,眾人已來到了村落的中心。

  這是一片被開闊的廣場,燃燒著一汪終年不熄的篝火,篝火旁矗立著一根粗糙卻威嚴的圖騰柱,上面刻滿了蜥蜴人先輩的戰紋與塞繆安亞的聖徽。

  就在葉維安準備繼續聊下一個話題時,老薩滿忽然想起什麼事似的,忽然問道。

  「葉維安領主,我聽說,您的隊伍里有一德魯伊大師?」

  果然,酸齒緊急傳回部落的消息就是這件事。

  葉維安點了點頭:「正是。」

  他指了指身後的梟熊:「這位是盧西婭·翠榆大師,來自妖精荒野的月亮結社的德魯伊。我的領地能得到自然的庇佑、作物能得到豐饒的祝福,全賴她的恩典。」

  老薩滿聞言,神情一變。

  他忽然挺直了佝僂的脊背,整理起自己色彩斑斕的羽毛披風,扶正頭頂那頂沉重的鹿角頭冠。

  做完這一切,他深深地彎下腰去,幾乎將頭顱垂到了盧西婭的爪尖前:「盧西婭大師!」他的聲音因激動而發顫,「荒野的子民,塞繆安亞的後裔,向您獻上最高的敬意!」

  盧西婭原本正趴在地上,用爪子撥弄著一塊被磨圓的河卵石,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禮嚇

  得渾身一激靈。

  她「噌」地站了起來,不知所措地揮著爪子,像是想回禮,又像是在慌亂地擺手「?不、不用這麼客氣啦!我只是————只是幫維安種種地、挖挖水渠而已————不是什麼大師啦————」

  然而,她的推辭毫無作用。

  周圍的蜥蜴人村民們,在聽到「德魯伊」這個詞的瞬間,如同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先是一陣死寂,緊接著,人群如同潮水般涌了上來。

  幾位上了年紀的蜥蜴人老婦人,顫抖著從懷中或竹籃里取出用巨大綠葉精心盛放的食物:

  烤得焦香的銀鱗魚、飽滿的紫黑色沼澤漿果、某種削皮後露出雪白內瓤的塊莖——

  她們將這些食物高舉過頂,跪伏在盧西婭面前,以最虔誠的姿態將葉子托盤恭敬地放下,嘴裡念叨著含混的祈禱詞。

  更多的婦孺跟在老婦人身後,有樣學樣地跪拜下來,幼小的蜥蜴人崽子雖然不懂發生了什麼,但也被母親按著腦袋,朝盧西婭的方向叩首。

  甚至連一些原本隱藏在屋頂上的獵手,也紛紛探出身來,將拳頭按在胸口,垂首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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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西婭僵在原地,滿是惶恐與無措。

  她下意識地看向葉維安,小聲問道:「葉維安!他們、他們為什麼都跪下了?我該怎麼辦?」

  葉維安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站在一旁他看著那些虔誠跪拜的蜥蜴人,看著被奉為神明的盧西婭。

  他意識到,哪怕見識了酸齒對盧西婭的態度,自己還是低估了一位德魯伊的影響力。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的蜥蜴人女性——從體型和鱗片的色澤看,應該是個少婦——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她懷中緊緊抱著一個用乾草和軟皮裹成的襁褓,臉色蒼白,豎瞳里滿是淚水,雙膝一軟,重重跪在了地上,然後將襁褓高高舉過頭頂,呈到盧西婭的鼻尖前。

  襁褓里,一個蜥蜴人嬰兒正昏睡著。

  它只有人類嬰兒一半大小,渾身覆蓋著細軟的、近乎透明的淡綠色鱗片,小尾巴無力地垂在襁褓外。

  但最觸目驚心的是它的面色一慘白中透著一股病態的灰敗,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口的起伏,小小的鼻孔偶爾抽搐一下,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斷氣。

  年輕母親哽咽著,用急促地說著什麼,聲音里滿是哀求。

  對巨大的梟熊來說,眼前的嬰兒實在太小,都不夠塞牙縫的。

  但梟熊卻被它嚇得夠嗆,幾乎語無倫次:「葉維安!葉維安!!他們————他們是不是要把這孩子獻給我當貢品?!我不吃小孩!半羊人不吃小孩!德魯伊更不吃小孩!你快告訴他們,我真的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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