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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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7章 滾下來!

  陳子濤端坐在清河坊總旗司上首,穿著玄色錦袍,顧盼之間,不怒自威。

  總旗司負責清河坊一應巡察、監管、維護事務。

  清河坊位於崇陽府外圍,有清水河繞城而過,這處地方坐擁崇陽府東側最大的渡口和官道入口。

  往來商船如同不息的江流,行腳商隊絡繹不絕,在此停腳歇息、停泊搬運,晝夜不曾斷絕。

  崇陽府中諸多勢力皆將目光緊緊盯在此處,對他們而言,清河坊不啻一塊令人垂涎欲滴的肥肉。

  自從上一任總旗高升,陳子濤把持清河坊已有些年頭,自然不願新來的總旗橫插一腳,攪亂這一池水。

  不過他亦是青雲山內門出身,知曉門內規矩,此人既是領了外派任務而來,自然不能明目張胆地針對。

  但憑藉他這麼多年打下的深厚根基,加之安插在各處的十二名心腹小旗,新來的那位總旗,也不過是個光杆司令罷了,翻不出什麼浪花來。

  陳子濤端起茶杯輕抿一口,熱氣裊裊升騰,隔絕了眾人投來的視線。

  他神情悠然,仿佛胸有成竹。

  「諸位兄弟,昨日門內傳來消息,新來的總旗已經定下人選,想必不日便會前來。」

  右側青袍文人模樣的男子捧著書冊,緩緩開口。

  「新來的總旗據說只是暫代,但一應事務,還需要陳總旗從容交接一番。」

  此人是清河坊的主簿,名叫張明遠,為人穩重,處事周全。

  清河坊設一名總旗、一名主簿,兩人皆要登記在冊,由總司欽定,人事調動、職位更改,皆須經過總司審批,與其餘人等截然不同。

  而那十二名小旗官不會登記在冊,只憑總旗一言便可任用,主薄不過負責一應文書雜事,並不干涉。

  在冊與否,便是地位高下的分野所在。

  陳子濤目光淡淡地看了張主簿一眼,微微頷首,並未出聲應答。

  隨後他的目光緩緩轉向下方侍立的十二名小旗,唇角微微上揚,含笑不語。

  一位面布橫肉、生得威猛的男子頓時意會,立刻出言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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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河坊事務繁忙,陳總旗當真是勞苦功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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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後一名身形瘦削的男子拱手抱拳,出列揚聲說道。

  「我們幾位小旗跟在陳總旗身後做事,深知陳總旗體恤民情,理解檢察兩坊的種種難處,這其中的辛苦,外人哪裡看得見。

  又有一名年輕人腰間佩刀叮噹作響。他昂首出列,面向陳子濤,恭敬一禮,而後轉向場中眾人,拔高嗓音,朗聲說道。

  「陳總旗殫精竭慮,巡察清河、臨江二坊,往來坐堂,帶著我等小旗日夜維護坊內安定,這其中艱辛,旁人又哪能道盡一二。

  他目光略微掃過張主薄,語氣隨之加重了些許。

  「這清河坊中,誰人不知陳總旗寬厚待人、做事公正?」

  他朝上首微微拱手,接著說道。

  「那船商和車隊往來之間,摩擦口角時有發生,偶有大型衝突鬧將起來,亦是陳總旗親身出面,調停紛爭,壓服眾人。坊內幾家勢力與往來商隊,哪一家不是在陳總旗的協調統籌之下,得以和氣生財、相安無事?清河坊作為崇陽府海量財源的一大重地,能有今日這般繁華局面,多歸結於陳總旗多年來的坐鎮之功!」

  一旁有位面容寬闊、生得憨厚的男子,嘴角掛著溫和的笑意,適時打了個圓場。

  「新來的總旗不過是暫代,具體事務自然還需仰仗陳總旗和咱們十二位兄弟。新人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哪裡能立刻上手?」

  陳子濤聽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微微一笑,開口說道。

  「不錯!」

  隨後他故作皺眉,神情誠摯,語氣懇切。

  「你們幾位不必多言,張主薄任職已有兩年,我等平日裡的行事,他都看在眼中,箇中勞苦功績,張主簿心頭自有一桿秤,比任何人都清楚。」

  陳子濤說著,話鋒一轉,目光轉向張明遠,神情從容,語調不緊不慢。

  「張主簿,清河坊如今安定繁華的局面,決不是我一人之功,而是清河坊各方上下齊心協力、共同維繫出的難得氣象。此番新任總旗前來,我自會做好交接,絕無推諉。」

  他說著,身子微微前傾,眯了眯眼,聲音壓低了些,語氣里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只是,新總旗不過是暫代一段時日,坊內諸多事務盤根錯節,其中有些情形,恐怕新總旗難以在短時間內理清頭緒。」

  他說著,目光落在張主薄臉上,定定地看著他。

  「張主簿,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張主簿面色平靜,波瀾不驚,緩聲問道:「陳總旗的意思是?」

  陳子濤啞然一笑,手指漫不經心地摸索著木椅扶手,神情悠然,像是在拉家常一般。

  「清河坊諸多事務實在繁瑣,若是一時半會兒交接不清,花太多時間在這種事上,未免過於浪費。新總旗初來,人頭不熟,事務不明,若是貿然接手,反而容易出亂子,於坊內無益。」

  張主簿並未多言,只是靜靜站著,等他說完。

  陳子濤頓了頓,接著說道:「所以,為了確保清河坊事務能夠照常運轉、不出差池,我打算協助新來的總旗,一同處理此間事務。」

  張主簿低頭,略一思忖,心中已然明白了陳子濤的用意。

  此人不止打算將新來總旗架空,這分明是打算與新來總旗共同平分清河坊的管轄之權。

  不。

  不只是平分。

  下方做事的十二名小旗,個個都是陳子濤一手提拔的心腹。

  命令傳下去,能打多少折扣,全憑陳子濤一句話。

  張主簿已然想到了新任總旗到任之後的處境,命令難以下達,處處受制,層層阻礙。

  新任總旗恐怕從一開始便會淪為一個空殼子,清河坊的實權,依舊牢牢把持在陳總旗手中,絲毫不會旁落。

  張主簿面色毫無波瀾,淡淡說道:「陳總旗思慮周全,為清河坊的事務著實是盡心盡力。」

  他停頓片刻,才又接道:「這事只要新任總旗同意,自然可以。」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未明確支持,也未出言反對,任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陳子濤面露笑容,點了點頭,神情輕鬆。

  「這事好說,到時候我會親自與新總旗言說,請他寬心便是。」

  他說著,聲音又壓低了幾分,目光在張主薄臉上流轉,眼底隱有精光閃動。

  「只是,還要請張主簿賞個臉,屆時與我核對一番帳目往來。有些無關緊要的細枝末節,就不必一一報與新總旗知曉了,省得叫他徒費精神。」

  張主簿抬頭看了他一眼,心頭已是雪亮。

  陳子濤此舉,自的無非是要壓服那新來的總旗,叫他從一開始便在信息上便落了下風。

  而這場戲,首先便是演給自己看的,試探自己的立場,看自己願不願意站過去。

  然而這事著實棘手,不好輕易表態。

  一個是在清河坊經營多年、根深蒂固的老資歷總旗,另一個是青雲山委任的新任總旗,背後各有來路,各有倚仗。

  新總旗不過暫代一段時日,正因如此,陳子濤才打定主意要趁這段時日繼續把持坊內事務,不讓實權旁落分毫。

  「這事————」

  張主簿話音未落,便察覺到一絲異樣。

  他發現上首的陳子濤面色微微一怔,原本笑意盈盈的眼睛驟然瞪圓,那凝固在臉上的笑意,像是被人生生按住,再也動彈不得。

  張主簿與陳子濤共事已久,自然曉得此人城府極深,輕易不會失態,如今神色驟變,必然是有了緣故。

  他不動聲色地轉過身,循著陳子濤的目光看向門外。

  周圍侍立的十二名小旗亦是面露驚訝,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門口,落在那道身影之上。

  便見一人,肩披日光,器宇軒昂,步履沉穩地走了過來。

  青色長袍,金紋奪目,在日光下灼灼生輝。腰間佩著一柄長刀,刀鞘狹長,色澤墨青,沉穩內斂。

  身姿挺拔如松,舉手投足之間,自有一股凜然氣度。

  在眾人的目光注視之下,他面色冷漠,步履不停,踏過門檻,邁入廳堂之中,如入無人之境。

  「來者何人!居然膽敢擅闖旗司!」

  其中有位中年男子目光一閃,高聲大喝,聲震廳堂。

  其餘人並未有多餘動作,只是目光冰冷地看著此人,一時沒有上前。

  但心中卻已對此人的身份隱隱有所猜測,也明白方才那聲呵斥不過是借著陳總旗的威勢,打算先在聲勢上壓一壓此人,殺一殺他的銳氣。

  陳子濤見來人氣度不凡,步履沉穩,心中隱隱有所猜測,卻並未開口,任由手下高聲呵斥,靜觀其變。

  李景面色漠然,目光毫無感情地從堂中幾人臉上一一掃過,神色平靜,宛如置身局外。

  他手腕一翻,腰間佩著的內門令牌斜斜飛出,划過一道弧線,直直插在一旁的木桌之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令牌兀自微微顫動。

  場中眾人面色紋絲不動,神情並無絲毫變化。甚至還有幾人嘴角微微勾起,臉上隱隱浮現出譏誚之色。

  他們在李景踏入廳堂的時候,便已看到了他腰間懸掛的令牌,再聯繫上近日新任總旗即將到來的消息,來人是誰,自然不言而喻。

  然而他們皆是陳子濤一手提拔上來的心腹,立場早已定下,自然不會去逢迎這位新來的上官,更何況此人不過是暫代一段時日便會離去,實在沒有巴結的必要。

  眼下這般冷淡,便是給新總旗來了個結結實實的下馬威,叫他從一開始便知道清河坊是誰的地盤。

  一旁的張主薄冷靜地觀察著場中局勢,將眾人的神色一一收入眼底。他見到那枚令牌的瞬間,便已明白自己該當如何行事。

  他與那幾名小旗根本不同,是正式在冊的官員,有自己的立場,也有自己的分寸。

  張主簿微微躬身,平聲問道:「請問可是新任清河坊的李景總旗?」

  李景淡然頷首,並未多言。

  張主簿隨即深深一躬,拱手道:「清河坊主簿張明遠,見過李總旗。」

  他這一句話落地,堂中幾人自光皆是隨之一變。有幾人已是面露不滿,對著張主薄怒目而視,只是礙於場合,尚未發作出來。

  而高坐上首的陳子濤,倒是面色如常,神情無虞。他輕輕一笑,依舊穩穩坐著,並未起身。

  「李總旗遠道而來,怎麼也該提前給我說一聲,我等沒能出門遠迎,實在過意不去,還請李總旗見諒。」


  身旁一位小旗手腳麻利地從角落處搬來一張木椅,穩穩放在陳子濤下首的位置上,而後退至一旁,神情帶著幾分看好戲的意味。

  陳子濤笑盈盈地看向站在場中的李景,眼神溫和,姿態隨意,仿佛是在招待什麼遠來的故友。

  李景神色淡然地看了眼那張木椅,目光隨即緩緩流轉,從那十二位噙著笑意的小旗臉上逐一掃過,最終落在高坐上首的陳子濤臉上,定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心中已然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也明白眼下這一切是什麼意思。

  將他安置在下首,令牌丟出無人理會,十二人冷眼旁觀,陳子濤穩坐上首,笑看他出醜。

  這是擺明了要叫他知道,這清河坊輪不到他來做主。

  李景冷然一笑,不置可否,沒有再說一句話。

  他身子向前踏出一步,腰間的伏波刀驟然出鞘,寒光乍現,白芒如霜!

  一道雪白刀光徒然乍起,帶起一陣破風之聲,利落、乾脆,不帶絲毫拖泥帶水!

  那張木椅瞬間應聲分為兩半,碎屑紛飛,散落滿地。

  李景目光冷冽如刀,刀鋒所指,直向上首高座,聲音清冷,字字如鐵。

  「從我的位子上————滾下來!」

  碎木飛濺之間,四周頓時響起幾聲驚呼,有人倒退半步,有人面露驚駭,有人眼中滿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離李景最近的那名小旗更是腿肚子一軟,險些沒有站穩,慌忙扶住旁邊的柱子,臉色煞白。

  堂中眾人怎麼也沒有想到,這位新任總旗甫一入門,二話不說,居然當場拔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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