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兩通電話
第95章 兩通電話
2010年12月20日，星期一，英國，漢普郡。
「你好，本。叫我徐就行。」徐修治靠回椅背，語氣比較輕鬆：「先說一句，我們見過面，九月份聯賽杯那場比賽，你踢得不錯。」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約一秒。
「謝謝，不過我記得那場我被你們打得挺狼狽的。」
「上半場你們確實有些被動。但下半場你的表現穩定了很多，特別是面對我們前鋒的持續衝擊，你的選位和爭頂都做得很好。」徐修治沒有敷衍，而是給出了極其具體的反饋：「說實話，你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本·米的語氣明顯鬆弛了一些。
「那麼，」徐修治切入了正題：「我很希望把你帶來南安普敦踢完這賽季剩下的比賽，在你做決定之前，我想直接和你聊幾句，看看你對這件事到底是怎麼想的。」
「好的。」
「我就直說了。」徐修治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你現在在曼城一線隊的機會非常有限，孔帕尼、萊斯科特都排在你前面。而且曼奇尼現在的成績壓力不小，現階段根本不可能會給你們這些年輕球員試錯的機會。繼續待在預備隊打聯賽，對你這個年齡段來說是在浪費時間，你需要的是真正的一線隊比賽。」
「這一點我完全同意。」本·米的聲音從話筒中傳出：「所以我也在認真考慮冬窗的租借選項。」
「你目前有幾個選擇？」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
「除了南安普敦之外，萊斯特城也表達了意向。」
萊斯特離拉夫堡非常近，他以前出行轉車的時候經常會經過那裡。萊斯特城正是當地的英冠球隊，因為隊徽上有一隻狐狸的圖案，這支球隊也被球迷們稱作「狐狸」。當初在拉夫堡搞科研的時候，徐修治還曾去現場看過幾場他們的比賽，對那裡的氛圍並不陌生，基本上就是個平平無奇的英冠中下游球隊。
「萊斯特城。」徐修治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順勢又問了一句：「除了聯賽級別比我們高，還有其他原因嗎？」
「主要是在主教練那邊。」本·米解釋道：「斯文·戈蘭·埃里克森先生現在正在執教萊斯特城。他之前在曼城執教的時候，是他把我提進了一線隊。雖然直接接觸不算多，但至少他對我有些了解，去萊斯特城的話，在教練那邊不用從零開始建立信任。」
從純粹的職業發展邏輯來看，去英冠鍛鍊對一個年輕中衛來說無疑更有吸引力。
「萊斯特城級別比我們高，我不會假裝這不是一個優勢。」徐修治選擇了直面這個問題：「但如果你只考慮聯賽級別，那這通電話就沒有必要了。我想跟你談的，是南安普敦能給你什麼不一樣的東西。」
「我聽著。」
「第一，出場時間。對於中後衛這個位置來說，防線的穩定性永遠大於個人的絕對能力。」徐修治提出了關鍵的一點，「球隊如果不出什麼變故，不太可能為了一個租借來的年輕球員去隨意拆散現有的防線框架。你過去之後，大概率只能先從替補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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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南安普敦不一樣。我們目前的防線人手極其緊張，我手裡只有一個絕對主力的中後衛，剩下的兩個人選，一個是老將，一個是輪換球員，能力都還不太夠打滿整個賽季。你來了之後，不需要等別人犯錯，直接就能參與首發位置的競爭。」
他給出了一個更有說服力的例子。
「我們隊裡有一個叫張伯倫的球員，十七歲。在我手下已經首發了十多場英甲聯賽和杯賽，還在聯賽杯客場對陣你們曼城的比賽里打進了一球。在南安普敦，只要你有能力，我就會給你機會。年齡和資歷不是我考慮的因素，畢竟我自己也沒什麼資歷可言。」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第二，我不會把球員當零件使用。」徐修治繼續說道：「你在曼城預備隊踢球，戰術體系是教練組定好的，你只需要按要求執行。但在南安普敦，我會根據你的特點來調整防線的運轉方式。你是左腳球員，傳球習慣偏向地面短傳，這些我從聯賽杯的錄像里都觀察到了。如果你來了，我會根據這些特點來設計後場的出球路線。簡單來說，我會為球員設計戰術，而不是把球員塞進一個固定的模板里。」
「而且，我們最近幾個月在後場出球這個環節投入了大量的訓練時間。南安普敦正在
努力把踢法往更成熟的方向推。對於一個想在更高級別立足的年輕中衛來說，在這種環境裡磨鍊半個賽季，回到曼城的時候，你的出球處理能力一定會比去一支純粹靠長傳沖吊踢球的球隊要強。」
「第三，硬體設施。」徐修治最後補充道：「南安普敦不是一般的英甲俱樂部。我們的主場有三萬多個座位，配套設施也很完善。訓練基地的設施雖然不能和曼城比，但相對大部分英超中下游球隊來說也並不差。」
「你不用現在就給我答案。回去想想，和你的家人和經紀人商量一下。」
電話那頭傳來輕微的呼吸聲。
「徐，我有一個問題。」本·米的語氣變得認真了一些。
「說。」
「如果我到了南安普敦，表現沒有達到你的預期，你會怎麼處理？是直接把我摁在替補席上不管了，還是會想辦法幫我解決問題？」
徐修治被這個問題觸動了一下，他此前確實沒怎麼往這個方向想。
在職業足壇的普遍認知里，租借球員並不從屬於租借他們的俱樂部。對大部分教練而言，租借就是找個即插即用的臨時工，表現好就繼續用，表現不好就直接扔回替補席等到期退貨，沒幾個人會願意花精力和時間去幫別的球隊糾正球員的短板。
而這個年輕人在意的不僅僅是單純的能不能上場，他還在意的是，如果自己真的在新
環境裡遇到了困難，這個教練到底會不會也像對待一件臨時工具那樣，直接把他扔掉。
「好問題。」徐修治答道：「如果你的表現不理想，我會先和你坐下來看錄像，分析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找到原因之後，我會在接下來的訓練里有針對性地安排內容幫你補上短板。」
「但我也要跟你說一句實話。」他的語氣變得嚴肅了一些：「如果你在訓練和比賽里持續無法達到一線隊的要求，首發的位置也不可能一直為你保留。因為這是一支正在衝擊冠軍的球隊，每一分都關乎整個賽季的成敗。我會給你足夠的時間和支持去適應，但我不可能因為你是租借來的年輕球員就無限制地降低標準。公平競爭，能者上。」
本·米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兩三秒。
「謝謝你的坦誠，徐。這反而讓我覺得你說的話更可信。」
「好的，你回去考慮一下，有什麼問題隨時聯繫。」
電話掛斷後，徐修治靠回椅背閉了閉眼睛。
他能感覺到本·米在猶豫。萊斯特城有埃里克森的熟悉感和英冠級別的聯賽吸引力，這兩張牌確實不容易打過。但本·米在最後那個追問中流露出來的東西讓他覺得還有機會，這個年輕人真正在意的還是能否實際打上比賽，能否在成長中獲取幫助。
他看了一眼掛鍾。四點五十五分。
五分鐘後，第二通電話如約打了進來。
「你好，徐先生。」
這個聲音帶著些濃重的倫敦口音，吐字稍微有一點含糊。不過他說話的節奏卻出奇地穩當。
「你好，哈里。叫我徐就行。」
和本·米通話時，他更多是在用邏輯去說服一個正在理性權衡利弊的年輕職業球員。
但面對一個十七歲的少年，他的方式需要做一些調整。
「先說一句大實話。」徐修治開門見山：「我看過你在U18聯賽的錄像，你身上有不少讓我感興趣的東西。」
「真的嗎？」凱恩的語氣里有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驚訝。一個還沒在熱刺一線隊踢過一分鐘的十七歲青訓球員，大概不會期待有任何一家俱樂部的主教練會專門去仔細看他青年隊的錄像。
「你在禁區裡的跑位直覺非常好。」徐修治把具體的細節說了出來：「你不是那種靠身體硬吃後衛的前鋒。你的強項在於你總能在皮球到達之前就已經出現在正確的位置上，你基本功很紮實，而且很會用腦子踢球。」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而且你的射門非常乾淨。接球之後不拖泥帶水，調整步點然後出腳，整個過程極其緊湊。你U18的十八個進球里，有十四個是在禁區內完成的，超過一半是一腳觸球。」
「你是不是有點夸太過了？其實很多時候是隊友球傳得到位，而且青年隊的後衛盯人確實沒那麼緊————」凱恩的聲音裡帶著一點不好意思，但緊張感明顯消退了不少。
「哈里，我就不繞彎子了。」徐修治說道：「我想在一月窗口把你租借到南安普敦來，給你一個真正在職業聯賽上場踢球的機會。你應該也聽說過我們隊裡的張伯倫，他和你同歲，在我手下已經首發了十多場。」
「我知道那場對曼城的比賽。」凱恩說，聲音變得更專注了。
「我知道你可能還有其他選擇。」徐修治主動提起了這個話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嗯————是的。」凱恩斟酌了一下措辭：「教練組那邊有人建議我去萊頓東方。那邊有教練組熟悉的人，去了以後可能各方面都有人照應，而且那裡離倫敦很近。」
萊頓東方目前在英甲中下游，實力一般。對於一個從未離開過北倫敦的十七歲少年來說，去一個有熟人照看的地方，確實是一個讓人放心的選擇。
「萊頓東方的好處我完全理解。」徐修治沒有去貶低對手：「有熟人在那邊，過渡起來會更舒服。對你這個年紀來說，這種安全感確實很重要。」
「但我想讓你考慮另一件事。你去租借不是為了找一個舒服的地方待半年。你是為了證明自己已經準備好踢成年人的足球了。」
「南安普敦是一支英甲的爭冠球隊。我們目前排名聯賽第二，目標是英甲冠軍。每一場比賽的目標都是拿下三分，你來這裡面對的不是保級隊那種鬆散的節奏，而是一個每周都在為積分榜拼命的環境。」
「這也意味著競爭，但我希望你能把它當成一種難得的機會。」徐修治沒有隱瞞球隊的現狀，「我們的主力前鋒是里基·蘭伯特，上賽季英甲的票選最佳球員。他現在受了傷，等傷好之後肯定會回到首發位置上。」
「不過，對你這個年紀的球員來說，能每天在訓練里近距離觀察、學習這種成熟的中鋒是怎麼踢球的，本身就是一筆財富。」徐修治話鋒一轉，拋出了更具吸引力的條件：「更重要的是，我們在爭奪直接升級的名額，下半賽季的賽程極其密集，球隊必須進行大範圍輪換。你來了之後不僅有出場機會，甚至在很多特定的戰術安排下，你完全可以和蘭伯特一起搭檔雙前鋒。」
「如果你真的有本事，」徐修治的語氣變得更加篤定，「這裡的環境不僅不會埋沒你，還能讓你以最快的速度適應成年隊比賽的節奏。」
電話那頭很安靜。徐修治給出了足夠的時間讓他消化。
大約過了五六秒，凱恩的聲音重新響起。
「你覺得我現在的水平，能在英甲踢嗎？」
問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天真。但徐修治從中聽出了一種真誠，這就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在面對人生中第一次重大職業選擇時發自內心的不確定。
這感覺有點像高考報志願，徐修治在心裡想到。那種站在人生岔路口上，既對未來充滿期待，又害怕自己選錯道路的忐忑，大概是不分國界和行業的。
「說實話，我不知道。」徐修治給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回答，「我只看了你青年隊的錄像，我沒看過你和成年人對抗時的表現。U18聯賽的後衛和英甲的後衛之間差了不止一個檔次，但我們教練組裡有人非常看好你。」
「如果我百分之百確定你能在英甲打上主力，那你根本不需要租借，你應該直接留在熱刺一線隊。正因為你還有很多東西還沒有在實戰中去驗證，才需要找一個能給你機會的地方去試一試。」
「另外，關於戰術。」徐修治補充了最後一點，「我看了你的錄像之後，注意到你除了終結之外，還經常回撤到中場參與傳球和串聯。你甚至在有幾場比賽里直接踢了前腰。」
「嗯，我之前踢的是中場，教練會安排我多回撤拿球。」凱恩的聲音比剛才放鬆了一些，或許是因為話題轉向了他最熟悉的領域。
「這一點我很看重。」徐修治說，「在南安普敦，我鼓勵前場球員在比賽中臨時換位，讓整個陣型流動起來。一個能回撤接應、能梳理進攻的九號半，正是我們戰術體系里非常需要的一環。我的理念是圍繞球員的特點來設計戰術，而不是反過來，把你塞進一個固定的模板里。」
他停頓了一下，給出了最後的籌碼。
「最後，是關於上場時間的承諾。我不會給你開空頭支票，保證你一定能首發，那不現實。但我可以向你保證：只要你在訓練中表現足夠出色，比賽里絕對會有足夠的出場時間讓你去證明自己。我把你租過來，是為了讓你上場踢球的，不是讓你來替補席湊人頭的。」
凱恩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開口了。
「我需要再想一想，」凱恩說，「和我的家人還有俱樂部那邊商量一下。」
「當然，沒問題。有什麼問題隨時可以通過俱樂部聯繫我。」
電話掛斷。
徐修治放下聽筒，雙手交叉放在腦後，仰頭看著天花板。
本·米在萊斯特城那邊有一個認識的主教練和英冠級別的聯賽平台。凱恩在萊頓東方那邊則有距離倫敦更近的便利。兩種選擇都有各自合理的邏輯，或許都比遠在南海岸的南安普敦更讓當事人感到安心。
而他能給出的只有三樣東西：出場機會、因材施教的承諾，以及一支正在拼命往上爬的球隊。
夠不夠他不知道，但至少他已經把能說的話全部說了。
接下來能做的，只有等待。
徐修治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
訓練場的燈早就滅了，只剩辦公樓里的幾扇窗裡面還亮著。天已經完全黑透，灰濛濛的低雲壓在林地和公路上方，遠處港區和城區的燈光在夜色里暈成一片昏黃的光帶。外面聽不到一點人聲，只有刺骨的寒風穿過空曠的基地和建築縫隙，發出一陣陣鳴鳴的怪叫。
他想起上午在廣播裡聽到的那句話。百年以來最冷的十二月。
徐修治伸手把窗簾拉上，回身看了一眼桌上那兩份仍然攤開的球員資料，希望這個十二月之後，能有兩個年輕人願意跟他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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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2月20日，星期一，英國，漢普郡。
「你好，本。叫我徐就行。」徐修治靠回椅背，語氣比較輕鬆：「先說一句，我們見過面，九月份聯賽杯那場比賽，你踢得不錯。」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約一秒。
「謝謝，不過我記得那場我被你們打得挺狼狽的。」
「上半場你們確實有些被動。但下半場你的表現穩定了很多，特別是面對我們前鋒的持續衝擊，你的選位和爭頂都做得很好。」徐修治沒有敷衍，而是給出了極其具體的反饋：「說實話，你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本·米的語氣明顯鬆弛了一些。
「那麼，」徐修治切入了正題：「我很希望把你帶來南安普敦踢完這賽季剩下的比賽，在你做決定之前，我想直接和你聊幾句，看看你對這件事到底是怎麼想的。」
「好的。」
「我就直說了。」徐修治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你現在在曼城一線隊的機會非常有限，孔帕尼、萊斯科特都排在你前面。而且曼奇尼現在的成績壓力不小，現階段根本不可能會給你們這些年輕球員試錯的機會。繼續待在預備隊打聯賽，對你這個年齡段來說是在浪費時間，你需要的是真正的一線隊比賽。」
「這一點我完全同意。」本·米的聲音從話筒中傳出：「所以我也在認真考慮冬窗的租借選項。」
「你目前有幾個選擇？」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
「除了南安普敦之外，萊斯特城也表達了意向。」
萊斯特離拉夫堡非常近，他以前出行轉車的時候經常會經過那裡。萊斯特城正是當地的英冠球隊，因為隊徽上有一隻狐狸的圖案，這支球隊也被球迷們稱作「狐狸」。當初在拉夫堡搞科研的時候，徐修治還曾去現場看過幾場他們的比賽，對那裡的氛圍並不陌生，基本上就是個平平無奇的英冠中下游球隊。
「萊斯特城。」徐修治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順勢又問了一句：「除了聯賽級別比我們高，還有其他原因嗎？」
「主要是在主教練那邊。」本·米解釋道：「斯文·戈蘭·埃里克森先生現在正在執教萊斯特城。他之前在曼城執教的時候，是他把我提進了一線隊。雖然直接接觸不算多，但至少他對我有些了解，去萊斯特城的話，在教練那邊不用從零開始建立信任。」
從純粹的職業發展邏輯來看，去英冠鍛鍊對一個年輕中衛來說無疑更有吸引力。
「萊斯特城級別比我們高，我不會假裝這不是一個優勢。」徐修治選擇了直面這個問題：「但如果你只考慮聯賽級別，那這通電話就沒有必要了。我想跟你談的，是南安普敦能給你什麼不一樣的東西。」
「我聽著。」
「第一，出場時間。對於中後衛這個位置來說，防線的穩定性永遠大於個人的絕對能力。」徐修治提出了關鍵的一點，「球隊如果不出什麼變故，不太可能為了一個租借來的年輕球員去隨意拆散現有的防線框架。你過去之後，大概率只能先從替補開始。」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但在南安普敦不一樣。我們目前的防線人手極其緊張，我手裡只有一個絕對主力的中後衛，剩下的兩個人選，一個是老將，一個是輪換球員，能力都還不太夠打滿整個賽季。你來了之後，不需要等別人犯錯，直接就能參與首發位置的競爭。」
他給出了一個更有說服力的例子。
「我們隊裡有一個叫張伯倫的球員，十七歲。在我手下已經首發了十多場英甲聯賽和杯賽，還在聯賽杯客場對陣你們曼城的比賽里打進了一球。在南安普敦，只要你有能力，我就會給你機會。年齡和資歷不是我考慮的因素，畢竟我自己也沒什麼資歷可言。」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第二，我不會把球員當零件使用。」徐修治繼續說道：「你在曼城預備隊踢球，戰術體系是教練組定好的，你只需要按要求執行。但在南安普敦，我會根據你的特點來調整防線的運轉方式。你是左腳球員，傳球習慣偏向地面短傳，這些我從聯賽杯的錄像里都觀察到了。如果你來了，我會根據這些特點來設計後場的出球路線。簡單來說，我會為球員設計戰術，而不是把球員塞進一個固定的模板里。」
「而且，我們最近幾個月在後場出球這個環節投入了大量的訓練時間。南安普敦正在
努力把踢法往更成熟的方向推。對於一個想在更高級別立足的年輕中衛來說，在這種環境裡磨鍊半個賽季，回到曼城的時候，你的出球處理能力一定會比去一支純粹靠長傳沖吊踢球的球隊要強。」
「第三，硬體設施。」徐修治最後補充道：「南安普敦不是一般的英甲俱樂部。我們的主場有三萬多個座位，配套設施也很完善。訓練基地的設施雖然不能和曼城比，但相對大部分英超中下游球隊來說也並不差。」
「你不用現在就給我答案。回去想想，和你的家人和經紀人商量一下。」
電話那頭傳來輕微的呼吸聲。
「徐，我有一個問題。」本·米的語氣變得認真了一些。
「說。」
「如果我到了南安普敦，表現沒有達到你的預期，你會怎麼處理？是直接把我摁在替補席上不管了，還是會想辦法幫我解決問題？」
徐修治被這個問題觸動了一下，他此前確實沒怎麼往這個方向想。
在職業足壇的普遍認知里，租借球員並不從屬於租借他們的俱樂部。對大部分教練而言，租借就是找個即插即用的臨時工，表現好就繼續用，表現不好就直接扔回替補席等到期退貨，沒幾個人會願意花精力和時間去幫別的球隊糾正球員的短板。
而這個年輕人在意的不僅僅是單純的能不能上場，他還在意的是，如果自己真的在新
環境裡遇到了困難，這個教練到底會不會也像對待一件臨時工具那樣，直接把他扔掉。
「好問題。」徐修治答道：「如果你的表現不理想，我會先和你坐下來看錄像，分析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找到原因之後，我會在接下來的訓練里有針對性地安排內容幫你補上短板。」
「但我也要跟你說一句實話。」他的語氣變得嚴肅了一些：「如果你在訓練和比賽里持續無法達到一線隊的要求，首發的位置也不可能一直為你保留。因為這是一支正在衝擊冠軍的球隊，每一分都關乎整個賽季的成敗。我會給你足夠的時間和支持去適應，但我不可能因為你是租借來的年輕球員就無限制地降低標準。公平競爭，能者上。」
本·米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兩三秒。
「謝謝你的坦誠，徐。這反而讓我覺得你說的話更可信。」
「好的，你回去考慮一下，有什麼問題隨時聯繫。」
電話掛斷後，徐修治靠回椅背閉了閉眼睛。
他能感覺到本·米在猶豫。萊斯特城有埃里克森的熟悉感和英冠級別的聯賽吸引力，這兩張牌確實不容易打過。但本·米在最後那個追問中流露出來的東西讓他覺得還有機會，這個年輕人真正在意的還是能否實際打上比賽，能否在成長中獲取幫助。
他看了一眼掛鍾。四點五十五分。
五分鐘後，第二通電話如約打了進來。
「你好，徐先生。」
這個聲音帶著些濃重的倫敦口音，吐字稍微有一點含糊。不過他說話的節奏卻出奇地穩當。
「你好，哈里。叫我徐就行。」
和本·米通話時，他更多是在用邏輯去說服一個正在理性權衡利弊的年輕職業球員。
但面對一個十七歲的少年，他的方式需要做一些調整。
「先說一句大實話。」徐修治開門見山：「我看過你在U18聯賽的錄像，你身上有不少讓我感興趣的東西。」
「真的嗎？」凱恩的語氣里有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驚訝。一個還沒在熱刺一線隊踢過一分鐘的十七歲青訓球員，大概不會期待有任何一家俱樂部的主教練會專門去仔細看他青年隊的錄像。
「你在禁區裡的跑位直覺非常好。」徐修治把具體的細節說了出來：「你不是那種靠身體硬吃後衛的前鋒。你的強項在於你總能在皮球到達之前就已經出現在正確的位置上，你基本功很紮實，而且很會用腦子踢球。」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而且你的射門非常乾淨。接球之後不拖泥帶水，調整步點然後出腳，整個過程極其緊湊。你U18的十八個進球里，有十四個是在禁區內完成的，超過一半是一腳觸球。」
「你是不是有點夸太過了？其實很多時候是隊友球傳得到位，而且青年隊的後衛盯人確實沒那麼緊————」凱恩的聲音裡帶著一點不好意思，但緊張感明顯消退了不少。
「哈里，我就不繞彎子了。」徐修治說道：「我想在一月窗口把你租借到南安普敦來，給你一個真正在職業聯賽上場踢球的機會。你應該也聽說過我們隊裡的張伯倫，他和你同歲，在我手下已經首發了十多場。」
「我知道那場對曼城的比賽。」凱恩說，聲音變得更專注了。
「我知道你可能還有其他選擇。」徐修治主動提起了這個話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嗯————是的。」凱恩斟酌了一下措辭：「教練組那邊有人建議我去萊頓東方。那邊有教練組熟悉的人，去了以後可能各方面都有人照應，而且那裡離倫敦很近。」
萊頓東方目前在英甲中下游，實力一般。對於一個從未離開過北倫敦的十七歲少年來說，去一個有熟人照看的地方，確實是一個讓人放心的選擇。
「萊頓東方的好處我完全理解。」徐修治沒有去貶低對手：「有熟人在那邊，過渡起來會更舒服。對你這個年紀來說，這種安全感確實很重要。」
「但我想讓你考慮另一件事。你去租借不是為了找一個舒服的地方待半年。你是為了證明自己已經準備好踢成年人的足球了。」
「南安普敦是一支英甲的爭冠球隊。我們目前排名聯賽第二，目標是英甲冠軍。每一場比賽的目標都是拿下三分，你來這裡面對的不是保級隊那種鬆散的節奏，而是一個每周都在為積分榜拼命的環境。」
「這也意味著競爭，但我希望你能把它當成一種難得的機會。」徐修治沒有隱瞞球隊的現狀，「我們的主力前鋒是里基·蘭伯特，上賽季英甲的票選最佳球員。他現在受了傷，等傷好之後肯定會回到首發位置上。」
「不過，對你這個年紀的球員來說，能每天在訓練里近距離觀察、學習這種成熟的中鋒是怎麼踢球的，本身就是一筆財富。」徐修治話鋒一轉，拋出了更具吸引力的條件：「更重要的是，我們在爭奪直接升級的名額，下半賽季的賽程極其密集，球隊必須進行大範圍輪換。你來了之後不僅有出場機會，甚至在很多特定的戰術安排下，你完全可以和蘭伯特一起搭檔雙前鋒。」
「如果你真的有本事，」徐修治的語氣變得更加篤定，「這裡的環境不僅不會埋沒你，還能讓你以最快的速度適應成年隊比賽的節奏。」
電話那頭很安靜。徐修治給出了足夠的時間讓他消化。
大約過了五六秒，凱恩的聲音重新響起。
「你覺得我現在的水平，能在英甲踢嗎？」
問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天真。但徐修治從中聽出了一種真誠，這就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在面對人生中第一次重大職業選擇時發自內心的不確定。
這感覺有點像高考報志願，徐修治在心裡想到。那種站在人生岔路口上，既對未來充滿期待，又害怕自己選錯道路的忐忑，大概是不分國界和行業的。
「說實話，我不知道。」徐修治給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回答，「我只看了你青年隊的錄像，我沒看過你和成年人對抗時的表現。U18聯賽的後衛和英甲的後衛之間差了不止一個檔次，但我們教練組裡有人非常看好你。」
「如果我百分之百確定你能在英甲打上主力，那你根本不需要租借，你應該直接留在熱刺一線隊。正因為你還有很多東西還沒有在實戰中去驗證，才需要找一個能給你機會的地方去試一試。」
「另外，關於戰術。」徐修治補充了最後一點，「我看了你的錄像之後，注意到你除了終結之外，還經常回撤到中場參與傳球和串聯。你甚至在有幾場比賽里直接踢了前腰。」
「嗯，我之前踢的是中場，教練會安排我多回撤拿球。」凱恩的聲音比剛才放鬆了一些，或許是因為話題轉向了他最熟悉的領域。
「這一點我很看重。」徐修治說，「在南安普敦，我鼓勵前場球員在比賽中臨時換位，讓整個陣型流動起來。一個能回撤接應、能梳理進攻的九號半，正是我們戰術體系里非常需要的一環。我的理念是圍繞球員的特點來設計戰術，而不是反過來，把你塞進一個固定的模板里。」
他停頓了一下，給出了最後的籌碼。
「最後，是關於上場時間的承諾。我不會給你開空頭支票，保證你一定能首發，那不現實。但我可以向你保證：只要你在訓練中表現足夠出色，比賽里絕對會有足夠的出場時間讓你去證明自己。我把你租過來，是為了讓你上場踢球的，不是讓你來替補席湊人頭的。」
凱恩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開口了。
「我需要再想一想，」凱恩說，「和我的家人還有俱樂部那邊商量一下。」
「當然，沒問題。有什麼問題隨時可以通過俱樂部聯繫我。」
電話掛斷。
徐修治放下聽筒，雙手交叉放在腦後，仰頭看著天花板。
本·米在萊斯特城那邊有一個認識的主教練和英冠級別的聯賽平台。凱恩在萊頓東方那邊則有距離倫敦更近的便利。兩種選擇都有各自合理的邏輯，或許都比遠在南海岸的南安普敦更讓當事人感到安心。
而他能給出的只有三樣東西：出場機會、因材施教的承諾，以及一支正在拼命往上爬的球隊。
夠不夠他不知道，但至少他已經把能說的話全部說了。
接下來能做的，只有等待。
徐修治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
訓練場的燈早就滅了，只剩辦公樓里的幾扇窗裡面還亮著。天已經完全黑透，灰濛濛的低雲壓在林地和公路上方，遠處港區和城區的燈光在夜色里暈成一片昏黃的光帶。外面聽不到一點人聲，只有刺骨的寒風穿過空曠的基地和建築縫隙，發出一陣陣鳴鳴的怪叫。
他想起上午在廣播裡聽到的那句話。百年以來最冷的十二月。
徐修治伸手把窗簾拉上，回身看了一眼桌上那兩份仍然攤開的球員資料，希望這個十二月之後，能有兩個年輕人願意跟他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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