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散雲煙
第209章 散雲煙
1268年五月二十五日。
凱爾海恩。
鍊金魔法師塔。
平靜的生活似乎還在繼續。
特莉絲躺在沙發上，枕在凱拉的腿上，被凱拉輕輕抱著，兩人聊著些獨屬於他們的話題。
不遠處的艾芬索站在實驗台前，背對著兩人，面對著陽光。
那被他身體遮住的實驗台不斷綻放五顏六色的光輝，時不時還會迸發出一點點藍色或紫色的小火花。
巨大的玻璃窗外是壯麗的要塞城市凱爾·海恩，這座群山中的偉大奇蹟。
成百上千杆太陽十字旗迎風飄揚，激昂的口號聲此起彼伏，震的漫山遍野的大樹上群鳥驚飛，無處落腳。
那曾經谷地里廣闊的平原，如今已被改造為了一座座訓練場，原本的民房隨著平民數量銳減也被拆除，僅存的少許平民則轉入了第一道城牆之內。
如今這裡的人口中，職業或准職業士兵已經占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假如不考慮糧食自給自足的問題，僅僅考慮居住空間，那麼這座要塞以及山谷完全能塞得下超過十萬人。
若是要顧及軍事需求，那麼它也能裝下起碼八九萬人。
並且事實已經證明了這一切。
現在的凱爾海恩中就擠著足足六萬多新兵，他們正被劃分進一個又一個新兵營里，接受統一的軍事訓練，調整飲食結構以增強體魄，學習基礎文字與閱讀提高文化水平，並將其中部分表現較好、有天賦的向著軍官方向培養。
並且還有最為重要的思想教育。
對於這些還僅憑一腔熱血戰鬥的人們，他們即將迎來指路的明燈，從內到外，從身體到精神，全部完成最徹底的蛻變。
待到來年，他們將穿上鎧甲，拿起武器。
為那個終極理想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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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他的意志而戰。
「oi。
「6
凱拉忽然喊了一句，艾芬索聞聲轉過身，卻發現她和特莉絲都在盯著他看。
「怎麼了？」
艾芬索放下了手中的鑷子。
「你現在是不是————」凱拉摸了摸下巴，忽然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全身都變成鐵的了？」
「沒錯。」艾芬索也笑了，他已經感知到凱拉那可笑的想法了。
「沒有一點肉？一點都沒剩下？」
「對————」
「嘖嘖嘖。」
凱拉搖頭晃腦，故作嘆息地說道：「那實在是太可惜了。」
「你看看你，就連僅存的一點快樂都被剝奪了。不像我們。」
她忽然伸手拍了拍特莉絲的小肚子，引得特莉絲下意識地蜷縮了下身體。
「我們至少還保留著一感覺，那種最基礎的感覺。你懂嗎？哦，也許你不懂了————」凱拉捂著嘴，笑眯眯地繼續說道：「你那副鋼鐵之軀又能幹什麼？嗯？你還能感覺得到什麼？」
「真可憐，嘖嘖————」
「謝謝，凱拉。」艾芬索不以為意的拍了拍衣服上的金粉，「你的關心讓我感動極了，我幾乎快要流淚了。」
「是嗎？」
凱拉又挑釁的招了招手，一副大發慈悲的模樣。
「我還可以讓你更感動點。我們經過一番商討，已經決定特別批准你加入我們的姐妹會。快來坐下吧。」
「哦，這次你要再敢把沙發弄塌————」
「謝謝你的關心，不過還是算了。」
艾芬索搖了搖頭，忽然露出了一個別有意味的笑容。
「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這大可不必。」
「其實真的沒關係的————」特莉絲忍不住說了句，艾芬索甚至從她眼中讀出了些許一一同情？
他趕緊擺了下手，說出了一句在兩人聽來意義不明的話。
「我有大鋼炮XXXXL ultra plus 6.66版。」
「哈？」
「什麼？」
特莉絲和凱拉都愣住了，還以為沒聽清。
然而另一邊的艾芬索不僅沒給他們追問的機會，甚至沒給他們思考的時間。
「再說了。」他笑著讓開了身子，將那個一直被他擋在身後的、於實驗桌上靜靜矗立的東西展露在了兩人眼前。
「哦fuck！」
「天吶！」
兩人不約而同地驚呼一聲，甚至都瞪大了眼，那震驚的姿勢幾乎一模一樣。
她們呆呆地看著那個被溫暖陽光照耀，仿佛蒙著神聖光輝的東西，愣了好幾秒都沒回過神。
最後是凱拉先眨了眨眼，接著不可思議的看向了艾芬索。
「你忙活了一個上午，就是在弄這個東西？」
「嗯哼。」艾芬索一攤手，甚至露出一個自傲的笑容，「生物鍊金其實也就那樣，不是嗎？」
然後他的後背又猛地放出半邊潔白的翅膀，他則直接從翅膀上拔了一根羽毛下來。
艾芬索搖晃著那根羽毛，對著兩人晃了晃，隨後就把那根羽毛轉換成了一縷同樣潔白的髮絲。
「用我自己的細胞為藍本，進行克隆、培育，適配性百分之百，不存在任何排異反應。」
「同時百分百原裝，帶給你—不，你們的感覺，絕對原汁原味————」
說著，他便將自己頭上一縷仿生白髮暴力扯下，直接將手中的那縷頭髮移植了上去。
隨後，在兩人震撼的目光注視下，他抬手就將那實驗桌上的玩意拿在了手裡。
艾芬索笑了笑，又補了一句話。
「並且隨插隨拔————」
特莉絲捂住了臉，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而凱拉沉默了片刻後，忽然直勾勾地看向了艾芬索。
「我能安上嗎？」
這次輪到艾芬索被震驚了。
「fuckno！凱拉，你他媽到底有什麼毛病————」
他連連搖頭，趕緊將那腦海中幻想出來的奇怪畫面清除掉。
「那我能摸摸它嗎？」
「也不行！」
艾芬索接連後退了好幾步，隨後直接把自己的寶貝丟進了虛境裡面。
可下一刻，他卻又察覺到有一隻穿著粉色袖套的手突然從虛境中一朵飄來的雲霧裡伸出，悄摸摸地伸向了他的寶貝————
輪迴之烈陽無言地凝視著那隻手，直到它在即將觸碰到的那一刻自己停下。
伴隨著兩聲銀鈴般的訕笑聲過後，那隻手緩緩縮了回去，消失於無形。
現實中的凱拉撇了撇嘴，雙手抱胸重重地靠在了沙發上。
她不開心。
她要生氣。
可特莉絲卻趁機一把摟住了她的腰，把臉貼在她的肚皮上，蹭來蹭去。
而凱拉很快就受不了了，也維持不住那副故作生氣的表情，開始推起特莉絲的臉，拍開她不老實的手————
兩人回歸了常態，注意力也被轉移開來，而艾芬索則又回到了他的實驗台前。
他又開始了——「實驗」。
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四神在三年前給予他的禮物究竟有多麼寶貴。
生命之織縷賜給他的雙翼，象徵著萬物生長、生命不絕的權柄。
那裡面蘊含著真正的神力，是所代表的規則，能給予艾芬索一份獨一無二的權限，讓可以行使僅次於生命之織縷的神權。
不過這份權柄實在過於抽象、強大，在他擁抱自己本質，登臨神域之前，他別說使用，就連看一眼它，感受它存在的資格都沒有。
如今他作為一位新生的虛境超主，雖然力量尚且不如四神，但他也已經算是與對方同一種類型、同一種檔次的存在了。
故而，他才發現了這些饋贈的本質————
虛空之低語給予他的黑色人手，就是「陰謀」本身，是世間一切詭計的化身，也代表著那種戲耍眾生、玩弄命運的超然智慧。
世界之喰煞給予他的召喚勇士的能力，則代表著「戰爭」一戰爭便是如此，兩方呼朋喚友，將能找到的一切強大力量全部召集起來，隨後一決高下，分出生死。
萬眾之歡愉給予他的聽取愛人心聲的能力，則象徵著那最完美的愛情。那種相互理解，永不誤會的力量是奇蹟的基石，也唯有這樣，才能讓短暫的、分分合合的愛情有了走到永遠的可能性。
而甚至，艾芬索如今也察覺到了那些暗中的指引與安排。
這些權柄讓他能在飛升過後依然保持著與四神的聯繫，動用祂們的力量，借用祂們的賜福。
但同樣的，這些權柄也污染了他的本質。
並不是權柄越多就越好，而是越純粹就越強大。
現在的他身負多種權柄，因此獲得了各種各樣的非凡能力，但他的本質也因此不再單一。
曾經這些都無所謂，畢竟他尚未登臨神域；但現在這至關重要，駁雜的本質正讓他偏離輪迴之烈陽的道路，使得他庇護與救贖的權柄被削弱，更讓他在神的領域中開始走下坡路。
而解決的辦法嗎————
他已經看到了，冥冥中有人已經為他安排好了一切。
權柄不會消失，但可以轉移。
四神將他們的一部分權柄轉移給他，他自然也可以將其轉移給其他人。
比如他的使徒們。
戰爭的權柄，交給火的化身；陰謀的權柄，交給活著的巫妖。
愛情的權柄則交給能化身人魚的靈族。
她們會成為他與四神之間的橋樑，讓他與四神保持著微妙的聯繫。
雖然從此以後他將不再能使用四神的權柄，但他的使徒們將能代替他完成這些。
並且—艾芬索甚至感覺未來的結果遠不止這樣。
當她們承擔了神的權柄，也自然會向著神的方向發展。
到了最後，艾芬索雖然暫時不知道結局，但他能大致猜到。
也許她們會成為神，不過不是如他一樣的超主。
大概會是————他也不知該如何形容，應該類似於—屬神？次級神？
而現在一三份權柄已經有了定好的主人。
只剩下一份。
屬於生命之織縷的禮物，他這隻白鷹的翅膀————
若有一天艾芬索被剪去了雙翼，那他只可能在一個地方落下。
這雙潔白的羽翼，也只會留給她。
"oi。
「」
凱拉又在他背後開始喊他了。
艾芬索回頭看了眼，卻見凱拉一邊按住特莉絲的腦袋，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問道：「你的劍呢？」
「呃————」
艾芬索沉默了一下，而後回答道：「我放在臥室里了。」
「是嘛————」
凱拉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也緩緩勾了起來。
就沒有人告訴艾芬索，他在敷衍人的時候全都是一個模樣嗎？
艾芬索的臉色微微僵硬，他似乎也隨著凱拉的思考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與此同時。
諾維格瑞。
吉爾多夫。
艾芬索靠著大樹，坐在草地上，眺望著遠方的大海。
在他的身邊，歐斯洛華美的劍身正靜靜靠在大樹上。
而其中金色的劍靈則早已離開，從懸崖上一躍而下，跳入了那一望無際的大海，於其中自由自在地遨遊。
她會用她虛幻的靈體去觸碰海中驚慌的魚群，也會用附在她身上的奇異魔法去感受海水的溫度。
有時她猛然躍起，嚇得路過小船上的人險些翻身落海。
也有時她扶搖直上，攀爬著從天上降下的陽光，直到鑽入天上飄來的一抹流雲。
艾芬索也微微閉上了眼，感受著海風吹起他的長髮，身上的白襯衣也在隨風晃動，時而緊貼他的皮膚，時而被風鼓起。
大海的波濤洶湧，沾染著滄桑的氣息。
它在人間翻卷，在喜樂哀怒中起伏。
它捲起了水花，又捲入一簾時光如水。
讓那所有的往事。
所有的很久很久以前————
都走到了如今的幸福時刻。
幾年時間過去，卻讓艾芬索感覺他好像走過了一輩子。
他也完成了許多人一輩子都做不到的事。
然而如今，他卻又產生了與當初一樣的想法————
也許他就應該留下來。
留在這裡。
放下劍，不再去戰鬥。
不去當獵魔人，也不去當什麼國王皇帝，更不去當什麼神。
甚至不去當任何人，從此不再被定義。
他要在那棟蓋好的新房子裡，和他所愛的人就此走完一生。
這似乎並不難做到，對他來說這樣的生活唾手可得。
甚至他如今都不必再擔憂任何事了。
宿命的環已經鎖死，不論他去幹什麼，都只會迎來相同的結局。
既然如此，那他又有什麼動力前進————
迷茫一閃而逝，只是剛剛出現就化作雲煙散去。
艾芬索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久違地活動著自己的筋骨。
真正的筋骨，碳基的筋骨。
他確實能走到盡頭，不論他幹什麼。
但僅僅是他而已。
其中並不包括除他之外的所有人。
現在，艾芬索變得比以前更強大，也更貪心了。
從一開始，他只希望希芙能好好活著，直到自然老去，平安的度過一生，而非如他諸多已然故去的朋友們一樣死於非命。
後來，他想著能有一天與她共度餘生，在未來乾乾淨淨的完美新世界中，與她一同步入黃昏，一同葬於大地。
現在，他想給這樣的未來加上一個時限。
永遠。
不是一年兩年，不是十年二十年，甚至他都不滿足於幾十上百年。
他要永遠地活下去一就和他所在乎的人一起。
他不知道人活多久才會感覺到累，才會產生不想繼續活下去的念頭。
這本是個偽命題，畢竟沒有人能永生。
但如今，艾芬索將要對此一探究竟。
他一邊向著花園盡頭的小門走去，一邊輕聲念誦著。
「我庇護————的生命，讓死亡永遠離開他們，讓他們能永遠地感受著生者世界的美好「」
。
「我救贖————」
話未念完，小門突然打開。
希芙一把拉住了艾芬索的手，然後就把他往裡面拽，一邊拽還一邊催促了起來。
「查理睡著了。你快點，別耽誤時間————」
她就這麼拉著念念有詞的艾芬索一路穿過滿是泥點的走廊，又進入了她越來越溫馨的臥室，隨後嫻熟地拉上了窗簾————
時間悄然流逝，轉眼日落月升。
天上雲朵聚散，漸漸濃厚陰沉。
查理依然在睡覺，壓根沒有醒的跡象。
於是他們便爬上了三樓的陽台。
並且還準備了一些樹莓酒。
他們坐在陽台的地板上，地上鋪著一層毯子，而毯子上則是整整六壺酒，以及一盞照——
著燈罩的小油燈。
艾芬索握住酒壺的柄，仰頭喝了一大口，接著隨口問道：「上一次我們上來都是什麼時候了？」
「七年前吧。」希芙捋了捋凌亂的、被汗水微微浸濕的長髮，也抿了一口酒。
她的臉也再次飄上幾抹紅霞，在油燈的微光照耀下清晰可見，就連她臉上的雀斑都因此被凸顯了出來。
希芙一抬頭，才發現艾芬索一直在直勾勾地看著她的臉。
於是她也微微一笑，大方地直起身子，一甩頭髮，又刻意地將臉扭去，看向深沉夜色籠罩的諾維格瑞。
而她那完美的側臉，也就此展露於艾芬索眼中。
艾芬索情不自禁地又喝了一口酒，也壓下了心中那點浮躁的余火。
————該怎麼說呢？
他確實喜歡雀斑女孩，他從不覺得那是什麼醜陋的傷疤，反而是最美的點綴。
那種其所帶來的生命氣息，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想要體悟生命的美好。
也能讓他感覺到一他，以及對方都在真正的活著。
「艾芬索。」
希芙忽然開口說道。
而伴隨著她聲音一同響起的，還有天上傳來的轟隆隆的雷聲。
遠方的閃電一閃而逝，短暫照亮了幽暗群山的輪廓，也為其點上了幾抹註定消散的火光。
雷鳴隨後而至，在他們兩人頭頂的雲層中滑過。
接著，他們又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嘩啦啦————」
下雨了。
雨滴劈里啪啦地落下，隨著風傾斜，拍打在諾維格瑞的一棟棟高矮房屋之上，將一條條道路打濕。
也讓深沉寧靜的夜，多了幾分生命的迴響。
看著這黑夜中的斜風細雨，希芙的下半句話也脫口而出。
「你這次打算呆多久？」
艾芬索笑了笑，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又喝了一口酒。
直到希芙等了好幾秒都沒有等到回答，於是忍不住轉過頭去看他時，他才在此時輕聲說道：「這不取決於我。」
「————好吧。」
希芙有點失望，她還以為艾芬索的意思是等到有什麼消息傳來，有什麼事要他處理，他就會離開————
「這取決於你。等什麼時候你想出去逛一逛了，我就和你一起去。」
「至於平日嗎，我可能會出去辦點事。但是晚餐前一定回來————」
雨夜之中，伴隨著耳邊嘩啦啦的雨聲。
那一刻，艾芬索真的看見希芙的眼中泛起了一抹亮光。
她烏黑的眸子映照著油燈的火焰，宛如閃耀的黑珍珠。
那張帶著雀斑的美麗臉龐轉向了他，驚喜地看著他，不可置信地張著嘴。
她傾城美麗，她勝過了萬物。
她————
她獨一無二。
陽台外的大雨紛紛，愈發紛亂。
而在陽台之內，艾芬索將淚流滿面的希芙擁入懷中。
她哭得如梨花帶雨，她笑得如夏花燦爛。
艾芬索輕輕拍著她的背，感受著她的身體隨著每一次抽泣而顫動，感受著耳邊不斷呼出的熱氣。
這麼多年過去。
從1254年的第一次相遇，再到後面慢慢互相熟悉，感情日益深厚。
如今，1268年————
已經十四年了。
在他新生中的將近三分之一的時間裡，他都會時不時地想起那個身影。
不論距離有多遠，不論處境有多麼艱難。
不管在多麼絕望的寒夜裡，他總能想起一在遠方的遠方，在天的盡頭，還有她在等待。
他在大陸南北四處漂泊，居無定所；她在諾維格瑞日日等候，日思夜想。
從茫茫荒野走到吉爾多夫的這段路似乎並不長，最多也就花費艾芬索一個月時間。
但當他真的走完這條路，卻發現已經是第十四個年頭了。
好在————
這人間苦旅，已至盡頭。
用這副肉做的身體，艾芬索能清晰地察覺到懷中之人的體溫在逐漸上升，那顆心臟的跳動速度也越來越快。
希芙的抽泣聲在逐漸減小，她正在笑著抹去眼角的淚水，但卻沒有從艾芬索身上離開。
她依舊死死抱著他，不肯鬆開，生怕若是鬆了手，對方又會如從前一樣離開，在茫茫人海中消失不見。
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
每一次分別，都讓她心中的愛愈發濃烈，也讓她愈發期待下一次的相遇。
因為在希芙的心中，她總是懷揣著某些在她看來有些可笑的妄想。
萬一—下一次，他就會留下來了呢？
也許下一次見面，他就會在日常中的一次閒聊冷不丁的說出那句話。
「我不走了。」
希芙等這句話等了好久。
以至於如今，夢想成真。
她覺得自己仿佛置身於雲中，飄渺的不切實際。
「以後我們會一直呆在一起。」
艾芬索在她耳邊柔聲說道，本想安撫希芙那過於激動的情緒，卻反而讓她抱得更緊。
「再也不分開。」
「假如我要遠去，我們可以一起。就像旅行一樣。」
「我們可以去任何地方。」
「你想看的風景，我陪你去看；你想做的事，我陪你去做。」
「這個人間很大，我們可以走遍。」
「那麼，現在就只剩下一個問題了。」
「希爾芙伊娜·多布雷坦。」
「我的摯愛。」
「假如將我們彼此相伴的時間設上一個時限，那你覺得應該多久才合適？」
希芙笑了，貪婪地深吸了一口氣，而後毫不遲疑地做出了回答。
「永遠。」
「好。」
艾芬索點點頭，接著便握住了她的手背。
「我會讓我們————都得到永遠。」
無窮盡的靈能咆哮著，怒吼著，將天與地之間的廣闊空間撕開。
輪迴之烈陽的光輝之下，一切魑魅魍魎盡數匿跡，不敢被他偉大的光輝所觸碰到。
艾芬索說讓她閉著眼，他會給她一個驚喜。
於是希芙就微笑著閉著眼，任由艾芬索將某種東西塞進她的手心。
生命之織縷龐大的身形悄然浮現在她身後，卻沒有任何動作。
祂將祂的力量賜下，並施以那稀奇古怪的祝福。
也或許是詛咒。
祂讓靈能對希芙施以侵蝕，贈與了她永生不死的力量。
每當她使用靈能，她的記憶都會變得更加清晰，讓她清楚地記起一樁樁陳年往事。
直到某一天，時間過去了太久太久。
到了那時，她才會意識到這是詛咒而非賜福。
於是，她將祈求獲得一把能斬斷過去的劍。
但當她將劍真的握在手中時，卻會發現她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失去了揮劍的勇氣。
隨後前來的是美麗動人的萬眾之歡愉。
祂依舊是那麼迷人可愛，婀娜的身影仿佛能填補所有人心中那個名叫欲望的空洞。
不過這一次，在輪迴之烈陽的注視下，也因為自己的原因。
萬眾之歡愉展現了前所未有的溫柔。
祂輕輕朝著希芙吹氣，用柔和的力道一點點重塑著她的身體。
直到，她變得與祂相似————
「轟隆！」
天邊一聲雷鳴，希芙睜開了眼睛。
她立刻摸向了自己的耳朵，而後大驚失色。
「我的耳朵————」
「如果你不喜歡的話————」
艾芬索見此便握住了她的手，而後引導著她體內那逐漸紮根的奇異神力，一點點將她的手按向了她的耳朵。
「你也可以讓它變小點。」
隨著希芙的手上金光微微泛起，她那原本尖尖的耳朵也真的開始一點點回縮。
她呆呆的看著艾芬索微笑著的臉，也不知道是呆住了，還是————
直到她的一對耳朵又恢復了正常，變為那只有一點點尖的樣子，她才動了起來。
「啪！」
希芙突然將手抽出，又反過來一把握住了艾芬索的手。
而後，她面露一個艾芬索一眼就能讀懂的古怪笑容，將他的手慢慢移到了她的耳朵上。
當艾芬索的手心觸碰到她的耳朵尖時，他立刻感覺那隻耳朵顫了顫。
緊接著又顫了下。
她好像在用她的耳朵尖不斷摩挲著艾芬索的手。
這感覺————好奇怪。
艾芬索如此想道。
但是————
看著希芙眼中前所未有濃烈的火焰，他的心頭也不由逐漸升溫。
希芙將他輕輕推倒，讓他側臥在地毯上。
她轉而爬到了他的後方，用胸口緊貼著他的後背，用手臂環抱著他的胸膛。
她為他，把酒續。
她與他，訴平生。
前塵往事，今生離別————
那些屬於他們的故事，那些歡樂中總是帶著點哀傷的過往。
隨著希芙逐漸哼唱起她故鄉多爾·布雷坦納的歌謠，這些往事也全都隨著這漫天風雨而去。
一曲忘憂，配一杯忘情。
在這個春末最寒冷，卻也最溫馨的雨夜之中————
過去終究散去，如同往日雲煙。
微微殘破的回憶固然珍貴，但卻永遠沒有那黃金一般璀璨的未來值得期待。
身後的希芙痴痴地笑著，玩鬧似的抬起艾芬索的胳膊，引導著他去抓天上的風雨雷電，說那是自然最寶貴的饋贈。
而艾芬索卻忽然轉過身，一把握住了他心中的珍寶。
那是他眼中最明亮的圓月，也是人間最大最完美的珍珠。
————但也可能只是麵包店裡的白麵團子罷了。
1268年五月二十五日。
凱爾海恩。
鍊金魔法師塔。
平靜的生活似乎還在繼續。
特莉絲躺在沙發上，枕在凱拉的腿上，被凱拉輕輕抱著，兩人聊著些獨屬於他們的話題。
不遠處的艾芬索站在實驗台前，背對著兩人，面對著陽光。
那被他身體遮住的實驗台不斷綻放五顏六色的光輝，時不時還會迸發出一點點藍色或紫色的小火花。
巨大的玻璃窗外是壯麗的要塞城市凱爾·海恩，這座群山中的偉大奇蹟。
成百上千杆太陽十字旗迎風飄揚，激昂的口號聲此起彼伏，震的漫山遍野的大樹上群鳥驚飛，無處落腳。
那曾經谷地里廣闊的平原，如今已被改造為了一座座訓練場，原本的民房隨著平民數量銳減也被拆除，僅存的少許平民則轉入了第一道城牆之內。
如今這裡的人口中，職業或准職業士兵已經占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假如不考慮糧食自給自足的問題，僅僅考慮居住空間，那麼這座要塞以及山谷完全能塞得下超過十萬人。
若是要顧及軍事需求，那麼它也能裝下起碼八九萬人。
並且事實已經證明了這一切。
現在的凱爾海恩中就擠著足足六萬多新兵，他們正被劃分進一個又一個新兵營里，接受統一的軍事訓練，調整飲食結構以增強體魄，學習基礎文字與閱讀提高文化水平，並將其中部分表現較好、有天賦的向著軍官方向培養。
並且還有最為重要的思想教育。
對於這些還僅憑一腔熱血戰鬥的人們，他們即將迎來指路的明燈，從內到外，從身體到精神，全部完成最徹底的蛻變。
待到來年，他們將穿上鎧甲，拿起武器。
為那個終極理想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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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他的意志而戰。
「oi。
「6
凱拉忽然喊了一句，艾芬索聞聲轉過身，卻發現她和特莉絲都在盯著他看。
「怎麼了？」
艾芬索放下了手中的鑷子。
「你現在是不是————」凱拉摸了摸下巴，忽然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全身都變成鐵的了？」
「沒錯。」艾芬索也笑了，他已經感知到凱拉那可笑的想法了。
「沒有一點肉？一點都沒剩下？」
「對————」
「嘖嘖嘖。」
凱拉搖頭晃腦，故作嘆息地說道：「那實在是太可惜了。」
「你看看你，就連僅存的一點快樂都被剝奪了。不像我們。」
她忽然伸手拍了拍特莉絲的小肚子，引得特莉絲下意識地蜷縮了下身體。
「我們至少還保留著一感覺，那種最基礎的感覺。你懂嗎？哦，也許你不懂了————」凱拉捂著嘴，笑眯眯地繼續說道：「你那副鋼鐵之軀又能幹什麼？嗯？你還能感覺得到什麼？」
「真可憐，嘖嘖————」
「謝謝，凱拉。」艾芬索不以為意的拍了拍衣服上的金粉，「你的關心讓我感動極了，我幾乎快要流淚了。」
「是嗎？」
凱拉又挑釁的招了招手，一副大發慈悲的模樣。
「我還可以讓你更感動點。我們經過一番商討，已經決定特別批准你加入我們的姐妹會。快來坐下吧。」
「哦，這次你要再敢把沙發弄塌————」
「謝謝你的關心，不過還是算了。」
艾芬索搖了搖頭，忽然露出了一個別有意味的笑容。
「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這大可不必。」
「其實真的沒關係的————」特莉絲忍不住說了句，艾芬索甚至從她眼中讀出了些許一一同情？
他趕緊擺了下手，說出了一句在兩人聽來意義不明的話。
「我有大鋼炮XXXXL ultra plus 6.66版。」
「哈？」
「什麼？」
特莉絲和凱拉都愣住了，還以為沒聽清。
然而另一邊的艾芬索不僅沒給他們追問的機會，甚至沒給他們思考的時間。
「再說了。」他笑著讓開了身子，將那個一直被他擋在身後的、於實驗桌上靜靜矗立的東西展露在了兩人眼前。
「哦fuck！」
「天吶！」
兩人不約而同地驚呼一聲，甚至都瞪大了眼，那震驚的姿勢幾乎一模一樣。
她們呆呆地看著那個被溫暖陽光照耀，仿佛蒙著神聖光輝的東西，愣了好幾秒都沒回過神。
最後是凱拉先眨了眨眼，接著不可思議的看向了艾芬索。
「你忙活了一個上午，就是在弄這個東西？」
「嗯哼。」艾芬索一攤手，甚至露出一個自傲的笑容，「生物鍊金其實也就那樣，不是嗎？」
然後他的後背又猛地放出半邊潔白的翅膀，他則直接從翅膀上拔了一根羽毛下來。
艾芬索搖晃著那根羽毛，對著兩人晃了晃，隨後就把那根羽毛轉換成了一縷同樣潔白的髮絲。
「用我自己的細胞為藍本，進行克隆、培育，適配性百分之百，不存在任何排異反應。」
「同時百分百原裝，帶給你—不，你們的感覺，絕對原汁原味————」
說著，他便將自己頭上一縷仿生白髮暴力扯下，直接將手中的那縷頭髮移植了上去。
隨後，在兩人震撼的目光注視下，他抬手就將那實驗桌上的玩意拿在了手裡。
艾芬索笑了笑，又補了一句話。
「並且隨插隨拔————」
特莉絲捂住了臉，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而凱拉沉默了片刻後，忽然直勾勾地看向了艾芬索。
「我能安上嗎？」
這次輪到艾芬索被震驚了。
「fuckno！凱拉，你他媽到底有什麼毛病————」
他連連搖頭，趕緊將那腦海中幻想出來的奇怪畫面清除掉。
「那我能摸摸它嗎？」
「也不行！」
艾芬索接連後退了好幾步，隨後直接把自己的寶貝丟進了虛境裡面。
可下一刻，他卻又察覺到有一隻穿著粉色袖套的手突然從虛境中一朵飄來的雲霧裡伸出，悄摸摸地伸向了他的寶貝————
輪迴之烈陽無言地凝視著那隻手，直到它在即將觸碰到的那一刻自己停下。
伴隨著兩聲銀鈴般的訕笑聲過後，那隻手緩緩縮了回去，消失於無形。
現實中的凱拉撇了撇嘴，雙手抱胸重重地靠在了沙發上。
她不開心。
她要生氣。
可特莉絲卻趁機一把摟住了她的腰，把臉貼在她的肚皮上，蹭來蹭去。
而凱拉很快就受不了了，也維持不住那副故作生氣的表情，開始推起特莉絲的臉，拍開她不老實的手————
兩人回歸了常態，注意力也被轉移開來，而艾芬索則又回到了他的實驗台前。
他又開始了——「實驗」。
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四神在三年前給予他的禮物究竟有多麼寶貴。
生命之織縷賜給他的雙翼，象徵著萬物生長、生命不絕的權柄。
那裡面蘊含著真正的神力，是所代表的規則，能給予艾芬索一份獨一無二的權限，讓可以行使僅次於生命之織縷的神權。
不過這份權柄實在過於抽象、強大，在他擁抱自己本質，登臨神域之前，他別說使用，就連看一眼它，感受它存在的資格都沒有。
如今他作為一位新生的虛境超主，雖然力量尚且不如四神，但他也已經算是與對方同一種類型、同一種檔次的存在了。
故而，他才發現了這些饋贈的本質————
虛空之低語給予他的黑色人手，就是「陰謀」本身，是世間一切詭計的化身，也代表著那種戲耍眾生、玩弄命運的超然智慧。
世界之喰煞給予他的召喚勇士的能力，則代表著「戰爭」一戰爭便是如此，兩方呼朋喚友，將能找到的一切強大力量全部召集起來，隨後一決高下，分出生死。
萬眾之歡愉給予他的聽取愛人心聲的能力，則象徵著那最完美的愛情。那種相互理解，永不誤會的力量是奇蹟的基石，也唯有這樣，才能讓短暫的、分分合合的愛情有了走到永遠的可能性。
而甚至，艾芬索如今也察覺到了那些暗中的指引與安排。
這些權柄讓他能在飛升過後依然保持著與四神的聯繫，動用祂們的力量，借用祂們的賜福。
但同樣的，這些權柄也污染了他的本質。
並不是權柄越多就越好，而是越純粹就越強大。
現在的他身負多種權柄，因此獲得了各種各樣的非凡能力，但他的本質也因此不再單一。
曾經這些都無所謂，畢竟他尚未登臨神域；但現在這至關重要，駁雜的本質正讓他偏離輪迴之烈陽的道路，使得他庇護與救贖的權柄被削弱，更讓他在神的領域中開始走下坡路。
而解決的辦法嗎————
他已經看到了，冥冥中有人已經為他安排好了一切。
權柄不會消失，但可以轉移。
四神將他們的一部分權柄轉移給他，他自然也可以將其轉移給其他人。
比如他的使徒們。
戰爭的權柄，交給火的化身；陰謀的權柄，交給活著的巫妖。
愛情的權柄則交給能化身人魚的靈族。
她們會成為他與四神之間的橋樑，讓他與四神保持著微妙的聯繫。
雖然從此以後他將不再能使用四神的權柄，但他的使徒們將能代替他完成這些。
並且—艾芬索甚至感覺未來的結果遠不止這樣。
當她們承擔了神的權柄，也自然會向著神的方向發展。
到了最後，艾芬索雖然暫時不知道結局，但他能大致猜到。
也許她們會成為神，不過不是如他一樣的超主。
大概會是————他也不知該如何形容，應該類似於—屬神？次級神？
而現在一三份權柄已經有了定好的主人。
只剩下一份。
屬於生命之織縷的禮物，他這隻白鷹的翅膀————
若有一天艾芬索被剪去了雙翼，那他只可能在一個地方落下。
這雙潔白的羽翼，也只會留給她。
"oi。
「」
凱拉又在他背後開始喊他了。
艾芬索回頭看了眼，卻見凱拉一邊按住特莉絲的腦袋，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問道：「你的劍呢？」
「呃————」
艾芬索沉默了一下，而後回答道：「我放在臥室里了。」
「是嘛————」
凱拉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也緩緩勾了起來。
就沒有人告訴艾芬索，他在敷衍人的時候全都是一個模樣嗎？
艾芬索的臉色微微僵硬，他似乎也隨著凱拉的思考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與此同時。
諾維格瑞。
吉爾多夫。
艾芬索靠著大樹，坐在草地上，眺望著遠方的大海。
在他的身邊，歐斯洛華美的劍身正靜靜靠在大樹上。
而其中金色的劍靈則早已離開，從懸崖上一躍而下，跳入了那一望無際的大海，於其中自由自在地遨遊。
她會用她虛幻的靈體去觸碰海中驚慌的魚群，也會用附在她身上的奇異魔法去感受海水的溫度。
有時她猛然躍起，嚇得路過小船上的人險些翻身落海。
也有時她扶搖直上，攀爬著從天上降下的陽光，直到鑽入天上飄來的一抹流雲。
艾芬索也微微閉上了眼，感受著海風吹起他的長髮，身上的白襯衣也在隨風晃動，時而緊貼他的皮膚，時而被風鼓起。
大海的波濤洶湧，沾染著滄桑的氣息。
它在人間翻卷，在喜樂哀怒中起伏。
它捲起了水花，又捲入一簾時光如水。
讓那所有的往事。
所有的很久很久以前————
都走到了如今的幸福時刻。
幾年時間過去，卻讓艾芬索感覺他好像走過了一輩子。
他也完成了許多人一輩子都做不到的事。
然而如今，他卻又產生了與當初一樣的想法————
也許他就應該留下來。
留在這裡。
放下劍，不再去戰鬥。
不去當獵魔人，也不去當什麼國王皇帝，更不去當什麼神。
甚至不去當任何人，從此不再被定義。
他要在那棟蓋好的新房子裡，和他所愛的人就此走完一生。
這似乎並不難做到，對他來說這樣的生活唾手可得。
甚至他如今都不必再擔憂任何事了。
宿命的環已經鎖死，不論他去幹什麼，都只會迎來相同的結局。
既然如此，那他又有什麼動力前進————
迷茫一閃而逝，只是剛剛出現就化作雲煙散去。
艾芬索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久違地活動著自己的筋骨。
真正的筋骨，碳基的筋骨。
他確實能走到盡頭，不論他幹什麼。
但僅僅是他而已。
其中並不包括除他之外的所有人。
現在，艾芬索變得比以前更強大，也更貪心了。
從一開始，他只希望希芙能好好活著，直到自然老去，平安的度過一生，而非如他諸多已然故去的朋友們一樣死於非命。
後來，他想著能有一天與她共度餘生，在未來乾乾淨淨的完美新世界中，與她一同步入黃昏，一同葬於大地。
現在，他想給這樣的未來加上一個時限。
永遠。
不是一年兩年，不是十年二十年，甚至他都不滿足於幾十上百年。
他要永遠地活下去一就和他所在乎的人一起。
他不知道人活多久才會感覺到累，才會產生不想繼續活下去的念頭。
這本是個偽命題，畢竟沒有人能永生。
但如今，艾芬索將要對此一探究竟。
他一邊向著花園盡頭的小門走去，一邊輕聲念誦著。
「我庇護————的生命，讓死亡永遠離開他們，讓他們能永遠地感受著生者世界的美好「」
。
「我救贖————」
話未念完，小門突然打開。
希芙一把拉住了艾芬索的手，然後就把他往裡面拽，一邊拽還一邊催促了起來。
「查理睡著了。你快點，別耽誤時間————」
她就這麼拉著念念有詞的艾芬索一路穿過滿是泥點的走廊，又進入了她越來越溫馨的臥室，隨後嫻熟地拉上了窗簾————
時間悄然流逝，轉眼日落月升。
天上雲朵聚散，漸漸濃厚陰沉。
查理依然在睡覺，壓根沒有醒的跡象。
於是他們便爬上了三樓的陽台。
並且還準備了一些樹莓酒。
他們坐在陽台的地板上，地上鋪著一層毯子，而毯子上則是整整六壺酒，以及一盞照——
著燈罩的小油燈。
艾芬索握住酒壺的柄，仰頭喝了一大口，接著隨口問道：「上一次我們上來都是什麼時候了？」
「七年前吧。」希芙捋了捋凌亂的、被汗水微微浸濕的長髮，也抿了一口酒。
她的臉也再次飄上幾抹紅霞，在油燈的微光照耀下清晰可見，就連她臉上的雀斑都因此被凸顯了出來。
希芙一抬頭，才發現艾芬索一直在直勾勾地看著她的臉。
於是她也微微一笑，大方地直起身子，一甩頭髮，又刻意地將臉扭去，看向深沉夜色籠罩的諾維格瑞。
而她那完美的側臉，也就此展露於艾芬索眼中。
艾芬索情不自禁地又喝了一口酒，也壓下了心中那點浮躁的余火。
————該怎麼說呢？
他確實喜歡雀斑女孩，他從不覺得那是什麼醜陋的傷疤，反而是最美的點綴。
那種其所帶來的生命氣息，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想要體悟生命的美好。
也能讓他感覺到一他，以及對方都在真正的活著。
「艾芬索。」
希芙忽然開口說道。
而伴隨著她聲音一同響起的，還有天上傳來的轟隆隆的雷聲。
遠方的閃電一閃而逝，短暫照亮了幽暗群山的輪廓，也為其點上了幾抹註定消散的火光。
雷鳴隨後而至，在他們兩人頭頂的雲層中滑過。
接著，他們又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嘩啦啦————」
下雨了。
雨滴劈里啪啦地落下，隨著風傾斜，拍打在諾維格瑞的一棟棟高矮房屋之上，將一條條道路打濕。
也讓深沉寧靜的夜，多了幾分生命的迴響。
看著這黑夜中的斜風細雨，希芙的下半句話也脫口而出。
「你這次打算呆多久？」
艾芬索笑了笑，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又喝了一口酒。
直到希芙等了好幾秒都沒有等到回答，於是忍不住轉過頭去看他時，他才在此時輕聲說道：「這不取決於我。」
「————好吧。」
希芙有點失望，她還以為艾芬索的意思是等到有什麼消息傳來，有什麼事要他處理，他就會離開————
「這取決於你。等什麼時候你想出去逛一逛了，我就和你一起去。」
「至於平日嗎，我可能會出去辦點事。但是晚餐前一定回來————」
雨夜之中，伴隨著耳邊嘩啦啦的雨聲。
那一刻，艾芬索真的看見希芙的眼中泛起了一抹亮光。
她烏黑的眸子映照著油燈的火焰，宛如閃耀的黑珍珠。
那張帶著雀斑的美麗臉龐轉向了他，驚喜地看著他，不可置信地張著嘴。
她傾城美麗，她勝過了萬物。
她————
她獨一無二。
陽台外的大雨紛紛，愈發紛亂。
而在陽台之內，艾芬索將淚流滿面的希芙擁入懷中。
她哭得如梨花帶雨，她笑得如夏花燦爛。
艾芬索輕輕拍著她的背，感受著她的身體隨著每一次抽泣而顫動，感受著耳邊不斷呼出的熱氣。
這麼多年過去。
從1254年的第一次相遇，再到後面慢慢互相熟悉，感情日益深厚。
如今，1268年————
已經十四年了。
在他新生中的將近三分之一的時間裡，他都會時不時地想起那個身影。
不論距離有多遠，不論處境有多麼艱難。
不管在多麼絕望的寒夜裡，他總能想起一在遠方的遠方，在天的盡頭，還有她在等待。
他在大陸南北四處漂泊，居無定所；她在諾維格瑞日日等候，日思夜想。
從茫茫荒野走到吉爾多夫的這段路似乎並不長，最多也就花費艾芬索一個月時間。
但當他真的走完這條路，卻發現已經是第十四個年頭了。
好在————
這人間苦旅，已至盡頭。
用這副肉做的身體，艾芬索能清晰地察覺到懷中之人的體溫在逐漸上升，那顆心臟的跳動速度也越來越快。
希芙的抽泣聲在逐漸減小，她正在笑著抹去眼角的淚水，但卻沒有從艾芬索身上離開。
她依舊死死抱著他，不肯鬆開，生怕若是鬆了手，對方又會如從前一樣離開，在茫茫人海中消失不見。
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
每一次分別，都讓她心中的愛愈發濃烈，也讓她愈發期待下一次的相遇。
因為在希芙的心中，她總是懷揣著某些在她看來有些可笑的妄想。
萬一—下一次，他就會留下來了呢？
也許下一次見面，他就會在日常中的一次閒聊冷不丁的說出那句話。
「我不走了。」
希芙等這句話等了好久。
以至於如今，夢想成真。
她覺得自己仿佛置身於雲中，飄渺的不切實際。
「以後我們會一直呆在一起。」
艾芬索在她耳邊柔聲說道，本想安撫希芙那過於激動的情緒，卻反而讓她抱得更緊。
「再也不分開。」
「假如我要遠去，我們可以一起。就像旅行一樣。」
「我們可以去任何地方。」
「你想看的風景，我陪你去看；你想做的事，我陪你去做。」
「這個人間很大，我們可以走遍。」
「那麼，現在就只剩下一個問題了。」
「希爾芙伊娜·多布雷坦。」
「我的摯愛。」
「假如將我們彼此相伴的時間設上一個時限，那你覺得應該多久才合適？」
希芙笑了，貪婪地深吸了一口氣，而後毫不遲疑地做出了回答。
「永遠。」
「好。」
艾芬索點點頭，接著便握住了她的手背。
「我會讓我們————都得到永遠。」
無窮盡的靈能咆哮著，怒吼著，將天與地之間的廣闊空間撕開。
輪迴之烈陽的光輝之下，一切魑魅魍魎盡數匿跡，不敢被他偉大的光輝所觸碰到。
艾芬索說讓她閉著眼，他會給她一個驚喜。
於是希芙就微笑著閉著眼，任由艾芬索將某種東西塞進她的手心。
生命之織縷龐大的身形悄然浮現在她身後，卻沒有任何動作。
祂將祂的力量賜下，並施以那稀奇古怪的祝福。
也或許是詛咒。
祂讓靈能對希芙施以侵蝕，贈與了她永生不死的力量。
每當她使用靈能，她的記憶都會變得更加清晰，讓她清楚地記起一樁樁陳年往事。
直到某一天，時間過去了太久太久。
到了那時，她才會意識到這是詛咒而非賜福。
於是，她將祈求獲得一把能斬斷過去的劍。
但當她將劍真的握在手中時，卻會發現她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失去了揮劍的勇氣。
隨後前來的是美麗動人的萬眾之歡愉。
祂依舊是那麼迷人可愛，婀娜的身影仿佛能填補所有人心中那個名叫欲望的空洞。
不過這一次，在輪迴之烈陽的注視下，也因為自己的原因。
萬眾之歡愉展現了前所未有的溫柔。
祂輕輕朝著希芙吹氣，用柔和的力道一點點重塑著她的身體。
直到，她變得與祂相似————
「轟隆！」
天邊一聲雷鳴，希芙睜開了眼睛。
她立刻摸向了自己的耳朵，而後大驚失色。
「我的耳朵————」
「如果你不喜歡的話————」
艾芬索見此便握住了她的手，而後引導著她體內那逐漸紮根的奇異神力，一點點將她的手按向了她的耳朵。
「你也可以讓它變小點。」
隨著希芙的手上金光微微泛起，她那原本尖尖的耳朵也真的開始一點點回縮。
她呆呆的看著艾芬索微笑著的臉，也不知道是呆住了，還是————
直到她的一對耳朵又恢復了正常，變為那只有一點點尖的樣子，她才動了起來。
「啪！」
希芙突然將手抽出，又反過來一把握住了艾芬索的手。
而後，她面露一個艾芬索一眼就能讀懂的古怪笑容，將他的手慢慢移到了她的耳朵上。
當艾芬索的手心觸碰到她的耳朵尖時，他立刻感覺那隻耳朵顫了顫。
緊接著又顫了下。
她好像在用她的耳朵尖不斷摩挲著艾芬索的手。
這感覺————好奇怪。
艾芬索如此想道。
但是————
看著希芙眼中前所未有濃烈的火焰，他的心頭也不由逐漸升溫。
希芙將他輕輕推倒，讓他側臥在地毯上。
她轉而爬到了他的後方，用胸口緊貼著他的後背，用手臂環抱著他的胸膛。
她為他，把酒續。
她與他，訴平生。
前塵往事，今生離別————
那些屬於他們的故事，那些歡樂中總是帶著點哀傷的過往。
隨著希芙逐漸哼唱起她故鄉多爾·布雷坦納的歌謠，這些往事也全都隨著這漫天風雨而去。
一曲忘憂，配一杯忘情。
在這個春末最寒冷，卻也最溫馨的雨夜之中————
過去終究散去，如同往日雲煙。
微微殘破的回憶固然珍貴，但卻永遠沒有那黃金一般璀璨的未來值得期待。
身後的希芙痴痴地笑著，玩鬧似的抬起艾芬索的胳膊，引導著他去抓天上的風雨雷電，說那是自然最寶貴的饋贈。
而艾芬索卻忽然轉過身，一把握住了他心中的珍寶。
那是他眼中最明亮的圓月，也是人間最大最完美的珍珠。
————但也可能只是麵包店裡的白麵團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