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萬物終歸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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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8章 萬物終歸向海

  1268年五月十九日。

  辛特拉沿海。

  蘭多爾頓。

  遠方的碧藍之海依舊是那麼的美麗。

  曾經這裡的滿地屍體、骸骨,已經盡數消失不見。

  那恐怖的萬人坑被掩埋,一座紀念其中所有死者的紀念碑已經被安排進了重建計劃中。

  被燒成灰的圓木堡壘如今被清理乾淨,被種上了一片白玫瑰。

  艾芬索再一次來到了這個地方,來到了海邊。

  這是一切開始的地方。

  似乎當他於此登陸,踏上辛特拉土地的那一刻,故事的結局就已經寫定了。

  艾芬索彎下腰,抓起一把細沙,隨後又站起來,將手伸到風中。

  那掌中的細沙正在從他的指縫中不斷流出,而後又隨著徐徐而來的海風化作幾條淡黃色的飄帶,在空中漂蕩————

  「感覺怎麼樣?」他笑著轉過頭,看向了面無表情的艾達·艾敏。

  「我答應你去看海,現在—我與海如藥而至。

  艾達·艾敏沒有回答,只是扭頭瞥了眼艾芬索一眼。

  同時她的那對尖耳朵也不由自主地動了動。

  艾芬索的笑容隨之愈發濃烈。

  「謝謝。」

  艾達·艾敏輕聲說道,隨後將手伸進了自己的衣領。

  她從懷中拉出了一條還帶著餘溫的珍珠項鍊。

  飽滿潔白的珍珠,一顆顆整齊排列。

  在項鍊的最下方,還墜著一枚紫色的圓潤珊瑚。

  她握著珍珠項鍊,將其高高舉起,正對著天上的太陽。

  艾達·艾敏仔細端詳著,那雙眼中似乎有光,熠熠生輝,一如她手中項鍊上的珍珠。

  而那紫色的眸子,也恰似那枚完美的珊瑚。

  「所謂求而不得。」

  她緩緩開口,目光一刻未曾立刻手中項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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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人心欲壑。」

  艾芬索將手搭上了她的肩膀,也將她微微摟住。

  理解的話語,已無必要說出口。

  默默的陪伴,便是最好的理解。

  艾達·艾敏似乎有些恍惚,看起來竟有幾分罕見的脆弱。

  不知不覺間這麼多年過去了。

  艾恩·希德的建立,精靈王國的繁榮,人類的到來,精靈一族的衰落,無窮無盡的壓迫與反抗————

  她總是像個人間過客,只知道追隨著虛無漂泊。

  成敗與她無關,興亡與她無緣。

  她就這麼在沉淪中沉默,趟著族人之淚匯聚成的河,走過一個又一個世紀————

  而如今。

  走過了人間逆旅,她飛奔向海。

  她終於站在了這裡。

  那片她求而不得的碧藍海域,那片被欲望填埋的無垠之海。

  艾達·艾敏放下珍珠項鍊,將它雙手握住。

  隨後猛地用力一扯。

  「嘩啦!」

  絲線瞬間斷裂,這條陪伴她走過半生的珍珠項鍊隨之不復存在。

  數十顆珍珠一剎那飛出,眼看著就要落到金黃的沙灘上,卻又被一陣風溫柔的托起。

  那陣風將一一顆顆珍珠收攏,隨後將它們都送回了艾達·艾敏手中。

  艾達·艾敏則微微一笑,眼中的傷感隨之消散了大半。

  「謝謝你。」

  她笑著看了艾芬索一眼,一顰一笑之間,那發尾發白的硃砂色長髮隨風揚起。

  他們笑著對視,在無言中訴說著千言萬語。

  「然而,萬物終歸向海。」

  艾達·艾敏雙手一抬,便將手中珍珠盡數拋灑出去。

  那潔白的珍珠在陽光下泛著奇異的光澤,向著艾達·艾敏面前不斷拍打沙灘的海水落去,仿佛是風的淚滴。

  撲通聲接連響起,珍珠落入了海水,便被海水卷著,隨著潮水一同退去,回歸大海。

  艾達·艾敏手指一彈,僅剩的那枚紫珊瑚也高高飛起,於空中划過一道弧線,最後落入了艾芬索手中。

  他將其接住,低頭看了一眼後,又抬頭看向前方。

  艾達·艾敏正在向前走。

  迎著那舒爽的海風,她的長髮與長裙正在一同翻飛。

  海水打濕她的裙擺,淹沒她的腳背,她卻依然沒有停下。

  一輪又一輪的海波試圖將她推離大海,但卻又同時試著將她捲入大海。

  這欲拒還迎的海,這糾結的海————

  艾達·艾敏最終在淺灘停下,在海水沒過膝蓋之時駐足。

  遠方的艾芬索沒有跟上,而是轉而在沙灘上坐下,欣賞著面前的風景。

  若只有一望無盡的遼闊大海,那未免過於單調無趣。

  但若是有了她,那這海才有了意義。

  就如同那黃金製成的冠冕,若僅僅只有黃金那只會顯得庸俗,唯有以寶石點綴,才會顯得華貴。

  他靜靜地看著前方的一切,金色的瞳孔中倒映出的世界美輪美奐,宛如彼岸天堂。

  當海面湧來洶湧的潮汐,當海鷗成群結隊地飛過天際。

  天邊的雲朵如畫奇異,被風雕刻成了想像。

  有誰孤獨地眺望著大海,向著碧海藍天伸出了手。

  她試圖抓住那虛無縹緲的風,也像是在觸摸這畫一般的天地。

  而那觸手可及的世界,卻始終與她隔著一層薄膜。

  那是她永遠無法抵達的真實,永遠無法找尋到的自由。

  艾達·艾敏————

  艾芬索的視線逐漸變得深邃而遙遠,從艾達·艾敏的肩上越過,一直投向那高遠的藍天。

  你說你嚮往大海的神秘。

  你說你痴迷曾經的故鄉。

  你說你有放不下的牽掛。

  我知道你想要的一切,也知道你心中最底層的欲望。

  我看得見你最平凡最樸素的愛,也感受得到你掩飾不住的在乎與關心。

  你的愛是本能的喜歡,是一種見了我便會笑的頑疾。

  你從沒想過愛的意義,只是想著讓我,與你,都變得更好。

  而我。

  我也愛你。

  他抬起了手,指尖似乎逐漸綻放了縷縷金芒。

  威嚴的話語在至高天迴蕩,神聖的金色光芒席捲了這虛幻的世界。

  虛境的神明使用了他的權柄,許下了他的祝福。

  「我庇護——

  」

  「艾恩·希德的命運,將會永遠昂揚向上,再也不會落下,如同我的日冕。」

  「我救贖一」」

  「艾恩·希德的命運,將徹底與苦難剝離,與悲劇永世隔絕。」

  「我也庇護」

  「這個世界的眾生,讓每一段愛情——不論歷經怎樣的曲折坎坷,怎樣的生離死別,最終都一定會得到最完美的結尾。」

  「有情人終成眷屬,愛情永遠與悲劇絕緣————」

  「我也救贖一」

  「這個世界的一切,徹底斬斷命運的糾纏,將一切可笑的宿命、命運的糾纏統統抹去,令其永不復返。」

  「從此以後,悲劇將不再是人間的主旋律。」

  晚春的風吹過了大地,輕撫著每一個人的面龐。

  不少人都在同一瞬間心有所感,紛紛抬起頭來,不約而同地看向了天空。

  而緊接著他們卻又忘記了那一閃而逝的感覺,轉而陷入了疑惑不解。

  他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抬頭望天,更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從這一刻起,命運之輪四分五裂。

  鐵一般的宿命已不復存在,再也沒有什麼命中注定。

  命運——這世上最偉大的命運,它依然在那。

  萬古不變,永世不動。

  但這一次,被套上枷鎖輪到了它自己。

  地上的凡人一無所知,天上的神明微笑著俯瞰世間。

  他看著艾達·艾敏收回了手,而後側過身子,遙遙地看著他。

  她的臉上,身上都沾著些許晶瑩的水花,看起來已經有些濕漉漉的,卻並不顯得狼狽。

  她是多麼地像一朵出水芙蓉。

  陽光下倒映著她迷人的美麗,海風吹拂著她動人的臉龐。

  艾芬索眼中有她,她眼中也有艾芬索。

  當兩雙眼對視,當兩個靈魂互相映照。

  無形的鏡子於記憶中豎立,哪怕是千萬里與億萬年的隔閡,在這一刻也不足一提。

  一雙手自艾芬索背後伸出,搭上了他的肩膀,隨後輕輕將他拖入虛無。

  下一刻,艾芬索的身影在艾達·艾敏面前浮現而出,而那雙手也捧住了他的臉。

  艾達·艾敏笑著,艾芬索從沒有見她笑得這麼燦爛。

  她的眼角滿是水珠,至於是淚水還是海水恐怕已經無法區分。

  而她那本應儘是開心與快樂笑容,也因為這一點晶瑩點綴,變得複雜起來。

  但無論如何,她的笑中絕對少不了釋然。

  執念了卻,夙願得償。

  艾達·艾敏吻了上去,心中再無雜念。

  此時,她的心應當如大海般廣闊,如藍天般自由。

  這凡間的一切,她終於能夠放下。

  從今往後,她所牽掛,所在乎的只剩下了一個。

  她的吻一觸即分,艾芬索還沒來得及摟住她的腰,她便向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距離。

  艾達·艾敏依舊笑著,燦爛如陽光。

  「你想去看看真正的大海嗎?」

  她笑著說道,隨後不等艾芬索回答,便忽然向後倒去。

  「嘩啦!」

  她的身體重重倒下,卻在後背即將與海水接觸的一剎那炸散,化作了一朵巨大的水花飛濺。

  艾芬索愣了一下,接著便忽然扭頭看向了遠方。

  在那裡,有個腦袋悄悄探出了水面。

  一抹鮮艷的硃砂色一閃而逝,艾達·艾敏濕漉漉的長髮反射著明媚的陽光,仿佛一塊琥珀。

  她一個翻身,又潛入了水中。

  但艾芬索看清楚了。

  在他的視線中,分明有一條魚尾一樣的東西掠過。

  那紫色的鱗片密密麻麻,每一塊都如同寶石閃耀。

  那粉色的尾鰭靈動搖曳,一如她的長髮柔順絲滑。

  艾芬索的表情逐漸從驚愕變為欣喜,遠方的朵朵浪花後面也時不時閃過一抹不一樣的色彩。

  她懂我。

  她真的懂我。

  下一刻,他迫不及待地縱身躍入海中,追尋著眼中的那一抹倩影,一路向下。

  藍色的海底,奇異的礁石————

  水面上的世界平平淡淡,水面下的世界生機勃發。

  無窮無盡的魚群,奇奇怪怪的海洋生物,五顏六色的海底景色,全部映入了艾芬索的眼帘。

  那條人身魚尾的美人魚還在不停地游來游去,時而依託著魚群若隱若現,時而躲藏在礁石之後與他繞圈,又趁著他一不注意悄然脫身。

  她將陽光抹成眼影,手輕輕撥動海水,轉眼便擁入了泡沫的懷抱。

  當泡影破碎,她也再次消失不見。

  在一追一逃之間,時間悄然而逝。

  他們也在不知不覺間游遍了千裏海域,從辛特拉的海岸一路游到了北方的諾維格瑞————

  據說從那天過後,美人魚的傳說便一直流傳在海岸邊生活的人們之間。

  他們都異口同聲地聲稱他們親眼看見了美人魚從海中躍起,試圖捉住天上投下的陽光,卻只能無功而返,落入海中。

  而她就這麼不斷重複著同一個動作,直到有一天她真的將天上的太陽拉下來————

  北方的童話新增了一篇,世上的美好傳說又多了一頁。

  幾乎所有人都把它當成虛構的故事,很少有人知道背後的真實。

  其實美人魚真的存在。

  而她就被艾芬索摟在懷中。

  追了千里萬里,她終究還是被捉住了。

  淺海之中,艾芬索抱著艾達·艾敏躺在水中,用雙臂死死纏住了她的身體。

  這下,她再也跑不掉了。

  她的衣裙此時早就不知道到了哪裡去,艾芬索也是一樣。

  於是他們就這麼在海中相擁,呼吸著鹹鹹的海水,用眼神傳遞著心緒,訴說著心中的愛意。

  他們坦誠相待,互訴衷腸,又聊起那些只有他們才知道的小秘密。

  還有那些被遺忘的往事,那些千百萬年前的遺落故事。

  就將這些秘密分享給大海,讓它來見證這瘋狂的一切,讓它來目睹這美輪美奐的愛。

  潮流湍急,帶著他們隨波逐流,而他們卻毫不在意。

  艾芬索一刻都未曾把手從那條奇異的魚尾上移開,幾乎愛不釋手,摸了千百遍也不覺得夠。

  那完美的手感,勝過了世間萬物————

  他必須承認,他被迷住了。

  啊————

  成為神並沒有讓他獲得什麼神性。

  反而讓他的欲望水漲船高。

  他正在變得更像一個凡人。

  在這片唯他獨尊的凡間,在這個由他主宰的天堂。

  他可以自由自在的去於任何他想於的事。

  沒有人管他,沒有人說他。

  唯一能約束他的,只有他自己的想法。

  艾芬索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在這片無垠之海,他已經無所不能。

  他能隨心所欲的去愛著自己在乎的人,用盡全力去讓懷中的艾達·艾敏心花怒放。

  這是最美好的時光,最自由的時光————

  他沒有作什麼抵抗,而是全身心地投入了這場奇奇怪怪的愛。

  艾達·艾敏閉著眼,感受著上方的陽光透過海水灑在她的臉上,感受著身旁之人那絲毫不加掩飾的愛意。

  她輕輕摟住了艾芬索的背,心中閃過了那些永遠無法說出口的秘密。

  在那遙遠的未來,唯有一條黯淡無光的前路————

  一條唯有他才能走上的偉大道路。

  而她她將永恆地守護下去。

  陪著他走完這條路,陪著他走向那註定的黃昏。

  對艾芬索來說,這段愛尚且嶄新,剛剛起步。

  但對艾達·艾敏來說,這段愛早已走過了無盡歲月,久經漆黑深空的考驗。

  她看得見一切,卻並未因此放棄。

  她知道。

  花將枯萎,人將憔悴。

  凋零的玫瑰在心中盛放,卻只有一片無助的黑色。

  她也知道。

  只要是太陽,就一定會有落下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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