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緣由
第133章 緣由
不過好在法興寺還蠻大的，把這盞燈放在阿嵯耶觀音像下，讓本尊上師鎮壓著，應該不會有多大意外。
但在此之前，他們需要先回金光寺一趟。
顧常明發現，他在這個世界的任務還沒有完成。
降伏外道的前置條件勉強算是達成了，但讓清照大師金身圓滿，這個任務似平還沒個著落。
儘管法門相似，每個人修的金身卻都不相同，對圓滿的定義不同，最終的追求也不同。像顧常明的金身，就是以上座部佛法融合密宗三密相應為一體來修煉的。
至於清照大師，他跟顧常明一樣也是密宗和上座部佛法雙修，造詣遠超他，但他的金身究竟要如何才能圓滿，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金光寺內一片佛光普照，金碧輝煌。
相對於國內寺廟的莊嚴肅穆，泰國的寺廟華麗得有些過分了，飛檐翹角上貼滿金箔與彩色玻璃，遠遠望去整座寺院都籠在一層暖金色的光暈里。
雖然知道那些裝飾肯定不是真金瑪瑙寶石，但給人的印象就是佛門有錢、貪納垢污。
不過相較於國內和其他佛教國家，泰國的僧團其實還算是好的，顧常明聽得最多的也就是小沙彌事件。
那種人就該直接上十萬伏特。
至於其他醜聞雖然也有，但似乎也沒鬧得那麼大，基本就是各種破戒，放在普通人身上倒也見怪不怪。
三人一同回到金光寺，龍婆薩空早已在正殿中等候多時。
「薩空大師，幸不辱命！」
陳雄一見到龍婆薩空就咧開嘴笑了。
這位算是他實際意義上的師父，兩個多月里逼他泡螞蟥池、過午不食、暴雨夜在墓地里打坐，苦是真苦，但他這輩子從沒有哪個長輩這樣手把手地教過他什麼東西。
龍婆薩空看著陳雄頭上那幾道還在結痂的傷口，心裡雖然依舊為師弟清照大師金身不得圓滿而遺憾，眼神里卻也難得露出了一絲笑意。
這畢竟是他手把手帶出來的弟子。
理智上他知道陳雄與清照大師是一體兩面，但在現實里，他們是活生生的兩個人，是彼此獨立的存在。
他終究沒有完全斷滅所有的疑惑，所以他對於陳雄是有感情的。
「大師，我捨不得你！」
陳雄和黃錦森兩人的臉色頓時垮了下來。雖然這個大和尚老是逼他們做些違背普通人習性的修行，讓他們受了好一番苦，可他們確實能從中感受到自己的進步，也感受到了龍婆薩空那張冷麵底下藏著的熱心。
他們是發自內心地尊重這個和尚。
「緣起緣滅終有時，更何況又不是生死兩別。哪天你們想我了，可以隨時來金光寺找我，金光寺的大門隨時為你們敞開。」
是真的隨時敞開，不是學校那種喊喊口號的客氣話。
跟陳雄和黃錦森交代完後，龍婆薩空看向在一旁靜靜等候的顧常明：「清照大師在等你，你跟我一起去見他吧。」
顧常明點了點頭，隨著龍婆薩空朝供奉清照大師金身的後殿走去。
陳雄和黃錦森則回了僧舍，應該是收拾東西準備回家了。
憋了這麼久，也難為他們兩個血氣方剛的男人。
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
好在一切都已結束，不用再擔心破戒會消除法力，哪怕回去後再怎麼炮火連天也不怕了。
清照大師的金身並未圓滿，端坐在法台上，遠遠看去像一具乾屍。
但走近細看，那乾屍的皮膚下隱隱有金色佛光在流轉，骨骼深處透出淡淡的金光。
金身雖未圓滿，根基已固。
顧常明站定，雙手合十行了一禮，然後開門見山：「要如何才能讓師兄的金身得到圓滿？」
畢竟清照大師的金身能不能圓滿，關係到他是否能脫離這個世界。
行走諸天的行者不能被拘在一個世界裡。
「陳雄是貧僧的缺口。」
清照大師端坐法台上，聲音平靜而坦誠：「原本貧僧以為，經過這一番歷練，陳雄能放下世俗的羈絆，皈依佛門，與貧僧一同雙修。然而，還是不夠。他的執念太深，有太大的放不下。他能做到這一步已經是他的極限了，貧僧不怪他。」
顧常明不由得想起了電影的結尾里，尼泊爾加德滿都納陀佛陀喇嘛廟，那顆清照大師前世留下來的舍利子，以及最後舍利子化作的那位密宗大喇嘛。
其實如果陳雄真的可以放下一切的話，憑藉著他和清照大師的聯繫，他在佛法的修行上絕對是事半功倍，甚至能跟著清照大師一起證得金身正果。
然後他又想到了黃火土。
那也是一個放棄了成仙機會而選擇家人的男人。
心若存愛者，何懼憂與怖。
出家人想要脫離輪迴苦海，登臨彼岸，而絕大多數人只想成為苦海里的那一條大魚，乃至於海底不動的頑石。
「那師弟這就去把陳雄抓回來，強行讓他皈依佛門。」
顧常明用著開玩笑的口吻說道，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看著清照大師，感受其身上的念頭o
「師弟你莫要在試探師兄了，師兄不是這樣的人。」
清照大師無奈地說道。
倘若他真的對陳雄懷有惡意，在見到陳雄的時候隨時可以泯滅了他的人格，強行奪舍，畢竟兩人本就為一體，這很容易。
但是明明陳雄在金光寺修行的時候他的機會這麼多，可清照大師卻沒有動手，由此可見，他確實無意。
「原本，師弟若是不插手此中，接下來我會安排陳雄去往尼泊爾取我前世的舍利子，我在納陀佛陀寺留下了後手，只要陳雄去往那裡，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射進佛像手掌，舍利子就會顯現，壇城啟動，喚醒我前世留下的一道法身，與陳雄本自具足的佛性相融合，屆時，我將與陳雄徹底唯一。」
顧常明仔細想了想《魔》的結局，確實是一個開放式結局。
陳雄拔除了金針毒降，清照大師的屍體被塑上了一層金身，接受金光寺僧侶的禮敬。
至於最後，清照大師怎麼了，陳雄之後的故事，都沒有說，只留下來一個背影。
但是那時候，陳雄的臉色，太過於平靜。
肉體的金身算是圓滿嗎？
顧常明問出了這個問題。
「不算。」
清照大師給出了否定的答案，接著說道：「凡夫四大業身徹底轉化，肉身脫離普通血肉腐朽，坐缸數年肉身不乾癟腐爛，此為肉身舍利雛形，亦是肉體金身。」
「徹底斷盡心中細微我執、勝負執、度化執念，金身寂靜無漏，此為法理金身。而只要行者內心尚存一絲細微執念，金身必有破綻。」
聽到這裡，顧常明瞬間明白，清照大師的金身依舊有漏，那就是陳雄。
陳雄一日不滅，他的金身就一日不得圓滿。
顧常明靜靜佇立，思考片刻，隨即輕聲開口道：「師兄布局深遠，以尼泊爾舍利壇城為圓滿之鑰填補陳雄這一道缺口，本是萬無一失。只是陳雄紅塵執念根深蒂固，即便沒有師弟插手，他踏入納陀佛陀寺，就能心甘情願與你融為一體嗎？」
「不能。」
清照大師坦然承認：「陳雄他能為求自保、求取力量踏入佛門，忍受戒律、修持定力，卻永遠無法做到放下一切、捨棄凡俗本心。強行以壇城之力融合他我二性，縱然能短暫令我金身完滿，可那樣的金身，縱使堅不可摧，也背離了我修行的初衷，毫無意義。」
顧常明心中瞭然。
清照大師橫跨大小乘佛法，所求的從來不是一具徒有堅固外殼的空殼金身，而是真正法理圓滿、心性無缺的究竟境界。
不然他也不會轉世重修。
「如此說來，師兄的金身圓滿之路，已然暫時斷絕？」
「並非斷絕，只是換了一條全新的路。」
清照大師繼續說道：「我此前以陳雄為煩惱缺口，是順著一體兩面的緣法順勢而為，可如今因果改換，師弟你，反倒成了我金身圓滿新的契機。」
「嗯，我？」
顧常明不明所以，但轉念一想，好像還真關他的事，畢竟他要助力清照大師金身圓滿。
「你前世本就是聲聞乘阿羅漢，今生又修持大乘密宗，一身法理兼具兩大派系精髓，你我同源同根，法門契合度遠超陳雄。」
清照大師說。
顧常明眉峰微挑：「師兄打算借我的力量完成圓滿？」
「非借力，而是互補印證。」
清照大師緩緩搖頭：「我今生駐世數十載，紮根聲聞乘僧團，持戒層層束心，以火聚三昧焚燒外魔、淨化四大色身，又以二十八佛護衛經、金那般川勝壘法門築牢外在壁壘。論戒律清淨、禪定穩固、降伏外道的手段，放眼整個泰國乃至南洋，能與我比肩者寥寥無幾。」
「師弟你或許始終疑惑，我身為前世修成無上瑜伽的密宗大宗師，早已具足報身成就的根基，為何甘願捨棄圓滿法體、自毀報身，轉世重來，滯留人間數十年？又為何分出一個陳雄，與我一體兩面？」
清照大師忽然問道。
顧常明垂眸，細細思索，但也只能猜得到一個大的範圍，具體細節如何，確是不得而知。
「前世，我駐錫尼泊爾納陀佛陀寺，修無上瑜伽母續圓滿次第，三脈通達，明點穩固，壇城成就，法身顯化。論密宗神通、降魔手段、本尊相應，彼時的我，即將夠格現世成就即身佛。」
顧常明信他說的這番話，因為按照電影的設定，清照大師的前世確實是一位僅次於悉達多、玄奘的大喇嘛，成就不會低到哪裡去。
「可我卡在了最後一關，也是無數密宗大行者終生難破的死關，即一大悲成執，大能成障。」
「密宗成佛，貴在悲智雙運、樂空雙運，以無邊菩提心渡盡眾生，以究竟空性瓦解萬相。我一生降伏外道、鎮壓邪祟、護持雪域佛法，可是邪魔始終滅不盡，眾生沉淪苦海不得解脫，便生出一念大願：我要盪盡世間一切邪魔，斷盡天下黑暗，令此方眾生永離邪術
荼毒。」
「這一念，是菩提心，亦是我最深、最細、最根除不掉的度化執、勝負執、救世執，這，就是我內心最大的障礙魔。」
顧常明心頭一震，瞬間徹底通透。
或許只看《魔》這部電影，看不出來清照大師降魔濟世的堅定心，畢竟這部電影裡，他的存在感很低，就像是一個指路npc，但是聯繫到上一部的《蠱》，就能看得出來清照大師的嫉惡如仇。
顧常明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電影的結尾，清照大師對麥古素說的：「邪永遠不能勝正！」
密宗修大悲入世，最容易生出「我在渡眾生、我能救世間、我必斬妖魔」的細微我執o
這種執念，藏在菩提心深處，堂堂正正、慈悲浩蕩，不為惡，卻最有漏。
有此一念，便有「我相」，金身便有裂痕，永遠無法寂靜無漏、究竟圓滿。
這一我執，顧常明也有，甚至因為《大日如來真經》的存在，可能這一我執，比清照大師的還要根深蒂固。
「我所求的，唯有補齊我一生所缺，也就是無我、徹底的寂滅、徹底的無執。」
「這執念，太深、太重、太頑固，萬般無奈之下，我動用了密宗至高法門法身二分，自斬執念，化身外投，轉世再來。」
清照大師是剝離一切凡情、趨向寂滅無我的佛性真身。
陳雄是被親手斬落、承載全部人性的執念化身。
二者本是同源一體。
為何清照大師一開始，從不強行奪舍、從不吞噬陳雄、從不趁他修行薄弱時收束這縷化身？
因為吞噬陳雄，便是撿回自己親手斬斷的煩惱執念。
「我原本定下唯一圓滿之途，就是盼著陳雄經歷魔考，待到陳雄心無掛礙、萬緣皆空之日，便是我斬盡最後一絲我執、金身徹底圓滿之時。
「可這從一開始，就是一場悖論。」
清照大師的屍體無奈搖頭：「我斬出去的，是純粹的煩惱我執。陳雄可以吃苦、可以受戒、可以忍辱、可以負重、可以伏魔，唯獨不能放下一切。他能靠近佛法，卻永遠成不了無我寂滅的佛。」
「所以我的路，一開始就註定走不通。」
所以電影的最後，應該就是清照大師認清了這一現實，與自己的煩惱執念和解，跟陳雄合為一體。
畢竟，後面陳雄的實力，實在是太超標了，根本就不是一個修行才幾個月的僧人應該有的。
顧常明心裡想道。
「直到長明你的出現。」
清照大師忽然感慨道：「你前世為聲聞阿羅漢，證得究竟無我寂滅之理，不知因為哪位佛陀授記的緣故，回小向大，倒駕慈航，今生修密宗三密相應，具足大悲渡世菩提之心。」
「無我而不棄眾生，入世而不生執念，這份中道境界，你與生俱來，天然具足。」
「你，就是我窮盡一生修行，卻始終缺失的完美中道。
顧常明：
.」
他怎麼不知道他這麼厲害？
等等，清照大師說話的時候，目光似乎在看著他手裡的青燈。
清照大師肯定不可能對邪魔感興趣，唯一能讓他感興趣的，就只有將這盞燈傳給顧常明的那位阿羅漢。
所以，清照大師的目的，從始至終，其實都是顧常明的前世。
顧常明心裡瞭然，隨即問道：「既然如此，師兄需要我怎麼做？」
「與我雙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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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好在法興寺還蠻大的，把這盞燈放在阿嵯耶觀音像下，讓本尊上師鎮壓著，應該不會有多大意外。
但在此之前，他們需要先回金光寺一趟。
顧常明發現，他在這個世界的任務還沒有完成。
降伏外道的前置條件勉強算是達成了，但讓清照大師金身圓滿，這個任務似平還沒個著落。
儘管法門相似，每個人修的金身卻都不相同，對圓滿的定義不同，最終的追求也不同。像顧常明的金身，就是以上座部佛法融合密宗三密相應為一體來修煉的。
至於清照大師，他跟顧常明一樣也是密宗和上座部佛法雙修，造詣遠超他，但他的金身究竟要如何才能圓滿，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金光寺內一片佛光普照，金碧輝煌。
相對於國內寺廟的莊嚴肅穆，泰國的寺廟華麗得有些過分了，飛檐翹角上貼滿金箔與彩色玻璃，遠遠望去整座寺院都籠在一層暖金色的光暈里。
雖然知道那些裝飾肯定不是真金瑪瑙寶石，但給人的印象就是佛門有錢、貪納垢污。
不過相較於國內和其他佛教國家，泰國的僧團其實還算是好的，顧常明聽得最多的也就是小沙彌事件。
那種人就該直接上十萬伏特。
至於其他醜聞雖然也有，但似乎也沒鬧得那麼大，基本就是各種破戒，放在普通人身上倒也見怪不怪。
三人一同回到金光寺，龍婆薩空早已在正殿中等候多時。
「薩空大師，幸不辱命！」
陳雄一見到龍婆薩空就咧開嘴笑了。
這位算是他實際意義上的師父，兩個多月里逼他泡螞蟥池、過午不食、暴雨夜在墓地里打坐，苦是真苦，但他這輩子從沒有哪個長輩這樣手把手地教過他什麼東西。
龍婆薩空看著陳雄頭上那幾道還在結痂的傷口，心裡雖然依舊為師弟清照大師金身不得圓滿而遺憾，眼神里卻也難得露出了一絲笑意。
這畢竟是他手把手帶出來的弟子。
理智上他知道陳雄與清照大師是一體兩面，但在現實里，他們是活生生的兩個人，是彼此獨立的存在。
他終究沒有完全斷滅所有的疑惑，所以他對於陳雄是有感情的。
「大師，我捨不得你！」
陳雄和黃錦森兩人的臉色頓時垮了下來。雖然這個大和尚老是逼他們做些違背普通人習性的修行，讓他們受了好一番苦，可他們確實能從中感受到自己的進步，也感受到了龍婆薩空那張冷麵底下藏著的熱心。
他們是發自內心地尊重這個和尚。
「緣起緣滅終有時，更何況又不是生死兩別。哪天你們想我了，可以隨時來金光寺找我，金光寺的大門隨時為你們敞開。」
是真的隨時敞開，不是學校那種喊喊口號的客氣話。
跟陳雄和黃錦森交代完後，龍婆薩空看向在一旁靜靜等候的顧常明：「清照大師在等你，你跟我一起去見他吧。」
顧常明點了點頭，隨著龍婆薩空朝供奉清照大師金身的後殿走去。
陳雄和黃錦森則回了僧舍，應該是收拾東西準備回家了。
憋了這麼久，也難為他們兩個血氣方剛的男人。
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
好在一切都已結束，不用再擔心破戒會消除法力，哪怕回去後再怎麼炮火連天也不怕了。
清照大師的金身並未圓滿，端坐在法台上，遠遠看去像一具乾屍。
但走近細看，那乾屍的皮膚下隱隱有金色佛光在流轉，骨骼深處透出淡淡的金光。
金身雖未圓滿，根基已固。
顧常明站定，雙手合十行了一禮，然後開門見山：「要如何才能讓師兄的金身得到圓滿？」
畢竟清照大師的金身能不能圓滿，關係到他是否能脫離這個世界。
行走諸天的行者不能被拘在一個世界裡。
「陳雄是貧僧的缺口。」
清照大師端坐法台上，聲音平靜而坦誠：「原本貧僧以為，經過這一番歷練，陳雄能放下世俗的羈絆，皈依佛門，與貧僧一同雙修。然而，還是不夠。他的執念太深，有太大的放不下。他能做到這一步已經是他的極限了，貧僧不怪他。」
顧常明不由得想起了電影的結尾里，尼泊爾加德滿都納陀佛陀喇嘛廟，那顆清照大師前世留下來的舍利子，以及最後舍利子化作的那位密宗大喇嘛。
其實如果陳雄真的可以放下一切的話，憑藉著他和清照大師的聯繫，他在佛法的修行上絕對是事半功倍，甚至能跟著清照大師一起證得金身正果。
然後他又想到了黃火土。
那也是一個放棄了成仙機會而選擇家人的男人。
心若存愛者，何懼憂與怖。
出家人想要脫離輪迴苦海，登臨彼岸，而絕大多數人只想成為苦海里的那一條大魚，乃至於海底不動的頑石。
「那師弟這就去把陳雄抓回來，強行讓他皈依佛門。」
顧常明用著開玩笑的口吻說道，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看著清照大師，感受其身上的念頭o
「師弟你莫要在試探師兄了，師兄不是這樣的人。」
清照大師無奈地說道。
倘若他真的對陳雄懷有惡意，在見到陳雄的時候隨時可以泯滅了他的人格，強行奪舍，畢竟兩人本就為一體，這很容易。
但是明明陳雄在金光寺修行的時候他的機會這麼多，可清照大師卻沒有動手，由此可見，他確實無意。
「原本，師弟若是不插手此中，接下來我會安排陳雄去往尼泊爾取我前世的舍利子，我在納陀佛陀寺留下了後手，只要陳雄去往那裡，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射進佛像手掌，舍利子就會顯現，壇城啟動，喚醒我前世留下的一道法身，與陳雄本自具足的佛性相融合，屆時，我將與陳雄徹底唯一。」
顧常明仔細想了想《魔》的結局，確實是一個開放式結局。
陳雄拔除了金針毒降，清照大師的屍體被塑上了一層金身，接受金光寺僧侶的禮敬。
至於最後，清照大師怎麼了，陳雄之後的故事，都沒有說，只留下來一個背影。
但是那時候，陳雄的臉色，太過於平靜。
肉體的金身算是圓滿嗎？
顧常明問出了這個問題。
「不算。」
清照大師給出了否定的答案，接著說道：「凡夫四大業身徹底轉化，肉身脫離普通血肉腐朽，坐缸數年肉身不乾癟腐爛，此為肉身舍利雛形，亦是肉體金身。」
「徹底斷盡心中細微我執、勝負執、度化執念，金身寂靜無漏，此為法理金身。而只要行者內心尚存一絲細微執念，金身必有破綻。」
聽到這裡，顧常明瞬間明白，清照大師的金身依舊有漏，那就是陳雄。
陳雄一日不滅，他的金身就一日不得圓滿。
顧常明靜靜佇立，思考片刻，隨即輕聲開口道：「師兄布局深遠，以尼泊爾舍利壇城為圓滿之鑰填補陳雄這一道缺口，本是萬無一失。只是陳雄紅塵執念根深蒂固，即便沒有師弟插手，他踏入納陀佛陀寺，就能心甘情願與你融為一體嗎？」
「不能。」
清照大師坦然承認：「陳雄他能為求自保、求取力量踏入佛門，忍受戒律、修持定力，卻永遠無法做到放下一切、捨棄凡俗本心。強行以壇城之力融合他我二性，縱然能短暫令我金身完滿，可那樣的金身，縱使堅不可摧，也背離了我修行的初衷，毫無意義。」
顧常明心中瞭然。
清照大師橫跨大小乘佛法，所求的從來不是一具徒有堅固外殼的空殼金身，而是真正法理圓滿、心性無缺的究竟境界。
不然他也不會轉世重修。
「如此說來，師兄的金身圓滿之路，已然暫時斷絕？」
「並非斷絕，只是換了一條全新的路。」
清照大師繼續說道：「我此前以陳雄為煩惱缺口，是順著一體兩面的緣法順勢而為，可如今因果改換，師弟你，反倒成了我金身圓滿新的契機。」
「嗯，我？」
顧常明不明所以，但轉念一想，好像還真關他的事，畢竟他要助力清照大師金身圓滿。
「你前世本就是聲聞乘阿羅漢，今生又修持大乘密宗，一身法理兼具兩大派系精髓，你我同源同根，法門契合度遠超陳雄。」
清照大師說。
顧常明眉峰微挑：「師兄打算借我的力量完成圓滿？」
「非借力，而是互補印證。」
清照大師緩緩搖頭：「我今生駐世數十載，紮根聲聞乘僧團，持戒層層束心，以火聚三昧焚燒外魔、淨化四大色身，又以二十八佛護衛經、金那般川勝壘法門築牢外在壁壘。論戒律清淨、禪定穩固、降伏外道的手段，放眼整個泰國乃至南洋，能與我比肩者寥寥無幾。」
「師弟你或許始終疑惑，我身為前世修成無上瑜伽的密宗大宗師，早已具足報身成就的根基，為何甘願捨棄圓滿法體、自毀報身，轉世重來，滯留人間數十年？又為何分出一個陳雄，與我一體兩面？」
清照大師忽然問道。
顧常明垂眸，細細思索，但也只能猜得到一個大的範圍，具體細節如何，確是不得而知。
「前世，我駐錫尼泊爾納陀佛陀寺，修無上瑜伽母續圓滿次第，三脈通達，明點穩固，壇城成就，法身顯化。論密宗神通、降魔手段、本尊相應，彼時的我，即將夠格現世成就即身佛。」
顧常明信他說的這番話，因為按照電影的設定，清照大師的前世確實是一位僅次於悉達多、玄奘的大喇嘛，成就不會低到哪裡去。
「可我卡在了最後一關，也是無數密宗大行者終生難破的死關，即一大悲成執，大能成障。」
「密宗成佛，貴在悲智雙運、樂空雙運，以無邊菩提心渡盡眾生，以究竟空性瓦解萬相。我一生降伏外道、鎮壓邪祟、護持雪域佛法，可是邪魔始終滅不盡，眾生沉淪苦海不得解脫，便生出一念大願：我要盪盡世間一切邪魔，斷盡天下黑暗，令此方眾生永離邪術
荼毒。」
「這一念，是菩提心，亦是我最深、最細、最根除不掉的度化執、勝負執、救世執，這，就是我內心最大的障礙魔。」
顧常明心頭一震，瞬間徹底通透。
或許只看《魔》這部電影，看不出來清照大師降魔濟世的堅定心，畢竟這部電影裡，他的存在感很低，就像是一個指路npc，但是聯繫到上一部的《蠱》，就能看得出來清照大師的嫉惡如仇。
顧常明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電影的結尾，清照大師對麥古素說的：「邪永遠不能勝正！」
密宗修大悲入世，最容易生出「我在渡眾生、我能救世間、我必斬妖魔」的細微我執o
這種執念，藏在菩提心深處，堂堂正正、慈悲浩蕩，不為惡，卻最有漏。
有此一念，便有「我相」，金身便有裂痕，永遠無法寂靜無漏、究竟圓滿。
這一我執，顧常明也有，甚至因為《大日如來真經》的存在，可能這一我執，比清照大師的還要根深蒂固。
「我所求的，唯有補齊我一生所缺，也就是無我、徹底的寂滅、徹底的無執。」
「這執念，太深、太重、太頑固，萬般無奈之下，我動用了密宗至高法門法身二分，自斬執念，化身外投，轉世再來。」
清照大師是剝離一切凡情、趨向寂滅無我的佛性真身。
陳雄是被親手斬落、承載全部人性的執念化身。
二者本是同源一體。
為何清照大師一開始，從不強行奪舍、從不吞噬陳雄、從不趁他修行薄弱時收束這縷化身？
因為吞噬陳雄，便是撿回自己親手斬斷的煩惱執念。
「我原本定下唯一圓滿之途，就是盼著陳雄經歷魔考，待到陳雄心無掛礙、萬緣皆空之日，便是我斬盡最後一絲我執、金身徹底圓滿之時。
「可這從一開始，就是一場悖論。」
清照大師的屍體無奈搖頭：「我斬出去的，是純粹的煩惱我執。陳雄可以吃苦、可以受戒、可以忍辱、可以負重、可以伏魔，唯獨不能放下一切。他能靠近佛法，卻永遠成不了無我寂滅的佛。」
「所以我的路，一開始就註定走不通。」
所以電影的最後，應該就是清照大師認清了這一現實，與自己的煩惱執念和解，跟陳雄合為一體。
畢竟，後面陳雄的實力，實在是太超標了，根本就不是一個修行才幾個月的僧人應該有的。
顧常明心裡想道。
「直到長明你的出現。」
清照大師忽然感慨道：「你前世為聲聞阿羅漢，證得究竟無我寂滅之理，不知因為哪位佛陀授記的緣故，回小向大，倒駕慈航，今生修密宗三密相應，具足大悲渡世菩提之心。」
「無我而不棄眾生，入世而不生執念，這份中道境界，你與生俱來，天然具足。」
「你，就是我窮盡一生修行，卻始終缺失的完美中道。
顧常明：
.」
他怎麼不知道他這麼厲害？
等等，清照大師說話的時候，目光似乎在看著他手裡的青燈。
清照大師肯定不可能對邪魔感興趣，唯一能讓他感興趣的，就只有將這盞燈傳給顧常明的那位阿羅漢。
所以，清照大師的目的，從始至終，其實都是顧常明的前世。
顧常明心裡瞭然，隨即問道：「既然如此，師兄需要我怎麼做？」
「與我雙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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