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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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章 出家

  今天是陳雄和黃錦森出家的日子。

  天還沒亮,金光寺的僧人們就已經在正殿前的廣場上忙開了。

  沙彌們往大象背上鋪彩毯,幾個年長的比丘在檢查樂隊的銅鑼和長鼓,寺門外的土路上陸續有村民騎著摩托、劃著名長尾船趕來,都想看看這場由主持長老親自為兩個外國人舉行的剃度儀式。

  「這金光寺的出家儀式有點東西嘛。」


  泰國男子短期出家,正式剃度當天,待出家者被稱作納迦,即龍相行者,象徵褪去俗世凡胎,如龍入佛門。

  無明的蛇變成了智慧的龍。

  出家者身穿全套純白禮服,提前剃度,不穿僧衣,由親友、樂隊、村民簇擁,敲鑼打鼓環繞村鎮巡遊一圈,從自家住所一路遊行至寺院門口,然後在寺廟內舉行剃度儀式。

  巡遊的過程,即是向整片地界的土地神、家神、街坊宣告此人即將舍俗入僧團,斷除俗世姻緣、債務、因果牽絆,讓地方鬼神承認其即將擁有的僧人身份,日後邪祟不得隨意近身。

  隊伍最前方是幾個扮成土地神和自然靈的村民,戴著花花綠綠的面具,一邊跳舞一邊往路邊撒米。

  後面跟著兩頭披著金線彩毯的大象,陳雄騎在左邊那頭,黃錦森騎在右邊那頭,兩人都繃著臉,顯然對騎大象這件事比出家更緊張。

  儀式感安排得夠夠的。

  當然也有金光寺重視的原因,不然一般情況下,是不會單獨給兩個僧人安排這麼隆重的出家儀式。

  就好像國內舉行三壇大戒都是要統籌舉行,不會輕易單獨為一個人舉行。

  顧常明當時的出家儀式屬於特殊情況,是釋空雲大師動用了特權,一切從簡。

  在巡遊的過程中,顧常明確實能感覺到一股股神異的力量降臨到那些扮神的行者身上,賜福的力量從他們身上播撒到這兩位即將加入僧團的弟子身上。

  「當初我給小邁主持的出家儀式還是太簡陋了。」

  但那個年代物資匱乏,兵荒馬亂,連托缽乞食的路線都要避開散兵游勇出沒的地段。

  更重要的是,顧常明自己也不知道泰國出家儀式的具體流程,沒有人告訴他應該怎麼弄,他只能憑著記憶里的隻言片語摸索著來。

  好在結果是三皈依成,三寶庇護成,簡陋歸簡陋,該有的加持一樣沒少

  「既然他們現在叫作納迦和龍相行者」

  顧常明低頭,輕聲對著纏繞在自己左臂上的毗那舍迦說道:「毗那舍迦,你也給他們一點祝福吧,讓這個納迦行者的名頭名副其實一些。」

  毗那舍迦微微昂起頭,雪白的獨角上亮起一道極淡的銀光。

  祂朝金光寺上空吐了一口靈氣,水汽在高空中緩緩匯聚,然後毫無徵兆地,方圓五公里之內下起了一場晴空太陽雨。

  雨滴極細極密,在陽光下閃著碎金般的光澤,落在巡遊隊伍的金箔旗幡上,落在象背上兩人剃得發青的頭皮上,落在路邊合十祈福的村民們仰起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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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偏不倚向任何人,願不願意接住這賜福的甘露,全看自己的心念承接。

  沒有人躲,沒有人跑。

  老人們伸手接住雨水輕輕拍在額頭上,樂隊的長鼓被雨絲浸潤後反而敲得更響,連那兩頭大象都舉起長鼻朝天發出悠長的象嘯。

  在泰國的民間信仰中,晴天太陽雨是娜迦龍王的賜福,是龍王在為即將入僧團的行者灑淨水。

  巡遊隊伍里扮演土地神的村民跳得更起勁了,樂器吹得更高亢了。

  「在泰國生活的時間也不久了我還沒騎過一次大象。」

  六牙白象是佛陀降生的祥瑞,在上座部教義體系中,大象代表安穩、忍辱、不退的修行定力,是佛門頂級護法靈獸。

  白象是皇室專屬,王權的象徵,國王擁有白象數量直接判定國運興衰、王權正統性。

  隨行在側的沙彌檀聞言微微欠身,態度恭順體貼:「龍婆長明若是想要體驗,弟子稍後稟報龍婆薩空長老便可,住持向來寬厚慈悲,定然應允。」

  顧常明笑著搖了搖頭,本來還有點心思,現在瞬間沒了。

  沙彌檀見顧常明他無意,便適時提醒:「授戒皈依大典即將開始,長老您位列證戒僧團,需要入殿就位了。」

  金碧輝煌的大雄寶殿之內,鎏金釋迦牟尼大佛端坐正中蓮台,慈悲垂眸。

  殿壁密密麻麻鑲嵌著上千尊寸許小金佛,燈火映照之下滿目金光。

  紅毯兩側整齊端坐七位身披褐色袒肩僧衣的金光寺僧團長老,神色肅穆沉靜,目光齊

  刷刷落在即將入殿的兩位行者身上。

  龍婆薩空安坐於大佛正下方的主法戒台,身後立一柄紅色雕花棕櫚扇,這是暹羅高階龍婆的身份儀仗,僧臘越高、戒行越深,法扇的紋飾與顏色規制越高。

  紅色法扇足以證明龍婆薩空在本地僧團之中地位尊崇。

  顧常明作為特邀證戒師,席位設於主戒師左下方首座,位次僅次於龍婆薩空。

  在人家的寺廟,作為掛單僧人,顧常明總不能搶了人家的寶座。

  而且,這兩人還要拜龍婆薩空為師,顧常明可不想再輕易沾染師徒因果,尤其是像陳雄和黃錦森這種這種世俗羈絆根深蒂固的。

  不多時,陳雄與黃錦森褪去滿身白衣,赤裸上身,踏著紅毯跪拜至龍婆薩空戒台之下o

  龍婆薩空接過沙彌檀奉上的土黃色僧袍,依次遞到二人手中,以目光示意二人正式披上僧衣,認可二人入僧團的資格。

  依照上座部授戒規矩,新晉沙彌需要逐一拜見所有證戒比丘,求取僧團接納。

  二人轉身跪行至顧常明面前,深深俯首。

  顧常明伸手取過一旁淨水寶瓶中含苞未放的白蓮花苞,輕輕放置在二人的僧袍肩頭。

  未綻放的蓮花花苞,寓意心性具足,煩惱未斷,智慧未開,卻已種下清淨菩提之因。

  行者肉身雖已踏入佛門,如同蓮花根植淤泥,但內在的禪定、戒行、智慧尚且處於含苞待放的狀態。

  未來修行精進,便是蓮花次第盛開,斷除煩惱。

  若放縱貪慾執念,則花苞枯萎,戒體潰散。

  同時花苞閉合的形態,也象徵著緊閉六根,收斂眼耳鼻舌身意,嚴防情慾雜念入侵戒o

  顧常明眉眼溫和,輕輕頷首,認可二人加入僧團。

  得到顧常明的加持認可後,二人又依次跪拜其餘七位長老,每一位比丘都肅穆點頭應允,整個僧團沒有一人出言阻攔。

  一眾不苟言笑的僧人之中,唯有顧常明面帶溫和笑意,顯得格外突出。

  但顧常明就是這樣一個人,沒有那麼多的苦大仇深。

  上座部僧侶之所以不苟言笑,是因為戒律還有日常修行的緣故,潛移默化之下變成了這副模樣。

  上座部佛教為什麼被稱為上座部?

  「上座」即是長老之意,上座部由資深長老組成,傾向於嚴格遵循傳統和保守的戒律,堅守佛陀的原始教法,堅定苦行,知行合一。

  但顧常明自認為他持戒的時候雖然苦,但是在大多數時候還是相對自在快樂的。

  持戒不是為了苦,是為了清淨。

  清淨了,自然而然就能快樂。

  徵得所有證師同意後,陳雄和黃錦森又回到了龍婆薩空的身前。

  龍婆薩空合掌開口,低沉肅穆:「佛門三寶之力可抵禦邪魔外道,但未入僧團者,不得承接護法加持,邪魔邪靈可隨意近身。陳雄先生、黃錦森先生,你們自願捨棄俗身身份,短期皈依三寶,為解清照大師毒降、對抗蝙蝠邪魔修行,是否心意堅定,不受脅迫?」

  陳雄想起出發來清邁前夜口中吐出活鰻魚的恐怖反噬,後背一陣發涼,合掌躬身,用流利泰語作答:「弟子陳雄,自願出家持戒,無半分勉強。」

  一旁黃錦森硬著頭皮跟著應聲,他就想來幫忙而已,怎麼就稀里糊塗地就出家了?

  但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就像陳雄說的,憋個幾個月,事成之後便可還俗

  返回香港,還能習得佛門護身法門,怎麼算都是穩賺不賠。

  顧常明在旁邊聽著,只是不動聲色地捻著念珠。

  佛門神通,從來都是依靠禪定修為得證,哪那麼容易速成。

  速成的神通,真的是佛門正法,而不是邪門外道嗎?

  龍婆薩空頷首,示意二人行三拜大佛之禮。

  二人依次跪拜殿內鎏金釋迦牟尼坐像,上香發願。

  龍婆薩空為陳雄披上土黃色上座部僧袍,正式賜下法號凱帝巴羅,寓意持戒伏魔,為黃錦森賜下法號維納巴羅,寓意持戒護法。

  八位法僧齊聲誦經,龍婆薩空逐條宣讀上座部沙彌基礎五戒: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

  每一條戒律念出,都要求陳雄和黃錦森當眾高聲應答:「我願持戒。」

  念至不邪淫時,陳雄和黃錦森明顯遲疑停頓,兩人對視了一眼,各自腦海里浮現香港的情人和老婆,應答之聲微弱,顯得很是心虛。

  龍婆薩空目光銳利盯住兩人,直言警告:「日後對抗降頭師,你們的金身法門根基全在戒行之上,一旦破邪淫戒,三寶加持瞬間消散,法力全失,無人可救。」

  站在側邊的顧常明適時向前半步,語氣溫和地補充一句:「上座部戒行重實不重虛,心念一動即為犯戒,貧僧知曉,凱帝巴羅和維納巴羅兩位師弟紅塵牽絆過重,戒體最易從情慾處潰散,日後還需謹記自持。」

  那就日後再說。

  兩個人都不自覺地避開了顧常明的視線,顧常明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o

  反正他們也只是需要一時的佛法之力,不需要永久,等清照大師得救,就當這一切都沒發生過。

  在場的人眾僧,不知道為多少個沙彌當過證師,一個個都練就了火眼金睛,自然都能看出,這兩人還未斬斷紅塵。

  但奇怪的是沒有一人指出來,只是靜觀其變。

  第二日清晨,天只是蒙蒙亮,陳雄與黃錦森跟隨寺院沙彌隊伍,凌晨天未亮便挎著黑漆僧缽,赤腳走出寺廟大門,沿著村鎮街道緩步巡遊。

  全程禁語,不主動討要食物,不抬頭直視施主,施主布施葷素食物一律收下,不可挑

  剔,且必須誦經回向功德。

  無論遭遇什麼,比如路人嘲諷戲謔,都不能停下腳步,不能動嗔怒之心,一點點磨去世俗無明習氣,破除我執。

  僧人托缽接受布施,施主得福報,僧人積累護法功德。

  外力加持終究會消耗,但自身功德生生不息。

  才第一天,陳雄和黃錦森就再也笑不出來了,一臉的疾苦。

  他們沿著鎮子的土路走了不到半里,腳底就已經被砂石硌出了好幾道紅印。

  施主布施的食物里有剛出鍋的糯米飯、用芭蕉葉包著的咖喱魚、還在滴著椰漿的甜粽,但僧缽不能放下,不能換手,不能挑揀,只能一路捧著。

  假若是回到昨日,黃錦森不用問顧常明就知道了這些泰國僧人為何總是一副死了爹媽一樣的表情。

  日日低頭下氣沿街乞食,對心氣的打磨堪稱酷刑。

  他真的寧願去賣屁股也不願意像現在這樣。

  當然,一碼歸一碼。

  作為僧團的正式比丘、僧團長老,顧常明和龍婆薩空等人不需要每日外出清晨托缽乞

  食,只要寺廟裡有沙彌,他們就只需要等沙彌門外出乞食回來,然後按照僧階的高低,依次分配沙彌乞討回來的食物,沙彌們吃的明顯是最次的,哪怕這些食物是他們親自去討要來的。

  一天一頓,過午不食。

  「這真的是人能夠忍受的事嗎?」

  陳雄和黃錦森忍不住找顧常明抱怨,他們兩個青壯男人,因為工作的需要,日常需要鍛鍊身體,會消耗不少能量。

  但是寺廟的這種模式,他們每天都在餓著肚子,一天裡除了念經打坐,根本沒有精力做其他的事。

  陳雄和黃錦森兩人餓得實在受不了,半夜爬起來想溜去廚房偷點供果,結果被守夜的比丘逮了個正著,罰他們兩個跪在佛像前誦了整整兩個時辰的《護衛經》。

  對此,顧常明輕鬆繃住。

  「戒律豈是如此不便之物。」

  顧常明皺著眉頭,隨即從身後拿出一大堆外出寺廟時女菩薩們布施給他的食物:「這些是貧僧布施給兩位師弟的功德,且收下罷!」

  陳雄和黃錦森眼睛一亮,捧著那堆食物,看著顧常明的眼神就跟看到了救苦救難的菩

  薩一般。

  兩人狼吞虎咽地扒開芭蕉葉,也顧不上什麼過午不食的規矩,陳雄嘴裡塞滿了糯米飯,含糊不清地說了句「長明法師你才是我親哥」。

  顧常明在心裡默念了一句「南無毗盧遮那佛」,假裝沒聽見。

  這才哪到哪啊,人家龍婆薩空還沒發力呢,你們就受不了了,後面還有你們好日子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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