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0章 夫妻,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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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子時,黑幕籠罩著皇城。

  一盞盞宮燈閃爍在夜風中,還有禁軍悍卒在往來巡邏,燈火的光影與月光交錯、照在眾人的臉上,好似有一股壓抑之色。

  寢殿內只點了一盞小燈,光暈攏在床榻前,將那張小小的臉映得溫潤如玉。

  四歲的景安睡得正沉,薄被被蹬開一角,露出藕節似的小腿,皮膚白皙,肉嘟嘟的,一隻小手攥著被角,嘴角還掛著一絲亮晶晶的涎水。

  蘇懷素坐在榻邊,伸手將那隻小腿輕輕塞回被子裡,動作輕柔得像怕驚落花瓣上的露水。

  在外人面前,這位皇后母儀天下,但在自己的兒子面前,只有最純粹的母愛。

  景淮站在她身後,一手搭在榻沿上,低頭看著熟睡中的兒子,久久沒有說話。

  其實這位大幹皇帝從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是苦命人,母妃早喪、自幼體弱多病、朝中大臣冷艷相加,這些年只有兩件事讓他由衷地開心過。

  一是與洛羽結識,二是兒子出生。

  可他和洛羽早已,形同陌路。

  燭火在他瘦削的側臉上跳動,將他眼底那層淡淡的倦色照得忽明忽暗。過了好一會兒,景淮才伸出手,用指背極輕地碰了碰景安的臉頰。

  小傢伙哼唧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母親的手心裡繼續睡。如此可愛的模樣讓景淮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這一刻什麼戰事、什麼煩惱,都被他拋到了腦後。

  蘇懷素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可眼底那抹擔憂卻沉得更深了。

  「出去吧,讓他好好睡。」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殿門,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將殿內的暖意一卷而空。

  景淮不自覺地攏了攏衣領,腳步在廊下停住,目光越過重重宮牆,望向東方的天際,那裡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

  「真要自己去?朝中,朝中難道已經無人可用了?」

  蘇懷素站在他身側,聲音壓得低,像怕吵醒殿裡熟睡的孩子:

  「你的身體你自己清楚,南征回來這幾個月,好不容易養回一點精氣神,御醫說了好幾次,少操勞、少奔波。

  你現在告訴我,你要去東境千里迢迢地打仗?」

  「嗯。」

  景淮沒有回頭,像是不敢面對妻子的質問,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我若不去,東境守不住。」

  「滿朝文武就找不出第二個能打仗的人?」

  蘇懷素的嗓音微微拔高了一線,又硬生生壓回去,氣息卻比方才促了幾分:

  「你不是鐵打的,你當我是你的皇后,還是你的御醫?你的脈象我比太醫院任何人都清楚,再這麼熬下去,你,你還能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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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上就入冬了,你這病,最怕的就是寒氣。」

  話說到最後,蘇懷素的眼中已經有淚花在閃爍。

  「咳咳。」

  景淮終於轉過身,夜燈的光從身後照過來,將他那張蒼白的臉映得柔和了幾分。

  他看著蘇懷素,目光裡帶著一種她再熟悉不過的平靜,不是固執,而是那種想清楚了一切之後的、無可更改的篤定。

  「我知道。」

  景淮輕聲道:

  「所以更要趁現在還能撐得住的時候,把該打好的仗都打完。東境若失,郢軍長驅直入,國家危矣。

  到時候我坐在皇城裡安心養病又有什麼用?

  朝中可用之臣很多,但這次的對手是月青凝,沒人比朕更了解她的厲害。」

  蘇懷素與他對視了片刻,那雙鳳眼裡有火光閃了閃,又緩緩暗了下去。她沒有再反駁,而是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指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開口了,語氣平靜得不像是在商量:

  「我跟你一起去。」

  「什麼?」

  景淮一愣:「你?」

  「你什麼你?」

  蘇懷素抬起眼,語氣淡而堅決:

  「我是你的皇后,也是你的大夫!

  你行軍打仗我不管,可你的藥不能斷,你的脈不能停,你的身子不能垮。太醫院那些人我都信不過,只有我親自跟著才能放心。

  我出身醫藥世家,從小跟著我爹認草藥、開方子、看脈象。你讓我留在京城,我不放心。帶上我,至少你的藥有人按時煎,你的身子有人按時看。

  安兒這裡你不用擔心,宮裡的幾個嬤嬤都可以照料,沒問題的。」

  景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望著面前這張被夜燈映得柔亮的側臉,鳳眼裡映著一點點碎光,又硬又軟,像一塊淬了火的暖玉。

  蘇懷素堅定地說道:

  「你若是不帶著我,我會帶著兒子溜出宮,去東境找你!行與不行,你自己看著辦。」

  景淮滿臉的無奈,蘇懷素倔起來的時候,和自己一模一樣,誰都攔不住。

  「行吧。」

  景淮沉默許久,總算是點頭同意了:

  「但軍中不比皇城,辛苦得很啊。」

  「苦?這輩子我什麼苦沒吃過。」

  蘇懷素轉身往殿裡走,不帶絲毫猶豫:

  「回去吧,明日就收拾行囊,出發!」

  望著那道漸漸遠去的背影,景淮看了很久很久,長嘆一聲:

  「唉。」

  嘆息聲順著晚風,吹遍皇城。

  ……

  大幹歷,承烈六年冬

  兩則訊息傳遍天下:

  郢國與燕國停戰,燕國浮屠將軍回京,將皇族盡數屠戮,昭告舉國臣民,爾朱晉無道,苛捐雜稅、迫害百姓,千荒道節度使浮屠舉兵,取而代之。

  而郢軍主力離開燕國後便直撲大幹東境,一舉攻破邊關,三戰三捷,長驅直入。

  干郢開戰,天下震動!

  ……

  入冬了。

  入冬的初雪來得又急又密,一夜之間便將蜀庭千里江山裹成一片素白。山巒覆了厚雪,起伏的輪廓在天幕下顯得柔和而遙遠,像是沉睡中的巨獸。

  河谷里結了薄冰,冰面下流水仍在暗涌,發出咕咚的聲響,像是大地在呼吸。

  雪落在一座座廢棄的營帳上,壓彎了旗杆,將那些早已褪色的軍旗埋成了雪堆中幾道模糊的隆起。枯草被凍成冰針,在風中錚錚作響,軍卒踩著積雪巡邏,每踏一步便有細碎的嘎吱聲從腳下傳來,在寂靜的原野上傳出去很遠,又被風卷散。

  遠山偶爾有幾點火光一閃而滅,那是烽燧在雪夜裡交替訊號,提醒著所有人,蜀庭的大戰,還未結束。

  蜀庭,靖州

  兩軍已經在此地對峙了整整一個多月。

  玄軍在蘭州休整十餘日後便向靖州攻擊前進,但這一次他們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擊,畢竟耶律楚休很清楚,再敗下去,軍心士氣可就丟沒了。

  所以前線各營一邊抓緊時間休整工事,一邊拼死力戰,硬生生擋住了玄軍的幾輪進攻,然後便迎來了大雪封山,戰事停歇。

  這一場雪可算是讓羌人緩了一口氣,至少有時間從境內、草原源源不斷地增派援兵,和洛羽決戰。

  玄軍帥帳中,洛羽雙手撐在桌旁,看著天下輿圖,目光微冷:

  「這天下,越發熱鬧了。」

  李泌和燕凌霄對視一眼,皆目露凝重之色。

  燕國的事情他們自然是提前知情的,但郢軍悍然攻入大幹東境則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這位女帝是瘋了不成,一戰剛平,一戰又起。

  此女子的野心,深不可測。

  少傾,帳外傳來一陣輕喝聲:

  「王爺,第五先生求見!」

  幾人齊刷刷一愣,愕然道:

  「他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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