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8章 臣心已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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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幹國都,御書房

  殿中掛起了一幅偌大的輿圖,囊括了天下疆域,此刻景淮、禮部尚書黃恭、吏部尚書顏真清等齊聚於此,眾人的目光全都落在同一處:

  劍南道!

  身披龍袍的景淮眉宇微凝,緩緩開口:


  「回陛下,今天一早剛送來訊息。」

  顏老大人邁步而出,躬身道:

  「十五萬兵馬已經盡數開拔邊關待命,晝伏夜出,行蹤絕對隱秘。先鋒精選五千悍卒,偽裝成送物資的民夫騙開南越邊防,攻克邊關。而後韓將軍將會親領大軍深入南越腹地,直搗南越國都!」

  黃恭沉聲道:

  「還是陛下思慮深遠啊,提前布下絹布、戰馬這一步妙棋。以我大幹今日之國力,只要破開南越邊防,十五萬大軍足以橫掃全境。」

  看這幾位重臣的神態,他們似乎早就知道這一戰的部署謀劃。

  「我大幹的錢銀,豈會白白送給阮雲魅這個野心之徒?」

  景淮面無表情地說道:

  「如今楚國攻打東黎、郢國滅燕,兩國皆有戰事。他一時半會兒也回不到隴西,西北邊境的戰事打不起來。

  這個空檔便是我們滅南越的最好機會!

  但說起來,這是一步險棋。」

  老臣顏真清心領神會,輕聲道:

  「若是一戰滅不了南越,反倒被南越拖入泥潭,那對咱們可就不利了。介時西北戰事再次,恐怕朝廷無力兩線開戰。」

  「顏大人說得沒錯啊,我們或許只有三個月的時間,所以這一戰務必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滅國!」

  景淮的眼眸中終於閃過一抹寒芒,冷聲道:

  「告訴辭修,前線戰事由他全權定奪,朝廷六部要傾力配合!

  戰事一起,只能勝,不許敗!」

  「臣等遵旨!」

  眾臣魚貫而出,唯獨黃恭落後了一步,猶猶豫豫,欲言又止。

  景淮眼中閃過一抹疑惑:

  「怎麼了黃大人,還有事?」

  「咳咳,陛下。」

  黃恭苦笑道:

  「昨日程老大人再次請辭,已經將戶部尚書的印信送到了臣的府上,堅持要告老還鄉。」

  景淮默然不語,目光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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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已經是老大人第六次上奏請辭了,他全都置之不理,可程硯之去意已決,皇帝的路子走不通,便托人將話帶到了黃恭那兒去。

  「唉。」

  沉默許久,景淮悵然一聲:

  「讓人備車吧,朕去一趟。」

  ……

  夜幕沉沉,天啟城的街道上早已沒了白日的喧囂。

  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在十幾名禁軍的護衛下悄然駛入了城東一條幽靜的巷子。馬車停在一座不算闊綽卻也清雅的府邸門前,門楣上懸著「程府」二字,匾額已經有些斑駁,顯然是有些年頭沒有換過了。

  京城百姓都說這麼多年戶部尚書換了又換,唯有今日這位程大人最清廉,光看府宅便可窺見一二。

  景淮掀開車簾,望著那扇緊閉的大門低聲道:

  「敲門。」

  隨行近侍趕忙上前,輕扣府門:

  「來人,陛下駕到,還不速速開門!」

  門房聽聞皇帝駕臨,嚇得腿都軟了,連滾帶爬地進去通報。

  片刻後,府門大開,程硯之身著青布常服,白髮蒼蒼,顫巍巍地迎了出來,跪地叩首:

  「老臣不知陛下駕臨,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景淮上前一步,雙手扶起老人,看著那張溝壑縱橫、滿是風霜的臉,心中一陣酸楚:

  「老大人不必多禮。」

  四目相對,無數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在烏江之變開始的那天起,程硯之就再未上過朝、入過宮,這是君臣二人闊別許久的第一次見面。

  「外面天寒,老大人別凍著。」

  景淮扶著程硯之的手,輕聲道:

  「進屋說話。」

  程硯之一路引著景淮進了正堂,又要跪下行禮,被景淮一把拉住,按在了椅子上:

  「這裡不是朝會,也不是御書房,何必如此多禮?」

  「臣惶恐!」

  程硯之低聲道:

  「君臣有別,該有的禮數不能少。」

  景淮在他身旁坐下,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

  「老大人的請辭奏摺朕收到了,加上這一封,已經是第六封了。」

  程硯之低下頭,聲音沙啞:

  「老臣年邁體衰,精力不濟,恐難再為陛下分憂。戶部事務繁雜,老臣實在力不從心,懇請陛下恩准老臣告老還鄉,頤養天年,也免得誤了國之重事。」

  景淮看著他,目光深沉:

  「老大人是三朝元老,從朕還是藩王時便傾心相交。朕登基之後你更是殫精竭慮,為大幹操碎了心。

  如今天下大亂,朕正是用人之際,你卻要走?」

  程硯之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滿是疲憊和滄桑:

  「陛下,臣老了,真的累了,只想回家種種地、看看書,過幾年清靜日子。至於國事,朝中的棟樑之才多如繁星,他們自會為陛下效力。」

  「老大人執意要走,恐怕不是因為年老體邁吧?」

  景淮忽然抬頭:

  「是因為朕下旨,說玄王謀逆?」

  「臣不敢。」

  程硯之的身體微微一顫,眼中滿是複雜的神色,只是搖了搖頭:

  「陛下多慮了。老臣只是身體不適,與旁人無關。」

  「老大人不必瞞朕。」

  景淮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我君臣相交多年,您老的性子我還不了解嗎?你不信他會謀逆,你覺得朕冤枉了忠臣,所以不願再留在朝堂上。

  對嗎?」

  程硯之沉默了很久,終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像是把積壓在胸中許久的東西,一口氣吐了出來。

  「陛下!」

  程硯之跪伏在地,罕見地抬起頭,直視景淮,老眼中隱隱有淚光閃爍: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這些道理,老臣都明白,這些年老臣見過太多的大風大浪。老臣不懂什麼帝王心術,也不懂什麼權謀制衡。

  老臣只知道,陛下莫要寒了天下人心啊!」

  其實話說到這個地步,已經是大逆不道了,可景淮的臉上沒有絲毫怒意,只是默默的聽著。

  程硯之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悲涼:

  「老臣在邊關待過,親眼看著邊關的將士們啃著乾糧、頂著風雪,替朝廷守住了西北的門戶。老臣也親眼看著洛王爺從一個普通的邊軍武將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為朝廷流過的血、打過的仗,老臣歷歷在目。

  可,可如今……

  陛下,老臣不是怪您。您要為江山社稷著想,要為景氏的千秋萬代著想,老臣都明白。

  可老臣的心……真的冷了。

  這些事,陛下可以做,臣,真的做不了!」

  一句心冷了,好似刺到了景淮的內心深處,心莫名一揪。

  「臣大逆不道,狂妄胡言,還請陛下恕罪!」

  程硯之雙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久久沒有抬起:

  「求陛下恩准臣告老還鄉,讓老臣……安安靜靜地過完餘生,臣願大幹江山,萬世永固!」

  景淮望著跪在地上的老人,眼眶泛紅,鼻尖發酸。

  他想起當年京城血變,老人跟著他一路逃亡;想起當年在東境,程硯之是怎樣一夜一夜地陪著他熬,幫他籌措糧草、排程物資,硬生生從一窮二白的東境擠出了十萬大軍的軍餉。

  他想起當年平定翊王之亂,程硯之拖著病體,親自押送糧草到前線,差點死在半路上。他想起這些年程硯之是怎樣任勞任怨,把大幹的國庫從一個空殼子,打理得漸漸充盈。

  如此忠臣良相,又有何求啊?

  「老大人。」

  景淮站起身來,彎腰將程硯之扶起:

  「你為朕做過的,朕都記得。大幹能有今日,你老功不可沒。」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楚,沉聲道:

  「朕……准了。」

  程硯之的身體微微一顫,老淚縱橫,哽咽道:

  「臣,叩謝陛下洪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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