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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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引殿立在凌霄九峰中央。

  它沒有道路,平日只能由懸空星橋進入。封山之後,星橋全部收起,殿外七十二枚銀燈依次點亮,將百丈虛空照得如同白晝。

  沈夜從崖下攀上去。

  他背著裴硯,十指扣進石縫,借每一次鐘聲掩蓋落腳的輕響。離殿頂還有三丈時,一道銀線從上方垂下,纏住他的手腕。

  沈夜沒有拔刀。

  銀線將二人拉入殿中。

  殿門在身後閉合。

  沈月站在七層星紗之後。

  她已換下大典時繁複的星女禮服,只穿一身素白長裙,長發用木簪束起。十五年前那個攥著兄長衣角的小女孩已經長大,眉眼仍與母親有幾分相似,卻多了沈夜從未見過的沉靜。

  沈夜先看她的手,再看左肩、腳步和呼吸。目光最後才落到臉上。

  沈月任他看完,輕聲問:「哥,你還在驗傷?」

  沈夜停了一息:「習慣。」

  「那先看我。」她把兩隻手攤開,「手在,腳也在。我能自己走。」

  衣服冷不冷,頭髮是誰替她梳,還是她這十五年有沒有在某個夜裡哭過?

  這些問題沒有一個能從傷痕里得到答案。

  二人隔著星紗對望。

  沈夜準備過很多句話。

  問她這些年過得好不好,問她為什麼成了星引,問她是否知道仙宗里藏著怪物。可真正見到她時,他只說出一句:

  「跟我走。」

  沈月眼圈紅了。

  「哥。」

  這一聲沒有經過灰霧和舊記憶。

  沈夜胸口那口繃了十五年的氣,忽然鬆了一瞬。

  他記得沈月七歲時叫「哥」會拖長尾音,害怕時則只剩一個很短的氣聲。眼前這一聲介於兩者之間,像她用了十五年,才把哭腔磨成平靜。

  沈夜喉結動了兩次,最後仍只道:「跟我走。」

  沈月眼圈紅了,卻先問:「哥,你還吃桂花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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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吃。」

  「我每年都放。」

  「我拿了。」

  「那就是吃。」

  「留著。」

  沈月輕輕笑了一下:「留到什麼時候?」

  沈夜答不出。

  那些糖有的化了,有的發霉,有的在逃亡途中碎成粉。他始終沒捨得吃。每次摸到糖紙,老槐樹下那個七歲的小姑娘就還在。

  沈月伸出手。銀線立即收緊,在她腕上勒出血痕。

  沈夜本能地上前,沈月卻說:「別動。」

  聲音不重,他還是停了。

  「你看,」沈月道,「你已經能聽我一次。」

  「我會解開。」

  「解開以後呢?」

  「帶你走。」

  「去哪裡?」

  「離開凌霄。」

  「然後繼續逃?」

  「我能保護你。」

  沈月看了他很久:「哥哥,你知道我現在最怕什麼嗎?」

  沈夜盯了她兩息,沒有從呼吸和手指里找答案。

  「不知道。」

  「我怕你仍然只認識七歲的我。」

  沈夜的目光落到她陌生的髮簪、肩上舊傷和結印薄繭。

  「那你告訴我。」

  「那你告訴我。」他說。

  沈月眼眶微紅,仍舊笑著:「先從我的名字開始。這裡的人都叫我星女,裴硯最初叫我星引。你不要。」

  「沈月。」

  「再叫一次。」

  「沈月。」

  這兩個字落下來,沈夜才看清:眼前的人早已不是十五年前那個只會等他的孩子。她有自己的答案。

  是坐在他面前、擁有自己答案的二十二歲女子。

  沈夜抬起手,本想摸一摸她的頭。手到半途,他看見自己指縫裡的血、掌心未愈的刀口和袖上沾著的灰霧,便改為去掀星紗。

  沈月也抬了手。

  隔著第一層紗,兄妹掌心只差不到一寸。

  兩隻手隔著半寸停住。

  他伸手掀開星紗。

  銀光猛地彈開他的手。星紗層層繃緊,每一層都連著沈月心口的星引印。

  「誰把你鎖在這裡?」

  「我自己。」

  「解開。」

  「不能解。」

  沈夜盯著她:「我不是來問你。」

  「那你要像帶我逃出沈家一樣,再替我決定一次嗎?」

  話落,殿內靜了下來。

  「當年若不替你決定,你已經死了。」沈夜道。

  「我知道。」

  「知道就別說這種話。」

  「正因為知道,我才要說。」沈月指尖按在星紗上,銀光沿著她掌紋一圈圈散開,「哥,我從來沒有怪你帶我逃。那時我七歲,我連哪條路出城都不知道。可你不能因為十五年前救過我,就把我永遠留在七歲。」

  沈夜下頜繃緊。

  「我只要你活。」

  「怎樣算活?關在你找得到的地方,什麼都不做,等你把所有危險殺乾淨?」

  「至少不會死。」

  「那不是活,是被你保存。」

  沈夜握著星紗的手停住。

  沈月看了一眼他腰間被擦得發亮的飲霜:「劍可以被你收進匣里。我不行。」

  沈夜手指鬆了一分。

  裴硯摸索著坐到一旁,把臉偏開。

  沈夜看著妹妹。

  「當年你七歲。」

  「可我現在二十二。」

  「這十五年,你沒有給我寫過一封信。」沈月道。

  「寫信會暴露你。」

  「也沒有托人問過我一句。」

  「托人同樣會留下線索。」

  「可你每年冬至都來凌霄山下。」

  沈夜瞳孔微縮。

  沈月眼中含著淚,卻笑了一下。

  「你以為我不知道?山門外那棵老槐樹,每到冬至都會多一道刀痕。第一年刻得很低,後來一年比一年高。第十二年起,刀痕不再往上了。」

  那不是暗號。

  沈夜只是每年在父母忌日來確認護山陣沒有異變,也確認沈月的命燈仍亮。他不敢進山,不敢遞信,更不敢讓任何人知道夜梟在乎這裡。離開前,他會在老槐樹背面劃一刀,像給自己一個證明:她還活著,他也還活著。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你。」沈月說,「可我每年都去看。」

  沈夜張口:「以後別——」

  話到一半,他自己停住。

  「你過得好嗎?」

  問得很硬,像一招從未練過的劍。

  沈月怔了怔,隨後把師尊、燈會、長壽麵和第一次接入節點時疼了三天,一件件說給他聽。

  沈夜沒有插話,只用拇指反覆摩挲老槐樹刀痕留下的那點舊繭。

  裴硯在旁邊挪了半步,手肘碰倒一盞銀燈。

  沈月伸出一根星線托住燈盞,又將線的另一端輕輕繞上他手腕。

  裴硯下意識要掙開。

  「殿內有七層陣階。」沈月道,「你看不清,我牽你到不會觸陣的位置。」

  「我能看見星力。」

  「那你看見腳邊第三塊磚裂了嗎?」

  裴硯沉默片刻。

  「沒有。」

  「所以跟著。」

  銀線沒有控制他的手,只在他將要踏錯時輕輕一緊。裴硯被帶到石柱旁坐下,摸出札記。

  沈月聽見筆尖落紙:「你在記什麼?」

  「記星引殿內七層陣階。」

  「還有呢?」

  「星女會用左手結印,左肩有舊傷。」

  沈月看了他一眼:「你連我的臉都看不清,記這些做什麼?」

  「怕忘。」

  「那先記名字。」她道,「我叫沈月。不是星女,也不是星引。」

  裴硯筆尖頓住,隨後把紙上原本寫到一半的「星引」二字划去,端端正正寫下「沈月」。

  「記下了。」

  裴硯把紙上「星引」二字劃掉,只留「沈月」。

  沈月向前一步,七層星紗同時發出細碎鈴響。

  「你以為把我送到凌霄仙宗,就是把我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可我入門第一年就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選中。我的命格不是清奇,是能夠承受界壁星力。師尊教我修行,也是在教我如何成為一把門鎖。」

  「誰的門?」

  「我還不知道。」

  沈夜眉頭一沉。

  「你不知道,就敢把命壓在這裡?」

  「因為這把鎖一旦鬆開,北境七城會先死。」

  沈月抬手,星紗上浮現一幅巨大的山河圖。凌霄山脈之下,無數銀色脈絡向北延伸,連接七座城池。每座城上方都有一顆細小灰星懸浮。

  「星引殿鎮著一個界壁節點。三年前開始,節點後的東西一直在撞門。最初每月一次,現在每夜一次。若不是我以命格續陣,北境的星力早就被抽空。」

  裴硯突然開口:「不是撞門。」

  沈月轉頭。

  「什麼?」

  「若門外之物想進來,不會先抽走門內星力。」裴硯雙目蒙布,手卻準確指向山河圖中一條逆流銀線,「它們是在從裡面餵養某樣東西。主界門尚未開啟,但管道早已埋在玄淵界。」

  沈月臉色微變。

  「你指偏了。」她說。

  裴硯的手停在圖外半寸。

  沈月牽動那根繞在他腕上的銀線,把他指尖向左帶了三寸。

  「這裡才是逆流。銀脈邊緣有一層灰,像長在水裡的霉。」

  裴硯閉著眼,順她描述重新鋪開命格感知。原本混成一片的星光忽然分出兩層:外層是星引殿維持七城的銀輝,內層則是一道極細、反向吸取星力的灰管。

  「再往下。」他說。

  「下面分成十二支,其中七支是灰的,五支還亮。」

  「最粗的那支往哪裡?」

  「三國交界。」

  她說,他看。

  一個替另一個看肉眼之外的東西,一個暫時借出眼睛。山河圖上那條藏了三百年的逆流,終於連成一線。

  「你憑什麼確定?」

  「觀星台三代司命都死在這個結論上。」

  「證據呢?」

  裴硯將三王暗燈令放在地上,又攤開刻有「沈氏,星引候補」的木屑。

  沈月看到那行字時,指尖微微顫抖。

  「這不是母親的名字。」她說。

  「沈氏不一定指母親。」沈夜道。

  「不。」沈月盯著木屑,「星引冊不記姓名,只記族氏。候補不是一個人,是整個沈家。」

  她說完時呼吸忽然亂了一拍。

  「疼?」裴硯問。

  沈月以為他說的是木屑,搖了搖頭。下一瞬心口星印驟緊,她扶住石柱,呼吸亂了半拍。裴硯已經從那點波動里聽見了別的東西。

  「每次節點逆流,像有線從骨頭裡往外抽。」她說,「忍一會兒就過去。」

  裴硯沒有說「命格如此」,也沒有說「星引本該承受」。他在札記上添了一句:逆流時,沈月心口疼,約十三息。

  沈月看著那行字,眼神微微一動。

  沈月看了那行「十三息」許久,沒有讓他劃掉。

  十五年前,沈家滿門被殺。

  若沈家本就是星引候補,那場滅門便有了另一層意思:有人在一族人里篩選倖存者。

  一個逆星。

  一個星引。

  沈夜眼底冷意越來越重。

  「更該走。」

  「我走不了。」沈月搖頭,「我的命格已經和節點相連。強行斬斷,七城星脈會在一刻鐘內枯竭。」

  「總有辦法。」

  「也許有。但不是今晚。」

  殿外響起腳步。

  宗玄霄的聲音穿過大門。

  「月兒,開門。」

  沈月看了沈夜很久,忽然抬手。地面銀紋分開,露出一條通往側庫的暗道。

  「下面有歷代星引留下的記錄。」她說,「拿走你們能拿走的,然後離開凌霄。」

  「你呢?」

  「我留下。」

  沈夜沒有動。

  沈月眼中的淚終於落下來。

  「哥,你護了我十五年。」

  「這一次,讓我護一座城。」

  沈夜看著她,沒有說好。

  但他也沒有再說「我不許」。

  沈夜握緊刀柄,又慢慢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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