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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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峰鐘響,意味著凌霄仙宗進入戰時。

  護山陣封死所有雲橋,數千名弟子按照峰屬被分隔審查。照膽劍被懸在主峰廣場中央,每一個經過的人都必須將手按在劍上,讓劍聽見心跳。

  可恐懼也有心跳。

  一名十三歲的藥童因為心跳太快,被戒律弟子按在地上審了三遍。另一名老僕面對照膽毫無反應,又被懷疑早已不是活人。有人開始逼同門背誦只有彼此知道的舊事;答得太快,像吞了記憶,答得太慢,又像臨時編造。

  曲無顏只用半個時辰,便讓凌霄仙宗人人都學會了懷疑。

  更可怕的是,這些懷疑並非全無道理。

  北峰搜出兩具沒有面孔的屍體,南峰一位閉關多年的教習忽然失蹤,三國使團各自拿出名單,聲稱死去正使帶來的某幾名護衛從未在本國入冊。每一方都拿得出證據,也都把證據指向別人。

  真相被揭開後,並沒有立刻變亮。

  它先把所有燈都吹滅了。

  封山令下達後的第一個時辰,外門便抓錯了三個人。

  一名藥童因為回答不出師父昨日吃過什麼,被判定記憶有缺;一名老雜役命星過弱,在天鏡中幾乎沒有影子;還有一名弟子剛剛失去母親,驚懼之下連自己的生辰都說錯。

  戒律弟子把三人按在廣場上,等待驗殺。

  陸昭站在隊伍前,宗規已經背到「寧可錯拘,不可漏偽」。他念了一半,忽然停住。

  沈夜從屋檐落下,把飲霜插在三人面前。

  「誰確認他們殺過原主?」

  戒律弟子喝道:「命格異常便可拘押。」

  「拘押不是處死。」

  「曲無顏已經證明無面者能偽裝一切。」

  「所以你們決定什麼都不查?」

  陸昭沉聲道:「沈無歸,把劍收起來。」

  「你要執行?」

  陸昭看向三名被捕者。藥童一直哭著說師父不吃薑,可旁邊師兄堅持昨日藥膳里有姜。爭執到最後,才有人想起師父把姜挑出來扔了。

  這不是命格裂縫,只是每個人記住的部分不同。

  陸昭拔劍,卻轉身斬斷捆人的星索。

  「先關,重驗。」他說。

  戒律弟子怒道:「你違背宗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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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昭的聲音仍像背誦條文:「宗規第七十二條,證據相衝時不得行極刑。你只背了前半冊。」

  沈夜看了他一眼。

  陸昭冷冷道:「我不是幫你。我是在證明凌霄山的規矩還沒全爛。」

  「隨你。」

  「你能不能少說兩個字?」

  「不能。」

  這是兩人第一次站在同一邊,仍然誰也不肯承認。

  無面者殺了大曜正使,又留下與沈夜完全相同的刀痕。三國使團當場施壓,要求仙宗交出「兇手」。不到一個時辰,沈無歸的畫像貼滿九峰。

  畫像上的臉卻在不斷變化。

  有人說他眉骨有疤,有人說他雙眼一黑一紅;還有人言之鑿鑿,說沈無歸剛剛在北峰殺了三名戒律弟子。

  真正的沈夜此刻正躲在試劍坪下方。

  這裡有一道維修照星天鏡的狹窄石廊,入口藏在斷裂的欄杆後。裴硯靠牆坐著,右眼也蒙上了布。方才強行照見數百命格,令他視野中只剩一圈模糊銀光。

  「你看不見了?」沈夜問。

  「暫時。」

  「暫時是多久?」

  「若運氣好,半日。」

  「不好呢?」

  「以後你走路記得出聲。」

  裴硯語氣仍然平靜,手指卻在摸索主星盤裂開的邊緣。那顆灰白眼珠已化為粉末,盤上多出一道貫穿中央的新裂紋。

  「伸手。」他說。

  沈夜沒有動:「做什麼?」

  「確認你是誰。」

  「你方才還說看得見命格。」

  「命格會偽,臉也會偽。我要多留一種記法。」

  沈夜沉默一息,把左手遞過去。

  裴硯指腹從他掌心划過。新割的傷口、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虎口一道向內凹的舊疤,依次被觸到。他沒有握得太久,很快鬆開,取出一張紙,以主盤裂紋墊在下面寫字。

  「沈夜,左掌新傷,虎口舊疤,握劍繭偏右。」他低聲念,「走路幾乎無聲,靠近前會先停半步。」

  「你把我當屍體驗?」

  「屍體不會嫌我寫得慢。」

  裴硯摸向木匣,指尖在一疊紙邊逐張數過。數到第四十八張時,他停了下來。

  「我方才是不是已經記過沈月?」

  沈夜看著他。

  那張紙明明是半個時辰前才寫的。

  「記過。」

  「寫了什麼?」

  「她在星引殿,不在星圖中央。」

  裴硯找到第四十九張,重新摸了一遍紙面上的凹痕,才很輕地吐出一口氣。

  「看來不是忘了,只是一時想不起放在哪。」

  沈夜沒有拆穿這兩者之間並無多少區別。

  「以後要記什麼,先說給我聽。」

  「你替我記?」

  「我只核對。」

  裴硯唇角微動:「好。只核對。」

  裴硯摸向木匣時,指尖偏了半寸。沈夜把匣子推回他掌心正下方。

  「還能算?」

  「夠你用一陣。」

  「那就別先壞。」

  裴硯唇角一彎:「這算關心?」

  「算核對。」

  石廊上方傳來腳步。

  「沈無歸在裡面!」

  三支破星弩同時射穿石板。

  沈夜將裴硯拉到身後,飲霜連續撥開兩箭,第三箭擦著小臂釘進牆中。箭頭炸開一圈藍色電芒,狹窄石廊頓時被照亮。

  來者不是戒律弟子。

  是暗燈。

  七名灰衣殺手戴著無孔鐵面,從兩端封住石廊。為首之人的面具上刻著一個「六」字。

  沈夜目光冷了下來。

  暗燈按實力與資歷排號。沈夜當年是十二,阮十三在他之後。六號「燭骨」失蹤多年,傳言早已死在西荒。

  暗燈里沒有姓名。

  新人入樓先交出過去,父母、籍貫、生辰都被燒進一盞黑燈。活過第一次任務,才得到數字。數字不是排行,是提醒:你前面有多少人比你更值錢,後面又有多少人隨時能替代你。

  沈夜十二歲進暗燈,最初沒有號。教習只叫他「小鬼」,讓他和另外九個孩子在黑屋裡搶一碗水。燭骨當時已經是六號,負責教他們如何在完全看不見的地方殺人。

  他教的第一句話是:「別記同伴的臉。記住了,刀會慢。」

  沈夜學得最好。

  十五年裡,他能記住每個搭檔的腳步、出刀角度和弱點,卻很少問名字。人若只是一種用法,死時便不必難過。

  如今燭骨站在面前,那塊刻「六」的鐵面仍與記憶一樣,聲音卻老了。

  「十二。」燭骨的聲音像砂紙摩擦,「掌燈人要你回去。」

  「暗燈接了三國的單?」

  「接你的不是三國。」

  「那是誰?」

  「你回去便知道。」

  沈夜手腕一翻,飲霜貼在臂側。

  燭骨輕輕嘆氣。

  「你還是喜歡問明知不會有答案的問題。」

  七人同時出手。

  暗燈的合殺術沒有星光,講究把每一次攻擊藏在同伴的影子裡。第一柄刀刺沈夜眉心,真正的殺招卻是貼地滑來的軟劍;軟劍只是逼他抬腳,頭頂落下的無聲鐵網才是封星之物。

  沈夜太熟悉這套術。

  熟悉到知道每個人下一步會踩在哪裡。

  第一息,左側兩人換位,鐵網封頂。

  第二息,燭骨會以短哨令後排壓低三寸,為軟劍讓出咽喉線。

  第三息,若目標仍未倒下,七人中修為最弱者會故意露出破綻,引人沖陣。那個弱者通常不知道自己是餌。

  沈夜曾站過那個位置。

  他也曾在同伴撲向誘餌時,從背後把刀送進對方心臟。

  身體比記憶更先動。他抬腕便可割斷最前方殺手的頸動脈,飲霜卻在貼上皮膚前偏了半寸,只切開對方握網的筋。

  不是心軟。

  他需要活口。

  他在心裡重複了一遍。

  他向後退了半步。

  不是躲,而是將燭骨的視線引向裴硯。

  燭骨果然分出一柄飛刀。

  飛刀離裴硯咽喉尚有三尺,一道星線忽然從黑暗中彈起,準確纏住刀柄。

  「誰告訴你,瞎了就不能觀星?」裴硯問。

  他看不見人,卻看得見每個人運轉星力時留下的命格微光。

  沈夜借星線一扯,飛刀調轉方向,釘進左側殺手胸口。他隨即貼入七人陣中,飲霜不與兵刃硬碰,只切手筋、腳踝和彼此配合的空隙。

  那柄飛刀沒有入心,只穿過肩窩。裴硯看不見血,卻從驟亂又未消失的命光里判斷出人還活著。

  「左後那人有兩顆心跳。」他道。

  沈夜立刻俯身。

  一枚藏在死角的爆星丸從頭頂掠過,砸進鐵網。藍火炸開,把石廊映得慘白。所謂兩顆心跳,一顆來自殺手,另一顆來自他懷裡以幼獸心臟驅動的同歸機關。

  沈夜刀柄撞碎機關外殼,又順勢切斷燭骨與右側二人的視線。七人合殺最強之處是彼此補位,一旦看不見六號手勢,剩下的人便只是一群被相同招式束住手腳的獨行殺手。

  他太懂這座牢籠從哪裡開門。

  十息後,六人倒下。

  燭骨胸前多了一道血口,卻笑了起來。

  「十二,你變慢了。」

  「你老了。」

  「不是。你開始留活口。」

  沈夜的刀停在燭骨頸側。

  從前的夜梟不會給敵人第二次呼吸。如今地上的六人都只傷未死,因為他需要問出是誰在暗燈背後下令。

  這一點仁慈,也成了破綻。

  「我需要口供。」沈夜說。

  燭骨面具下發出一聲低笑。

  「十二,你小時候每次不敢承認想救誰,也說需要口供。」

  一段早被沈夜埋掉的記憶被這句話掀起。

  黑屋裡曾有個比他小兩歲的孩子發燒,第二日便要被當作廢料處理。沈夜偷了半碗藥,告訴燭骨那孩子聽見了教習密談,留著能問話。孩子後來仍死在第一次任務里,沈夜從此再沒替任何人偷藥。

  「他叫什麼?」沈夜忽然問。

  燭骨怔了一下。

  「誰?」

  「黑屋裡那個孩子。」

  「暗燈沒有名字。」

  毒囊被咬碎前,沈夜看見燭骨面具後的眼睛閃了一下。那人記得,只是不肯說。

  燭骨咬碎齒間毒囊。

  沈夜扣住他下頜已來不及。黑血從鐵面下湧出,燭骨身體迅速僵硬。

  「掌燈人說……」他最後望著沈夜,「你妹妹會替你開門。」

  氣息斷絕。

  裴硯蹲下,在燭骨袖口摸到一枚新鑄的暗燈令。令牌背面沒有舊日燈紋,而是三道彼此交疊的王印。

  大曜、北朔、南離。

  「三國同時雇了暗燈?」沈夜問。

  「或者,」裴硯指腹摸過三道一模一樣的細小缺口,「蓋下三枚王印的是同一隻手。」

  石廊盡頭忽然亮起火光。

  更多追兵正在靠近。

  沈夜收起令牌,將裴硯背到肩上。

  「去哪?」

  「星引殿。」

  「現在全山都在找你。」

  「所以沒人想到我會去最亮的地方。」


  「你的盤裡有星引殿的位置。」

  「位置我已經告訴你了。」

  「你還能驗無面者。」

  「方才差點忘記一張紙。」

  沈夜踏過地上六名傷者,腳步沒有慢。

  「所以少說話,省點記憶。」

  裴硯聽見他呼吸比平日重,知道這具背著自己的身體剛經歷三場試劍、腹側傷口又被劍罡震開。他沒有再問。

  只是摸到札記里那張記有沈夜掌紋的紙,在末尾憑觸感添了五個很小的字:

  不肯說救人。

  裴硯伏在他背上,聽見遠處又一聲封山鍾。

  鐘聲里夾著一個女子的聲音。

  「奉星女令,開啟星引殿。」那是沈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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