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照膽試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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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劍沒有落下。

  陸昭忽然橫劍,照膽劍尖壓向地面。

  「停陣。」

  負責試劍的執事一怔:「陸師侄?」

  「照膽異鳴。」

  四周議論驟起。

  長老席上,曲無顏淡淡開口:「試劍之中兵刃受雜力衝撞,異鳴並不稀奇。」

  陸昭轉身行禮:「曲長老說得對。」

  曲無顏笑意不變:「既如此,繼續吧。」

  「所以弟子申請按戒律堂舊例,先驗劍。」

  笑意停了一線。

  只一線。

  沈夜看見了。

  陸昭也看見了。

  執事遲疑:「今日天鏡只作試劍記錄,驗劍需長老手令——」

  「老夫准。」

  越青崖在席末用竹杖敲了敲地面。

  「省得等會兒輸了,有人說照膽也會撒謊。」

  幾名執事下意識望向主位。宗玄霄沒有駁越青崖,只抬了抬手,示意照舊例驗劍。負責試劍的執事這才退開。

  陸昭沒理會老人話里的刺,把照膽橫到照星天鏡下。

  銀輝落下。

  劍穗里那片沾著灰霧的碎布緩緩蜷起,像一條見光的蟲。

  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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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膽發出的不是劍鳴。

  是一聲極低、極空的顫音。

  在場戒律弟子臉色同時變了。

  他們都知道照膽的特性。活人的心跳、氣血、情緒都會讓劍產生回應。哪怕一個人瀕死,劍鳴也只是弱,不會空。

  「邪氣?」有人低聲道。

  曲無顏看向沈夜:「此物出自後山。昨夜沈無歸勾結觀星台餘孽闖入落星澗,陸昭,你拿一個來歷不明的雜役給你的東西驗長老?」

  所有目光落到沈夜身上。

  沈夜正在給肩口纏布。

  「不是給。」他說。

  陸昭看他:「你塞進來的。」

  「那就是塞。」

  「為何?」

  「你的劍比你會聽。」

  陸昭眉角跳了一下。

  周小棠在台下小聲嘀咕:「這時候就彆氣人了……」

  曲無顏卻笑了:「一塊灰布而已。若這也能作證,明日任何人都能往仇家門前丟一塊邪物。」

  「不能作證。」

  高處忽然有人接話。

  聲音溫和,甚至帶著一點氣喘。

  所有人抬頭。

  照星天鏡背後的橫樑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裴硯左眼蒙著白布,九塊殘破主星盤沿梁木排成半輪月。他坐得很穩,一隻手卻始終按在橫樑上,顯然並不完全看得清腳下千丈雲海。

  兩名戒律弟子拔劍。

  裴硯很自覺地把腳往回收了半尺。

  「別急。」他說,「我現在掉下去,你們除了抓不到人,還得多寫一份事故經過。」

  越青崖咳了一聲:「先讓他說。今日已經夠丟人了。」

  陸昭仰頭:「裴少主,你能證明?」

  「不能。」

  裴硯回答得很快。

  四周一靜。

  他從袖中摸出那顆落星澗帶出的灰白眼珠,按進主星盤缺口。

  「我只能讓鏡子自己看。」

  九塊殘盤同時亮起。

  銀輝沿橫樑滑入照星天鏡。

  灰白眼珠猛地睜開。

  一根又一根極細的灰線從瞳孔深處浮出。

  第一根通向後山。

  第二根沒入星引殿方向。

  第三根穿過半座試劍坪,落向長老席。

  最後停在曲無顏身上。

  人群里的聲音徹底消失。

  曲無顏神色不變:「妖物善於攀附命線。它指向我,能說明什麼?」

  「說明不了。」裴硯道,「所以還有第二樣。」

  他轉動主星盤。

  照星天鏡上原本用來顯示修為的銀紋開始倒轉。

  天鏡不是觀星台的東西。兩套星法硬接在一起,鏡面立刻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裴硯右眼下方滲出一線血。

  沈夜抬頭:「撐得住?」

  「暫時。」

  「暫時多久?」

  「你打完這一架應該夠。」

  陸昭忽然重新舉劍。

  「繼續。」

  沈夜看向他。

  陸昭聲音很低:「鏡還沒照到。」

  曲無顏的位置離天鏡正心偏了半座長老席。若此刻強行要求長老移位,反而會先驚動對方。

  沈夜明白了。

  第三場繼續。

  但從這一劍開始,試劍只剩一層殼。

  陸昭腳下一踏,十二顆列宿同時移位。

  銀色劍階在雲海上鋪開三丈,照膽每向前一寸,下一劍的落點便先在石坪上亮起一枚星印。

  這是《九霄照膽劍》真正難纏的地方。

  劍先問路,人隨後才到。

  沈夜若按方才對杜衡的辦法繞白線,第三步便會被星印堵死;若硬闖,照膽正好能把他逼向曲無顏所在的長老席。

  陸昭顯然也算到了。

  「左。」他低聲道。

  沈夜偏偏往右。

  一道劍氣擦著腰側過去。

  「你聽不懂?」

  「右邊更像真的。」

  陸昭咬了下後槽牙。

  下一劍乾脆不提醒。

  沈夜被銀光壓得連退,灰衣又添兩道裂口。看台上的外門弟子終於重新有了聲音。

  「這才對。」

  「陸師兄的照膽十二劍,哪是靠鑽白線能躲的。」

  「沈無歸前兩場果然只是會算。」

  周小棠聽得臉發黑,想反駁,又看見沈夜肩上真在流血,只能把話咽回去。

  許長風卻沒笑。

  「他每次挨劍,都在往同一個方向退。」

  杜衡盯了片刻:「不是他選的,是陸師兄在趕。」

  「趕人做什麼?」

  「等會兒就知道。」

  石坪另一側,曲無顏的指尖輕輕敲了一下扶手。

  一根灰線從袖底垂下,又迅速縮了回去。

  沈夜餘光掃見,沒有轉頭。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讓獵物知道自己已經看見它動。

  「第十式——問心。」

  照膽橫掃。

  沈夜用殘鐵劍去接。

  鐺!

  斷劍脫手。

  陸昭的劍鋒貼著他肩頭斬過,逼他向長老席方向退了三步。

  「太明顯。」沈夜低聲道。

  「你不是很會演?」

  「你劍太直。」

  「總比你話多。」

  又是一劍。

  台下只看見陸昭將那個難纏的雜役一路壓退。許長風抱著闊劍皺眉,杜衡卻盯住兩人的落點,慢慢看出了不對。

  「陸師兄在趕人。」

  許長風問:「趕去哪?」

  杜衡抬頭看了看天鏡:「不知道。」

  第十一式落下。

  「照骨。」

  十二顆銀星同時向劍身收束。

  這一次照膽沒有斬沈夜。

  劍鋒擦著他右側落下,銀光正好越過石坪,掃到曲無顏腳邊。

  照膽忽然啞了一瞬。

  陸昭瞳孔微縮。

  曲無顏也看見了。

  它站起身。

  只這一動,沈夜就知道不能再等。

  一旦曲無顏離開天鏡照命範圍,裴硯強撐出來的機會便沒了。

  陸昭第十二劍已經起勢。

  十二顆列宿在半空連成一線,雲海上像開了一道銀色天門。

  「第十二式——天門。」

  劍勢轟然壓下。

  沈夜沒有抬自己的星力。

  他反而向前一步。

  殘劍迎上照膽,第一觸便碎。

  鐵屑四散。

  第二觸,沈夜空著的左手扣住照膽護手。

  陸昭完全有能力震開他。

  卻遲了半息。

  不是失手。

  是鬆了一線。

  兩人視線交錯。

  沈夜只說兩個字:「借劍。」

  陸昭五指放開。

  在數千雙眼睛看來,卻像沈無歸在絕境中以一種近乎不要命的方式貼進劍圈,硬生生把照膽從陸昭掌中奪了過去。

  高台上數名長老同時起身。

  宗玄霄指間紫光微亮。

  陸昭向旁側跨了一步。

  恰好擋住半線視野。

  只半線。

  只一息。

  沈夜已經轉身。

  照膽不是他的劍。

  所以他不用自己的星力。

  他只借陸昭剛才尚未散盡的十二星劍勢,順著裴硯主星盤在鏡面上照出的七處微光,一劍斜斬。

  沒有斬鏡。

  斬的是鏡下。

  嗤——

  七根肉眼幾乎不可見的灰線同時斷開。

  整座照星天鏡猛地震了一下。

  高空傳來像無數人同時吸氣的尖嘯。

  鏡中所有人的倒影一齊扭曲。

  有人變高,有人變矮,有人的星圖一閃而滅。

  唯獨曲無顏的位置,脖頸以上整個消失。

  白袍還在。

  玉冠還在。

  肩膀也在。

  臉的位置,卻只有一團緩慢蠕動的灰霧。

  試劍坪死一般安靜。

  宗玄霄終於抬手。

  紫微星輝沒有落向曲無顏,也沒有壓向沈夜,而是沿十二根白玉鎖鏈鋪開,先將整座試劍坪封在原地。

  「誰都別動。」

  宗玄霄的目光仍停在鏡中那團灰霧上。不是來不及出手,而是身為宗主,他不能只憑一面異常的鏡影便在三國使團面前斬一名長老。

  越青崖的竹杖則輕輕敲了一下地。

  「鏡若只壞一個人,」老人道,「最好先別急著怪鏡。」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落進死水。

  長老席上幾道原本準備壓向沈夜的星力,第一次轉向曲無顏。

  沈夜沒有趁機拔飲霜,也沒有讓逆星亮起。

  他把照膽倒握在手裡,退回原來的位置。

  真正能追到「夜梟」身上的底牌,一樣都沒有露出來。

  裴硯站上天鏡橫樑,左手按住主星盤。

  鮮血從蒙眼白布下滲出。

  「諸位。」他說。

  「現在,可以看清楚了。」

  長老席上,曲無顏緩緩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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