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歸來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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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羽王旗在第五日清晨落回隕星關。

  不是凱旋。

  旗面上原本繡著一輪赤日,如今被煙燻掉半邊,旗杆也斷過一次,用黑色翼骨重新接起。三百名赤羽騎護著它從北空降下,落地時沒有展開整齊翼陣。許多人的翅膀凍得僵硬,只能由同伴扶住。

  領隊的是赤辛。

  緋月站在城樓上看見旗時,左翼先動了一下。

  沈夜站在她右後方兩步,沒有上前。

  赤辛落地後沒有行禮。他解下肩甲,把一卷染血的獸皮扔到緋月腳邊。

  「祖地來令。」

  緋月沒有撿:「誰的令?」

  「七部共令。」

  「赤燼簽了嗎?」

  「第一個。」

  獸皮上寫著三件事:赤羽幼巢今冬配給減少四成;北境祖火井被幽墟封鎖;七部要求緋月立即帶回所有赤羽軍和祖火種,不得再以族兵守人族城池。

  最後一行只有八個字:若不歸族,暫奪王名。

  城樓風很大,獸皮被吹得翻卷。

  赤辛看著她:「殿下,第三營昨夜又凍死十二人。」

  「我知道。」

  「第五營火石被扣了一成。」

  「我下的令。」

  「族裡幼崽在吃燒過兩遍的骨粉。」

  緋月彎腰撿起獸皮。

  「所以你來接軍?」

  「我來問你,什麼時候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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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問我,還是催我?」

  赤辛下頜繃緊:「我不想催。」

  「那便別替七部說軟話。」

  兩人對視片刻。

  赤辛忽然看向沈夜:「關里的人說,夜梟救了天下。」

  沈夜沒有接。

  「赤羽也在天下里嗎?」赤辛問。

  「在。」

  「那為什麼祖地斷糧,沒有一車星谷往北?」

  「路被封了。」

  「封路的人是誰?」

  「大曜、北朔,都有。」

  「你殺不了?」

  沈夜道:「殺得了幾個人,開不了三條糧道。」

  赤辛冷笑:「原來夜梟也有做不到的事。」

  緋月喝道:「赤辛。」

  「我說錯了嗎?」

  「沒錯。」沈夜說。

  赤辛反而怔了一下。

  議事廳臨時加開族席會議。七桌之外又擺了三張矮案,分別給赤羽、鮫族和北朔降卒代表。桌子越來越多,廳里越來越擠,真正能吃的糧卻沒有增加。

  赤辛將祖地損失一項項念出:幼巢三千七百六十二人,現存星谷十四日;凍傷六百一十一人;祖火井熄滅兩口;兩處山谷被大曜商隊停止供鹽;赤燼準備開放舊遷徙道,但那條路要穿過幽墟獵場。

  羅萬金聽完,先問:「需要多少糧?」

  「至少五千石。」

  「關城拿不出五百。」

  「那就把赤羽自己的物資還回來。」

  鐵山河把冊子翻到赤羽頁:「赤羽軍入關後,火石消耗一千三百塊,關城補給九百。你們帶來的祖火種還在王帳,沒有動。」

  「巡空傷亡由誰補?」

  「沒人能補。」

  赤辛一掌按住桌沿:「所以人族要赤羽留下,卻只會說沒有。」

  柳槐娘在第七張桌後問:「你們祖地有多少人?」

  赤辛看她一眼:「與你無關。」

  「我城外有兩千人,也有人說與他無關。」柳槐娘指了指城內,「後來他們讓我坐進來。你若只想罵,繼續。想要糧,就把人數說清。」

  赤辛臉上掠過怒意,緋月卻抬手止住他。

  「七部共十一萬三千人。」她說,「幼巢不足四千。最缺糧的是赤崖、火澤、青羽三部。」

  羅萬金開始算路線。

  「北線走不了。西線繞北朔邊境,至少十二日,還要過兩座欠稅城。南線從鮫渠轉水,再翻赤嶺,貨損三成。」

  瀾汐道:「鮫渠可以走一段,但深海也缺星流。」

  「要什麼交換?」緋月問。

  「不是交換。」瀾汐說,「我需要關城先承認南渠三成水權歸鮫族調度。」

  鐵山河立刻道:「不行。」

  「那海路不走。」

  「南渠供三坊和傷營。」

  「深海供十七處鰓庭。」

  兩人聲音都不高,桌邊的人卻同時緊張起來。

  緋月看向沈夜。

  上一次,她最厭惡他在這種時候替所有人作決定。沈夜也知道她在看什麼。

  「你說。」他說。

  「我代表赤羽,不代表關城。」

  「所以先說赤羽要什麼。」

  「我要帶第三營、第五營和祖火種回去。其餘赤羽自願留。」

  赤辛猛地轉頭:「殿下,七部命令是全軍——」

  「我聽見了。」

  「你若只帶兩營,王名——」

  「名字是我的。」

  赤辛咬住牙,沒有再說。

  緋月繼續道:「海路我會與瀾汐談。糧不從關城現存配給里拿,赤羽用祖火晶換行會糧,價格按戰前,不按現在。」

  羅萬金眯起眼:「祖火晶現在值三倍。」

  「所以按戰前。」

  「你這是讓我少賺。」

  「你也可以不賣。」

  「那赤羽吃什麼?」

  「搶你的車。」

  羅萬金盯著她,忽然笑了:「這才像買賣。」

  他們最終定下三百石先行糧,遠遠不夠五千石,卻能讓幼巢多撐三日。作為交換,赤羽派二十名飛騎護行會西線車隊,瀾汐開放一段鮫渠,關城則承認南渠一成水權由鮫族自管。

  鐵山河在協議上只按了半個印。

  「試行三日。」他說。

  瀾汐也只按半個。

  「水位低於鰓線,立即收回。」

  赤辛看著那張寫滿條件的紙,臉色難看:「祖地等不起你們三日一議。」

  「所以我今日走。」緋月說。

  廳里安靜下來。

  沈夜手指在飲霜劍鞘上停住,沒有握緊。

  「帶多少人?」他問。

  「第三營、第五營,願意回去的都走。」

  「什麼時候回來?」

  緋月看著他:「不知道。」

  這句話像隕星關城門外那句「真不知道」,沒有承諾,也沒有為了安慰而編一個日期。

  沈夜點頭:「路上有兩處北朔斥候。我讓蘇照影給你路線。」

  赤辛冷聲道:「我們不需要夜梟送。」

  「不是送。」沈夜說,「斥候標記已經在寒鴉網裡。」

  「你就只說這個?」

  沈夜看向緋月。

  他有很多話想說。傷還沒好,左翼不能長途飛,祖地可能是赤燼設下的局,七部奪王名意味著她一旦回去便可能被扣押。過去的沈夜會把這些理由列成一張不准她離開的網。

  「我會守住關城七日。」他說,「七日後,若你沒消息,我派人找。」

  緋月問:「找我,還是替我決定回來?」

  「找你。」

  「找到之後?」

  「聽你說。」

  赤辛臉上的譏諷淡了一點。

  集合前,緋月先去了赤羽傷營。

  傷營里有人已經把返鄉行囊捆好,也有人背對門躺著,不肯看王旗。第三營一名折翼老兵叫赤槐,妻兒都在人族東坊。他不能再飛,按軍冊應當留守,卻堅持要跟王旗回祖地。

  「你回去做什麼?」緋月問。

  「教幼崽認風。」

  「東坊的人呢?」

  赤槐看向簾外。他的人族妻子抱著兩歲的孩子站在雪裡,沒有進來。

  「她說讓我回。」

  緋月走出去問女人:「你想讓他回?」

  女人道:「他夜夜夢見幼巢。」

  「我問你。」

  女人抱緊孩子:「我想讓他留下。可他留下以後,會恨這座城。」

  赤槐在簾後聽見,低聲說:「我不會。」

  女人沒有回頭:「你已經在恨了。」

  最後赤槐沒有編入歸隊,也沒有列入留守。他與那二十七名無法決定的人一起,被安排在醫護營。一炷香的期限結束後,他仍坐在兩邊之間。

  緋月沒有替他把名字挪過去。軍冊上第一次出現一列空白,旁邊只寫:三日後再問。

  赤辛看見後說:「軍冊不能留空。」

  「人能。」緋月答。

  午後,赤羽軍在北校場集合。

  沒有整齊號角。願意回祖地的人站到王旗左邊,願意留下守關的人站到右邊。第三營幾乎全部歸左,第五營一半留下。有人走到中間又退回去,有人把火石分給不走的同伴。

  一名年輕赤羽跪在緋月面前:「殿下,我母親在赤崖,但我的人族妻子在東坊。」

  「你想去哪?」

  「我不知道。」

  「那就今日不走。」

  「可王旗今日啟程。」

  「旗會等會決定的人,不等被逼出來的人。」

  赤辛低聲道:「軍隊不能一直等。」

  緋月沒有反駁:「所以今日只等一炷香。」

  一炷香後,仍有二十七人站在中間。

  緋月把他們編入留守醫護,不隨任何一邊。

  王旗升空時,城內許多人出來看。有人把烤硬的餅扔向赤羽騎,有人罵他們臨陣脫逃,也有人朝天空吐唾沫。

  赤羽沒有回應。

  緋月最後落在城樓上。

  沈夜站在那裡,身後沒有別人。

  「你左翼的舊傷——」他說到一半,停住。

  緋月等著。

  「路上別讓赤辛替你說疼。」沈夜改口。

  她眼裡終於有了一點很淡的笑意。

  「你也別讓裴硯替你說想。」

  「他不會。」

  「他會。他只是說得像推演。」

  遠處王旗轉向北方。

  緋月展開雙翼,左翼明顯慢了半拍。

  沈夜沒有伸手扶。

  緋月左翼根部的束帶卻在風裡鬆開了一寸。那是她自己綁的死結,結頭已經被血凍硬。沈夜看見後沒有靠近,只抬了抬手。

  「能碰嗎?」

  緋月低頭看了一眼傷處,側過半邊身體:「只碰束帶。」

  沈夜用兩根手指解開凍結,重新系成夜梟常用的雙活扣。第一道扣承力,第二道扣只要向外一拉便能自行鬆開。緋月等他收手,才問:「為什麼留兩條退路?」

  「一條斷了,還有一條。」

  「我不是你的撤離路線。」

  「我知道。」沈夜把沾血的舊繩收進掌心,「所以第二條在你手裡。」

  緋月摸到那截可以自行解開的繩頭,沉默片刻:「可以想我。」

  沈夜抬眼。

  「但別把想念寫成七日後必須回來。」她說,「我若回,是我走回來。」

  「好。」

  「你答得太快。」

  「怕慢了又說錯。」

  緋月終於笑了一下,很淡,卻不是為了安慰他。

  「沈夜。」她在起飛前叫他。

  「嗯。」

  「守城不是等我。」

  「我知道。」

  「真知道?」

  「先讓這裡過冬。」

  緋月看了他片刻,振翼升空。

  赤色隊伍很快沒入雪雲。關城上方空出一大片天,北牆巡守不得不把弩角抬高。鐵山河當晚便重新分配巡空,少了赤羽軍,三處盲區無法填補。

  祖地也沒有因為王旗歸去便立刻有糧。

  那三百石先行糧剛出西門,便收到前方商道被封的消息。

  緋月在雲上展開新的路線圖。

  赤辛問:「繞嗎?」

  「繞。」

  「多兩日。」

  「我知道。」

  「幼巢可能等不起。」

  緋月收起地圖:「那就把我們的口糧先送過去。」

  「軍糧減半,飛不到祖地。」

  「所以不是減半。」她看向身後眾騎,「願意的,交一日。不是命令。」

  赤辛沉默片刻,第一個解下腰間糧袋。

  後面的赤羽沒有全部跟隨。

  有人交出一日,有人交出半日,也有人一粒未交。

  緋月沒有記名字。

  當晚關城北牆第一次完全看不見赤羽巡火。軍士把三十六隻舊風箏系上火罐,冒充空中哨騎。風箏飛得太低,北朔斥候一眼便看穿,卻沒有立即進攻,只在雪坡上點起一排嘲弄的小火。

  鐵山河把那一排火記進軍報,沒有向城內隱瞞。東坊有人看見後說赤羽一走,關城便要完;也有人把自家屋頂燈移到城牆,至少讓遠處看起來亮一些。

  那些民燈照不了敵軍,只讓守夜的人知道身後還有人醒著。

  王旗消失後,沈夜仍站到雪落滿肩。陸昭來報北牆缺哨,他才轉身。

  「要不要記她離城?」陸昭問。

  「軍報里記。」

  「私人呢?」

  沈夜把那截沾血的舊束帶收進袖裡。

  王旗繼續向北。

  隕星關城牆上,那片空出的天空被雪一點點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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