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舊燈人
舊燈重新亮起的提議，是從一名罪犯嘴裡說出來的。
那人叫蔣十七，過去是隕星關西井的二等燈官。九面侯死後，他因參與強制抽取無籍者命星被關進舊軍牢。名單上有四十三個名字，其中十一人已經死了。
第四日午後，主井第三層再次斷裂。墨問樞從井下爬出來，左臂機關縫裡全是黑水，開口第一句便是：「把蔣十七放出來。」
守井軍士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是待審犯。」
「我知道。」
「他給節點抽過人。」
「我也知道。」
「那還放？」
墨問樞抬起機關手，指節里夾著一塊斷裂的星骨：「你若會把這東西接回去，我現在就把自己關進去。」
消息送到議事廳時，蔣十七正在牢里給同囚修木凳。
他四十多歲，瘦得像一根被燻黑的竹竿。右眼因為長期看星流而泛白，說話時總下意識側著臉，用左耳聽人。
方既明隔著牢門問：「主井第三層的舊迴路，你會修？」
「會。」
「需要什麼？」
「十六名舊燈工，三卷銀星線，西井總鑰。」
「舊燈工里有七人在押。」
「剩下九個不敢出來。」
「為什麼？」
蔣十七看了他一眼：「怕出來被打死。」
「你不怕？」
「怕。」
「那為什麼願意？」
「井塌了，我也凍死。」
回答很乾淨，沒有贖罪，也沒有悔悟。
方既明沒有立即開門。
他把蔣十七帶到臨時審理桌前。桌子擺在牢院，旁聽的除了六席，還有十一名死者家屬。餘三娘的破碗也被蘇晚照帶來，放在記錄桌角。
第一個開口的是一名年輕女子。
「我弟弟叫魏川。」她說，「你記得嗎？」
蔣十七想了想：「東坊無籍，啟微三層，左肩有燙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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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眼睛紅了：「你記得。」
「記得。」
「那你為什麼抽他？」
「西井當夜缺三百二十七份星力。九面侯下令，從無籍名單補。」
「你可以不做。」
「可以。」
「為什麼做？」
「我女兒在藥籍里。」
女子撲上去，被軍士攔住。
蔣十七沒有躲，只側著那隻白眼看她：「我不說我沒得選。我選了。」
院裡沒人出聲。
第二名家屬是嚴伯。他的小兒子也死在舊燈抽取中。
「你修燈時，會不會再抽人？」嚴伯問。
「不會。」
「我憑什麼信？」
「別信。」
「那放你有什麼用？」
「讓四個人盯著我。」
「哪四個？」
「一個陣師，一個家屬，一個不懂燈的人，一個拿刀的。」
嚴伯冷笑：「不懂燈的人盯你能看出什麼？」
「能看我是不是又把聽不懂的東西說成必須。」
墨問樞倚在牆邊，機關指節輕輕動了一下。
蔣十七垂下那隻泛白的眼，沒有再解釋。
方既明問：「修好需要多久？」
「舊迴路接通，六個時辰。要穩定，三日。」
「若不修？」
墨問樞道：「藥峰今晚停一爐，東坊明日無水，北牆後夜失去一半陣力。」
年輕女子尖聲道：「所以又是拿死人逼我們？」
溫靈素把一張藥單推過去：「不是逼。你可以不同意。不同意後，今晚先停哪些病人，我同你一起看。」
女子低頭看藥單。
紙上沒有「病人四十七名」，而是一個個名字。最上面是五歲的梁禾，灰疫初發；下面是北牆老卒陳朔，腹部貫穿；第三個是赤羽少年赤青，雙翼凍裂。
她看了很久，把紙推回去。
「我不原諒他。」
「沒人要求。」方既明說。
「他修完還回牢里？」
「回。」
「若逃？」
沈夜道：「我帶他下井。」
蔣十七第一次抬頭正眼看沈夜。
「你不懂燈。」
「懂你會不會跑。」
「我跑了呢？」
「抓回來。」
「殺嗎？」
「看你做了什麼。」
蔣十七咧了咧嘴，像是想笑，最後沒笑出來。
舊燈工被逐一帶來。
七人在牢里，五人躲在家中，兩人藏在難民棚，一人已經逃出城。最後找到十五人。第十六個位置由小滿補上。
嚴伯反對：「她連總閥都沒摸過。」
蔣十七說：「正好。」
下井前，每個人手腕都綁了一根紅繩。繩子另一端在井口，分別由家屬、軍士和陣師握著。繩子不能阻止任何人作惡，卻能讓井下每一次移動都被上面感知。
小滿跟在蔣十七身後，腳下是隕星關大戰後尚未清乾淨的碎骨。井壁上殘留著九面侯的星紋，有些被鑿掉，有些沒人敢動。
「左邊第三根，不要碰。」蔣十七說。
「為什麼？」
「連著舊抽取槽。」
「槽里還有人嗎？」
「沒有。」
「你怎麼知道？」
蔣十七停了一下：「因為最後一批是我放進去的。」
小滿握緊燈鉤。
「他們叫什麼？」
「名單在蘇晚照那裡。」
「你自己記得幾個？」
蔣十七沒有回答。
到了第三層，斷裂比墨問樞說的更嚴重。主星骨像一截被折斷的脊椎，黑色虛力從裂口往外滲。墨問樞讓人把銀星線鋪開，蔣十七卻搖頭。
黑水並沒有沿裂縫繼續下流。
它在半空停住，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捧起，隨後從井壁殘留的九面星紋中抽出數百縷灰光。灰光纏成一具沒有五官的高大人形，胸口嵌著十七枚熄滅燈芯，每一枚燈芯里都傳出不同的喘息。
「井魘。」蔣十七臉色驟變，「舊燈抽取過量後留下的迴響。過去有總燈壓著，它們醒不了。」
井魘抬手，十七道灰線同時刺向舊燈工。它不攻擊沈夜，也不攻擊墨問樞，專門尋找曾經操作過抽取槽的人。最前面的燈工被灰線穿過肩頭，眼裡立刻映出一個陌生孩子的死狀，慘叫著跪了下去。
沈夜展開天罡領域，看見灰線兩端並非命令與執行，而是死者殘留命星與操作者記憶。若直接吞噬，逆星會把那些死者最後的恐懼一併帶走；若斬斷，井壁中尚未散盡的名字也會徹底消失。
「別砍線！」小滿先喊。她抓起燈鉤敲響第三層銅環，十六股新銀線被震得同時發亮，「讓它們認錯人！」
墨問樞機關臂轟然展開，五根鐵指插進星骨，強行改變井壁迴路。蔣十七則衝到舊抽取槽前，將西井總鑰反向擰入鎖孔。十七枚燈芯一齊轉向，井魘的灰線失去固定目標，在眾人之間瘋狂遊走。
沈夜趁那一瞬踏上斷骨，飲霜沒有斬向井魘，而是連續七劍削掉它腳下七處九面星紋。每一劍落下，井魘便矮一分，卻也有一段死者記憶從井壁中爆開。哭喊、求饒和舊燈官的命令充滿整個第三層，幾名燈工當場想逃。
「站住！」蔣十七吼道，「那是你們做過的，不是它新造的！」
最後一處星紋藏在主星骨背面。沈夜正要轉身，井魘突然裂成十七具小影，從不同方向撲向小滿。她沒有境界壓制，只把燈鉤狠狠插進輪轉齒輪，強行讓十六股新線同時換位。
星震在井下炸開。
井魘隨之崩散。十七枚熄滅燈芯沒有消失，落進黑水，像一群終於沉底的微弱星辰。
墨問樞用機關指從黑水裡夾起最靠後的燈芯。燈芯已經熄滅，表面卻多出十二道極細白痕，圍著中央一處空白，像十二個人把一張沒有人坐的椅子護在中間。
蔣十七隻看了一眼便搖頭：「不是西井刻法。九面侯的燈紋向里收，這些紋向外走。」
沈夜展開一線天罡視野。十二道白痕並未停在井底，其中三道穿過城基，分別伸向西倉、北牆和已經拆離的南渠；其餘更遠，越過隕星關，消失在大曜、北朔與海下。
「井魘不是自己醒的。」墨問樞把燈芯封進鐵匣，「有什麼東西在試，舊節點失去總燈以後，還能不能靠人的恐懼重新站起來。」
沈夜看著鐵匣上的十二道白光一明一滅，沒有把它寫成一次已經結束的事故。蘇晚照後來在記錄末尾只添了一句：第一處自衛迴響，源頭未明。
墨問樞的機關臂也在同一刻冒出白煙。他咬牙把星骨重新卡住：「打完了再討論用不用死人。再慢十息，大家一起埋這裡。」
「新線扛不住。」
「你想用什麼？」
「舊燈芯。」
井裡所有人都停住。
舊燈芯是從死者命格里抽出的穩定星線。西井封存庫里還有三卷，一旦使用，意味著讓那些被抽取者繼續支撐關城。
小滿問：「不用會怎樣？」
墨問樞道：「主井徹底斷。」
「用了呢？」
蔣十七道：「能撐一個月。」
「一個月後？」
「再找別的。」
蔣十七已經看向封存庫。小滿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手裡的燈鉤慢慢停住。
紅繩上很快傳來井口的詢問。方既明讓所有人上去重議，墨問樞卻盯著裂口：「上去再下來，至少一刻。裂口撐不到。」
「那就你定？」小滿問。
墨問樞罵了一句。
蔣十七已經走向封存庫。
沈夜橫劍擋在他面前。
「別動。」
「再等，整根星骨斷。」
「我知道。」
「那你想看著城裡停水？」
「我說別動。」
天罡領域沒有展開。井下沒有強制命令，只有越來越寬的裂口。
蔣十七盯著飲霜，忽然道：「舊燈芯上有名字。」
「什麼？」小滿問。
「抽取時為了防混線，每一縷都刻了原主星名。若能讓他們自己選擇……」
「死人怎麼選？」
「家屬可以。」
沈夜道：「家屬也不能替死人。」
裂口發出一聲脆響。
墨問樞抬手將機關臂插進星骨，用自身星力暫時卡住裂縫。黑水沿他的肩膀灌進去，機關齒輪頓時冒煙。
「我最多撐半刻！」他吼，「你們繼續把倫理講完！」
小滿忽然抓住一卷新銀星線。
「新線扛不住一整根。」她說，「分十六股呢？」
蔣十七道：「十六股更容易斷。」
「不是一起扛。輪著。」
墨問樞看向她。
小滿指著舊燈迴路：「過去一條燈芯一直燒。換成十六條，每條只接十息，輪到下一條。會暗，但不必用死人。」
「切換會產生星震。」蔣十七說。
「那就讓城裡知道什麼時候暗。」
「藥爐受不了。」
溫靈素的紅繩在井口猛地拉了三下。那是同意試。
墨問樞咬著牙笑了一聲：「雜役腦子。」
小滿瞪他：「能用嗎？」
「可能炸。」
「舊燈芯就不會？」
「舊燈芯穩得很。」
「那更該讓它留在庫里。」
十六股新線同時鋪開。
蔣十七負責舊迴路，墨問樞調整切換齒，小滿站在最中央，每十息敲一次燈鉤。第一次切換時，東坊全暗；第二次，藥峰火焰縮了一半；第三次，北牆陣紋閃爍，巡守軍以為敵襲，差點放箭。
第七次切換，銀線斷了兩股。
一名舊燈工手掌被燒穿，仍用另一隻手接線。井口紅繩不斷拉動，問他們是否撤退。
沒人撤。
半個時辰後，主星骨沒有繼續裂。
城裡的燈開始以十息為間隔明滅。
孩子數著燈光，藥峰醫徒按燈色添藥，北牆軍士在暗下來的十息里改用火把。有人罵，有人恐慌，也有人站在街口幫不會數的人喊：「亮——暗——亮——」
舊燈芯沒有被取出。
蔣十七修完後，自己把手伸進鐐銬。
嚴伯在井口等他。
「我還是不原諒你。」
「嗯。」
「明日還要下井。」
「那就明日再放。」
「你若跑——」
蔣十七側過臉：「夜梟說抓回來。」
嚴伯一炭鏟敲在他小腿上：「少拿別人嚇我。」
蔣十七疼得彎腰，竟笑了一下。
新的輪轉迴路沒有撐過第一個夜晚。
戌時三刻，第九股銀線卡住，東坊連續暗了四十息。一個端熱湯的孩子在石階上踩空，摔斷了手腕；北牆一處弩台誤把友軍火把當成靠近的敵騎，射出三箭，幸而只傷到一匹馬；藥峰最裡間的一爐凝血散因火候中斷，整爐報廢。
墨問樞坐在井口，把三處損失一條條聽完，機關手上的黑水還在滴。
「舊燈不會這樣。」蔣十七說。
嚴伯正在給斷線重新纏絕緣布，聞言頭也不抬：「舊燈也不會問裡面燒的是誰。」
「我只是說它穩。」
「穩不是沒錯。」
「亂也不是對。」
兩人隔著一根星骨沉默下來。
小滿把十息改成十二息，又在每次切換前讓地面敲鐘。第一輪鐘聲太輕，東坊聽不見；第二輪換成軍中銅鑼，傷營病人被驚醒；第三輪改用水渠木梆，北牆又嫌傳得慢。
到天亮，沒有找到所有人都滿意的信號。
最後各坊用了各自聽得懂的方式：燈匠敲銅，藥峰掛白布，北牆搖火，鮫人拍水。城裡第一次出現四套不同的「將要熄燈」。它們常常對不上，卻比只聽一座總鍾更難被一個人掐斷。
當夜，東坊一號燈每十息熄一次。
有人因此摔下樓梯，有人的藥煎壞了一鍋，有個嬰兒在燈滅時哭，燈亮時便停。
蘇晚照在燈下寫下十六名舊燈工的名字，也寫下他們曾參與過的抽取。
功沒有抵罪。
罪也沒有讓一座城拒絕他們會的手藝。
年輕女子魏川的姐姐在記錄旁按下手印。她不會寫字，手印邊緣沾了井泥。
「我按這個，不是同意放他。」她說。
方既明答：「只記你在場。」
「以後有人說我們原諒了呢？」
蘇晚照在手印旁補了一行：家屬明確未予寬恕。
蔣十七看見那行字，低頭摸了摸鐐銬，沒有說謝。
井口的白紙很快被水汽打皺。蘇晚照重新謄寫時，蔣十七要求把那張皺紙也留下。
「為什麼？」
「上面有井裡的泥。」
她便把兩張一起封存。
紙上沒有這兩句話。
只有名字、做過的事，以及明日還要下井的時辰。
那人叫蔣十七，過去是隕星關西井的二等燈官。九面侯死後，他因參與強制抽取無籍者命星被關進舊軍牢。名單上有四十三個名字，其中十一人已經死了。
第四日午後，主井第三層再次斷裂。墨問樞從井下爬出來，左臂機關縫裡全是黑水，開口第一句便是：「把蔣十七放出來。」
守井軍士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是待審犯。」
「我知道。」
「他給節點抽過人。」
「我也知道。」
「那還放？」
墨問樞抬起機關手，指節里夾著一塊斷裂的星骨：「你若會把這東西接回去，我現在就把自己關進去。」
消息送到議事廳時，蔣十七正在牢里給同囚修木凳。
他四十多歲，瘦得像一根被燻黑的竹竿。右眼因為長期看星流而泛白，說話時總下意識側著臉，用左耳聽人。
方既明隔著牢門問：「主井第三層的舊迴路，你會修？」
「會。」
「需要什麼？」
「十六名舊燈工，三卷銀星線，西井總鑰。」
「舊燈工里有七人在押。」
「剩下九個不敢出來。」
「為什麼？」
蔣十七看了他一眼：「怕出來被打死。」
「你不怕？」
「怕。」
「那為什麼願意？」
「井塌了，我也凍死。」
回答很乾淨，沒有贖罪，也沒有悔悟。
方既明沒有立即開門。
他把蔣十七帶到臨時審理桌前。桌子擺在牢院，旁聽的除了六席，還有十一名死者家屬。餘三娘的破碗也被蘇晚照帶來，放在記錄桌角。
第一個開口的是一名年輕女子。
「我弟弟叫魏川。」她說，「你記得嗎？」
蔣十七想了想：「東坊無籍，啟微三層，左肩有燙傷。」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藏書廣，🆂🅷🆄.🆃🆆任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女子眼睛紅了：「你記得。」
「記得。」
「那你為什麼抽他？」
「西井當夜缺三百二十七份星力。九面侯下令，從無籍名單補。」
「你可以不做。」
「可以。」
「為什麼做？」
「我女兒在藥籍里。」
女子撲上去，被軍士攔住。
蔣十七沒有躲，只側著那隻白眼看她：「我不說我沒得選。我選了。」
院裡沒人出聲。
第二名家屬是嚴伯。他的小兒子也死在舊燈抽取中。
「你修燈時，會不會再抽人？」嚴伯問。
「不會。」
「我憑什麼信？」
「別信。」
「那放你有什麼用？」
「讓四個人盯著我。」
「哪四個？」
「一個陣師，一個家屬，一個不懂燈的人，一個拿刀的。」
嚴伯冷笑：「不懂燈的人盯你能看出什麼？」
「能看我是不是又把聽不懂的東西說成必須。」
墨問樞倚在牆邊，機關指節輕輕動了一下。
蔣十七垂下那隻泛白的眼，沒有再解釋。
方既明問：「修好需要多久？」
「舊迴路接通，六個時辰。要穩定，三日。」
「若不修？」
墨問樞道：「藥峰今晚停一爐，東坊明日無水，北牆後夜失去一半陣力。」
年輕女子尖聲道：「所以又是拿死人逼我們？」
溫靈素把一張藥單推過去：「不是逼。你可以不同意。不同意後，今晚先停哪些病人，我同你一起看。」
女子低頭看藥單。
紙上沒有「病人四十七名」，而是一個個名字。最上面是五歲的梁禾，灰疫初發；下面是北牆老卒陳朔，腹部貫穿；第三個是赤羽少年赤青，雙翼凍裂。
她看了很久，把紙推回去。
「我不原諒他。」
「沒人要求。」方既明說。
「他修完還回牢里？」
「回。」
「若逃？」
沈夜道：「我帶他下井。」
蔣十七第一次抬頭正眼看沈夜。
「你不懂燈。」
「懂你會不會跑。」
「我跑了呢？」
「抓回來。」
「殺嗎？」
「看你做了什麼。」
蔣十七咧了咧嘴，像是想笑，最後沒笑出來。
舊燈工被逐一帶來。
七人在牢里，五人躲在家中，兩人藏在難民棚，一人已經逃出城。最後找到十五人。第十六個位置由小滿補上。
嚴伯反對：「她連總閥都沒摸過。」
蔣十七說：「正好。」
下井前，每個人手腕都綁了一根紅繩。繩子另一端在井口，分別由家屬、軍士和陣師握著。繩子不能阻止任何人作惡，卻能讓井下每一次移動都被上面感知。
小滿跟在蔣十七身後，腳下是隕星關大戰後尚未清乾淨的碎骨。井壁上殘留著九面侯的星紋，有些被鑿掉，有些沒人敢動。
「左邊第三根，不要碰。」蔣十七說。
「為什麼？」
「連著舊抽取槽。」
「槽里還有人嗎？」
「沒有。」
「你怎麼知道？」
蔣十七停了一下：「因為最後一批是我放進去的。」
小滿握緊燈鉤。
「他們叫什麼？」
「名單在蘇晚照那裡。」
「你自己記得幾個？」
蔣十七沒有回答。
到了第三層，斷裂比墨問樞說的更嚴重。主星骨像一截被折斷的脊椎，黑色虛力從裂口往外滲。墨問樞讓人把銀星線鋪開，蔣十七卻搖頭。
黑水並沒有沿裂縫繼續下流。
它在半空停住，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捧起，隨後從井壁殘留的九面星紋中抽出數百縷灰光。灰光纏成一具沒有五官的高大人形，胸口嵌著十七枚熄滅燈芯，每一枚燈芯里都傳出不同的喘息。
「井魘。」蔣十七臉色驟變，「舊燈抽取過量後留下的迴響。過去有總燈壓著，它們醒不了。」
井魘抬手，十七道灰線同時刺向舊燈工。它不攻擊沈夜，也不攻擊墨問樞，專門尋找曾經操作過抽取槽的人。最前面的燈工被灰線穿過肩頭，眼裡立刻映出一個陌生孩子的死狀，慘叫著跪了下去。
沈夜展開天罡領域，看見灰線兩端並非命令與執行，而是死者殘留命星與操作者記憶。若直接吞噬，逆星會把那些死者最後的恐懼一併帶走；若斬斷，井壁中尚未散盡的名字也會徹底消失。
「別砍線！」小滿先喊。她抓起燈鉤敲響第三層銅環，十六股新銀線被震得同時發亮，「讓它們認錯人！」
墨問樞機關臂轟然展開，五根鐵指插進星骨，強行改變井壁迴路。蔣十七則衝到舊抽取槽前，將西井總鑰反向擰入鎖孔。十七枚燈芯一齊轉向，井魘的灰線失去固定目標，在眾人之間瘋狂遊走。
沈夜趁那一瞬踏上斷骨，飲霜沒有斬向井魘，而是連續七劍削掉它腳下七處九面星紋。每一劍落下，井魘便矮一分，卻也有一段死者記憶從井壁中爆開。哭喊、求饒和舊燈官的命令充滿整個第三層，幾名燈工當場想逃。
「站住！」蔣十七吼道，「那是你們做過的，不是它新造的！」
最後一處星紋藏在主星骨背面。沈夜正要轉身，井魘突然裂成十七具小影，從不同方向撲向小滿。她沒有境界壓制，只把燈鉤狠狠插進輪轉齒輪，強行讓十六股新線同時換位。
星震在井下炸開。
井魘隨之崩散。十七枚熄滅燈芯沒有消失，落進黑水，像一群終於沉底的微弱星辰。
墨問樞用機關指從黑水裡夾起最靠後的燈芯。燈芯已經熄滅，表面卻多出十二道極細白痕，圍著中央一處空白，像十二個人把一張沒有人坐的椅子護在中間。
蔣十七隻看了一眼便搖頭：「不是西井刻法。九面侯的燈紋向里收，這些紋向外走。」
沈夜展開一線天罡視野。十二道白痕並未停在井底，其中三道穿過城基，分別伸向西倉、北牆和已經拆離的南渠；其餘更遠，越過隕星關，消失在大曜、北朔與海下。
「井魘不是自己醒的。」墨問樞把燈芯封進鐵匣，「有什麼東西在試，舊節點失去總燈以後，還能不能靠人的恐懼重新站起來。」
沈夜看著鐵匣上的十二道白光一明一滅，沒有把它寫成一次已經結束的事故。蘇晚照後來在記錄末尾只添了一句：第一處自衛迴響，源頭未明。
墨問樞的機關臂也在同一刻冒出白煙。他咬牙把星骨重新卡住：「打完了再討論用不用死人。再慢十息，大家一起埋這裡。」
「新線扛不住。」
「你想用什麼？」
「舊燈芯。」
井裡所有人都停住。
舊燈芯是從死者命格里抽出的穩定星線。西井封存庫里還有三卷，一旦使用，意味著讓那些被抽取者繼續支撐關城。
小滿問：「不用會怎樣？」
墨問樞道：「主井徹底斷。」
「用了呢？」
蔣十七道：「能撐一個月。」
「一個月後？」
「再找別的。」
蔣十七已經看向封存庫。小滿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手裡的燈鉤慢慢停住。
紅繩上很快傳來井口的詢問。方既明讓所有人上去重議，墨問樞卻盯著裂口：「上去再下來，至少一刻。裂口撐不到。」
「那就你定？」小滿問。
墨問樞罵了一句。
蔣十七已經走向封存庫。
沈夜橫劍擋在他面前。
「別動。」
「再等，整根星骨斷。」
「我知道。」
「那你想看著城裡停水？」
「我說別動。」
天罡領域沒有展開。井下沒有強制命令，只有越來越寬的裂口。
蔣十七盯著飲霜，忽然道：「舊燈芯上有名字。」
「什麼？」小滿問。
「抽取時為了防混線，每一縷都刻了原主星名。若能讓他們自己選擇……」
「死人怎麼選？」
「家屬可以。」
沈夜道：「家屬也不能替死人。」
裂口發出一聲脆響。
墨問樞抬手將機關臂插進星骨，用自身星力暫時卡住裂縫。黑水沿他的肩膀灌進去，機關齒輪頓時冒煙。
「我最多撐半刻！」他吼，「你們繼續把倫理講完！」
小滿忽然抓住一卷新銀星線。
「新線扛不住一整根。」她說，「分十六股呢？」
蔣十七道：「十六股更容易斷。」
「不是一起扛。輪著。」
墨問樞看向她。
小滿指著舊燈迴路：「過去一條燈芯一直燒。換成十六條，每條只接十息，輪到下一條。會暗，但不必用死人。」
「切換會產生星震。」蔣十七說。
「那就讓城裡知道什麼時候暗。」
「藥爐受不了。」
溫靈素的紅繩在井口猛地拉了三下。那是同意試。
墨問樞咬著牙笑了一聲：「雜役腦子。」
小滿瞪他：「能用嗎？」
「可能炸。」
「舊燈芯就不會？」
「舊燈芯穩得很。」
「那更該讓它留在庫里。」
十六股新線同時鋪開。
蔣十七負責舊迴路，墨問樞調整切換齒，小滿站在最中央，每十息敲一次燈鉤。第一次切換時，東坊全暗；第二次，藥峰火焰縮了一半；第三次，北牆陣紋閃爍，巡守軍以為敵襲，差點放箭。
第七次切換，銀線斷了兩股。
一名舊燈工手掌被燒穿，仍用另一隻手接線。井口紅繩不斷拉動，問他們是否撤退。
沒人撤。
半個時辰後，主星骨沒有繼續裂。
城裡的燈開始以十息為間隔明滅。
孩子數著燈光，藥峰醫徒按燈色添藥，北牆軍士在暗下來的十息里改用火把。有人罵，有人恐慌，也有人站在街口幫不會數的人喊：「亮——暗——亮——」
舊燈芯沒有被取出。
蔣十七修完後，自己把手伸進鐐銬。
嚴伯在井口等他。
「我還是不原諒你。」
「嗯。」
「明日還要下井。」
「那就明日再放。」
「你若跑——」
蔣十七側過臉：「夜梟說抓回來。」
嚴伯一炭鏟敲在他小腿上：「少拿別人嚇我。」
蔣十七疼得彎腰，竟笑了一下。
新的輪轉迴路沒有撐過第一個夜晚。
戌時三刻，第九股銀線卡住，東坊連續暗了四十息。一個端熱湯的孩子在石階上踩空，摔斷了手腕；北牆一處弩台誤把友軍火把當成靠近的敵騎，射出三箭，幸而只傷到一匹馬；藥峰最裡間的一爐凝血散因火候中斷，整爐報廢。
墨問樞坐在井口，把三處損失一條條聽完，機關手上的黑水還在滴。
「舊燈不會這樣。」蔣十七說。
嚴伯正在給斷線重新纏絕緣布，聞言頭也不抬：「舊燈也不會問裡面燒的是誰。」
「我只是說它穩。」
「穩不是沒錯。」
「亂也不是對。」
兩人隔著一根星骨沉默下來。
小滿把十息改成十二息，又在每次切換前讓地面敲鐘。第一輪鐘聲太輕，東坊聽不見；第二輪換成軍中銅鑼，傷營病人被驚醒；第三輪改用水渠木梆，北牆又嫌傳得慢。
到天亮，沒有找到所有人都滿意的信號。
最後各坊用了各自聽得懂的方式：燈匠敲銅，藥峰掛白布，北牆搖火，鮫人拍水。城裡第一次出現四套不同的「將要熄燈」。它們常常對不上，卻比只聽一座總鍾更難被一個人掐斷。
當夜，東坊一號燈每十息熄一次。
有人因此摔下樓梯，有人的藥煎壞了一鍋，有個嬰兒在燈滅時哭，燈亮時便停。
蘇晚照在燈下寫下十六名舊燈工的名字，也寫下他們曾參與過的抽取。
功沒有抵罪。
罪也沒有讓一座城拒絕他們會的手藝。
年輕女子魏川的姐姐在記錄旁按下手印。她不會寫字，手印邊緣沾了井泥。
「我按這個，不是同意放他。」她說。
方既明答：「只記你在場。」
「以後有人說我們原諒了呢？」
蘇晚照在手印旁補了一行：家屬明確未予寬恕。
蔣十七看見那行字，低頭摸了摸鐐銬，沒有說謝。
井口的白紙很快被水汽打皺。蘇晚照重新謄寫時，蔣十七要求把那張皺紙也留下。
「為什麼？」
「上面有井裡的泥。」
她便把兩張一起封存。
紙上沒有這兩句話。
只有名字、做過的事，以及明日還要下井的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