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落星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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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戒律堂地牢建在山腹中。

  沈夜被關進最深處石室,手腕扣上封星鎖。看守認定他只是偷學心法的雜役,沒有搜出藏在靴底的飲霜,也沒有發現他發間那根細如牛毛的開鎖針。

  一路經過七間牢房。

  第一間關著偷拿丹藥的外門弟子,第二間是衝撞長老的雜役,第三間裡的人已經沒有舌頭。越往深處,罪名越含糊:窺見禁地、妄議星女、命格有異。

  最靠里的石門沒有名牌,只有一道銀色星引紋。

  門後不斷有人用指甲刮牆。

  一聲,停三息。

  再一聲。

  沈夜聽了片刻,認出那不是求救,而是暗燈最基礎的報數法。門後之人在重複同一個數字。

  三百零七。

  看守經過時,沈夜問:「裡面是誰?」

  「死人。」

  「死人會敲牆?」

  看守把封星鎖猛地勒緊。

  「在凌霄山,說你死了,你最好就別再出聲。」

  沈夜沒有繼續問。他記住石門位置,也記住看守腰間第三把鑰匙上的三百零七號刻痕。

  仙門山巔鐘聲悠揚,山腹里卻關著一群已經被名字判死的人。

  入夜後,石室外傳來換崗聲。

  沈夜沒有立即開鎖。

  第一班看守腳步虛浮,每次經過都會用刀鞘敲兩下門;第二班只有一人,走到轉角時會咳嗽;第三班最安靜,卻在門外停留了比前兩班更久的時間。

  有人在等他越獄。

  沈夜靠牆坐著,直到第三班看守故意留下的腳步聲徹底遠去,又多等了一刻鐘。石門下方果然先後掠過兩道極淡影子。

  他便不走對方留出的路。

  沈夜將星力壓入指尖,震斷開鎖針外層的蠟殼。裡面藏著一滴腐金液,落在封星鎖鎖眼中,悄無聲息地蝕出一道缺口。

  三十息後,鎖開了。

  他沒有走牢門,而是沿牆角排水溝鑽入山腹。凌霄仙宗外表光明,地下卻布滿用於運送星礦和處理屍體的暗道。沈夜順著水流向下,很快聞到越來越濃的燒焦桂花氣味。

  排水溝只容一人側身爬行。

  污水沒過手肘,其中混著凝固的血塊和細碎銀砂。沈夜爬出百丈後摸到一截人的指骨,骨上還套著雜役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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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七。

  正是周小棠說被選去主峰侍奉星女的其中一人。

  再往前,又有半塊丁八木牌卡在石縫。兩人甚至沒有進入主峰,屍體便被當作廢棄星礦一樣投入暗渠。

  沈夜取下木牌,沒有替他們收屍。

  暗道太窄,帶著屍骨會拖慢速度,也可能暴露行蹤。他只是把兩塊木牌塞進懷裡,準備若有機會便交給周小棠。

  殺手不替陌生人埋骨。

  但至少應該有人知道,他們不是得了仙緣。

  暗道盡頭便是落星澗。

  傳說三百年前有星辰墜落於此,砸出深不見底的峽谷。澗底終年沒有日光,只漂浮著成千上萬顆灰白色石卵。

  裴硯已經到了。

  他站在崖邊,主星盤懸在身前,九塊殘盤拼成一輪不完整圓月。

  「你比我預計的晚了十息。」

  「路上開了把鎖。」

  「偷學心法、主動認罪、借戒律堂地牢進入暗道。」裴硯回頭,「你做事總是這麼繞?」

  「活得久的人,路都走得繞。」

  裴硯沒有反駁。

  他從袖中取出那隻貼身木匣,摸索著添了一張紙。

  「你又記什麼?」

  「今日與沈無歸赴落星澗,他遲到十息。」

  「我叫沈夜。」

  裴硯筆尖停住。

  「山門前問你,你不肯承認。」

  「現在承認。」

  「為什麼?」

  「假名不適合寫遺書。」

  裴硯抬頭看他,右眼在澗底灰光中顯得格外黯淡。

  「你覺得我們會死?」

  「你若只能看見這一點,不如現在回去。」

  裴硯低頭,把紙上的沈無歸劃掉,重新寫成沈夜。

  澗底忽然亮起一點星火。

  曲無顏從黑暗中走來。他沒有穿長老服,只披著一件沒有任何紋飾的白袍。身後跟著四名戴銀色面具的人,每人懷中都抱著一隻黑木匣。

  「他要做什麼?」沈夜問。

  「看。」

  四隻木匣被放在石台上。

  曲無顏依次打開。

  匣中裝著四張完整的人臉。

  不是面具。每張臉都帶著皮膚的溫度,眼睛甚至還在緩慢轉動。其中一張屬於今日在大典上出現過的外門長老。

  另一張屬於雜役院的丁七。

  那張年輕面孔的嘴唇還在輕輕開合,反覆念著「仙長,我願意」。大概直到被剝下臉的最後一刻,他仍以為自己真的得了登上主峰的機會。

  沈夜懷中的木牌像突然有了重量。

  他見過許多死人。

  暗燈會把屍體化進毒水,血衣衛會割下首級領賞,荒野中的野獸甚至不會給人留下完整骨頭。可眼前這些臉並不是戰利品,而是一件件隨時可以替換的衣服。

  殺人至少承認那個人存在過。

  這些東西卻在奪走一個人以後,繼續用他的聲音和名字生活,仿佛原主從未存在。

  曲無顏伸手揭下自己的臉。

  皮膚像一層被水浸濕的紙,從額頭緩緩卷落。面孔下方沒有血肉,只有一片不斷蠕動的灰霧。

  他拿起匣中的長老面孔,貼在灰霧上。

  片刻後,一個與那位外門長老毫無差別的人站在石台前。連呼吸、神態和身上的星力波動都完全相同。

  它先皺了皺眉,像在適應新皮膚。隨後眼神變得嚴厲,右手習慣性地按向腰間不存在的劍。

  裴硯見過那位長老三次。

  第一次在觀星台,老人嫌山路難走,一直揉右膝;第二次在大曜宮宴,他喝酒前會先用指尖敲杯沿;第三次便是昨日星女大典。

  曲無顏此刻完整重複了所有動作。

  「它拿走的不只是命格。」裴硯喉結輕動,「還有習慣、記憶,甚至別人對這個人的認知。」

  「能看出破綻嗎?」

  裴硯右眼星紋亮起,隨即又熄滅。

  「臉上沒有。」

  「那就別看臉。」

  沈夜盯住曲無顏腳下。

  它擁有長老的步態,擁有長老的星力,落地時卻沒有活人重心變化造成的細微摩擦。無論換上誰的臉,那團灰霧始終沒有真正的骨頭。

  「看它準備變成誰之前,灰往哪裡收。」

  裴硯第一次沒有從命盤尋找答案,而是順著沈夜的視線看向影子。

  沈夜握住飲霜。

  裴硯臉色卻比他更加蒼白。

  「命格沒有變化。」裴硯低聲說,「它不僅拿走了臉,還拿走了這個人的星。」

  曲無顏忽然轉頭。

  隔著數十丈黑暗,他準確看向二人藏身的位置。

  「看了這麼久,不下來選一張嗎?」

  四名銀面人同時抬頭。

  澗底所有石卵依次睜開眼睛。

  那根本不是石頭,而是一顆顆被剝離的人眼。

  裴硯主星盤驟然亮起,落星澗上方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命格絲線。每一根線都連接著凌霄仙宗內的一名弟子或長老。

  「至少三百人。」他的聲音第一次失去平靜,「這些眼睛在替它監視整座仙宗。」

  曲無顏抬起一隻手。

  三百顆眼睛同時轉向沈夜。

  「十五年了。」它用外門長老的臉微笑,「你終於回來了。」

  灰白絲線從澗底暴起,封住所有退路。沈夜拔出飲霜,背後殘缺星圖第一次完整亮起。

  曲無顏卻沒有攻擊。

  它只是把最後一隻木匣推到石台邊緣。

  匣中是一張女人的臉。

  沈夜認得那張臉。

  他首先認出眉尾那顆很淺的痣。

  隨後是右側耳垂上一道細痕。那是母親年輕時戴耳墜留下的傷。就連眼角笑起來才會出現的紋路,也與記憶里完全一樣。

  十五年來,沈夜最害怕的不是忘記父母怎樣死,而是忘記他們活著時是什麼樣子。

  夢裡的火越來越大,母親的臉卻一年比一年模糊。有時他只能想起一雙推著自己進入暗道的手,想不起那雙手曾怎樣替他整理衣領。

  眼前這張臉太完整。

  完整得讓他第一次懷疑,自己記憶中的母親是否反而是假的。

  十五年前,母親把他和沈月推進暗道時,就是用這張臉對他說:

  別怕,娘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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