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引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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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雜役院時,周小棠已經睡熟。

  門上的黑線沒有斷。

  沈夜推門前卻仍在外面停了十息。他聽見周小棠呼吸均勻,東側屋裡有人磨牙,院牆外巡夜弟子剛走過第二輪。確認所有聲音都在應有的位置,他才進入。

  這套程序每晚都要重複。

  無論多累,無論身上有多少傷。

  十二歲那年,他曾因少聽了一次屋後的鳥叫,險些讓追兵摸到沈月藏身的地窖。自那以後,任何異常都會在他腦中被放大。沒有聲音也是聲音,過於安靜往往意味著有人屏住了呼吸。

  沈夜很久沒有睡過完整的一夜。

  有時他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活,還是只是在不停確認死亡尚未到來。

  沈夜從床板夾層取出《引星訣·上篇》,借著窗外雪光翻開。殘卷只有十二頁,前六頁講星竅,後六頁講列宿星圖,與他過去偷學的法門完全不同。

  他沒有立即修煉,而是先用炭筆在地上畫出經脈路線。

  胸前三竅,肩背四關,最後才歸入丹田。

  這條路線看起來簡單,真正運行時卻要同時控制三股星力。

  第一股停在膻中,作為引星之門;第二股走玉堂,過濾外來星力中的雜質;第三股必須繞過紫宮舊傷,再進入肩背四關。任何一股快半息,三竅都會互相衝撞。

  正統弟子從啟微境便反覆練習這些步驟。

  啟微只是「聽見」星力,凝輝則將無形星輝凝成可以儲存、運轉的力量。等到體內點亮足夠星竅,使其按照固定星圖自行循環,才算踏入列宿。

  沈夜恰恰跳過了最基礎的兩層。

  逆星命格在瀕死時強行吞星,將他推入列宿,卻沒有替他補上如何感應、如何凝輝的過程。他像一個從懸崖頂端醒來的人,擁有高度,卻不知道腳下每一塊石頭怎樣壘成。

  如今他必須從頭補課。

  沈夜反覆核對,發現殘卷中至少有三處刻意塗改。若沒有白髮老人提醒,他很可能再次把星力引入錯誤經脈。

  是誰在一代代流傳的修行法中動了手腳?

  他把塗改處與自己過去學到的零碎法門對照,重新拼出一條可能的路線。

  第一次運轉,星力在左肩停滯。

  沈夜立即散功。

  夜裡修正吐納時,沈夜發現七處經脈舊傷都來自同一種錯句。錯句看似只是少了一個轉折,卻會讓底層弟子每次運轉都損耗一分命星。

  周小棠照著練到一半,疼得臉發白:「我還以為修仙都這麼疼。」

  「停。」

  「停了明日考核過不了。」

  「繼續會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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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廢了也比回家強。」

  沈夜把正確運轉畫在地上,只畫一遍便擦掉:「記住。」

  周小棠盯著他:「這算教我?」

  「算還布。」

  「那塊破布值這麼多?」

  「我定價。」

  她嘟囔著學,嘴角卻壓不住笑。沈夜背過身,不願承認自己第一次把一條生路交給了與沈月無關的人。

  殘餘星力仍在經脈里撞了一圈,左臂很快失去知覺。他用銀針刺入肩井,確認痛感尚在,等了一盞茶時間才開始第二次。

  第二次,胸前三竅只亮起兩處。

  第三竅像一口封死的井。沈夜沒有硬沖,而是回憶藏經閣外門弟子的呼吸節奏,將每一輪吐納延長兩息。


  沈夜咬住布條,沒有發出聲音。體內逆星命格像一處深不見底的漩渦,試圖直接吞下那股力量。他強行壓住吞噬本能,把鎮岳星力一點點拆開,引入新凝成的星竅。

  所謂拆開,並不是將力量憑空變小。

  秦烈的鎮岳星力中混著將星境的意志——壓制、固守、令敵人無法移動。每一縷進入沈夜經脈,都會自行沉向骨骼。沈夜必須先分辨哪些是純粹星輝,哪些仍帶著死者主星留下的命令,再用逆行星力將兩者剝離。

  從前他只會吞。

  吞得越多,經脈中的聲音越雜。憤怒、恐懼、殺意,有時會在他睡夢中變成陌生人的臉。他一直以為那是殺人太多留下的噩夢,現在才明白,其中一部分根本不屬於自己。

  沈夜第一次嘗試把秦烈的意志推出體外。

  灰黑氣息從指尖滲出,在地面凝成一座小山虛影。山影不甘散去,仍想回到他體內。他以飲霜劍脊壓住那道影,直到它在晨風中一點點消失。

  這不是力量增加。

  卻是他這才知道,自己也可以拒絕逆星吞下來的東西。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依靠瀕死完成吸收。

  星力經過肩背四關,沉入丹田,又從丹田反照全身。無數細碎光點在他背後排列,逐漸形成一幅殘缺星圖。

  列宿。

  並非境界突破,而是他第一次真正站穩這個境界。

  過去的列宿力量像搶來的刀,隨時可能割傷自己。如今,他終於握住了刀柄。

  沈夜睜開眼。

  窗外天色尚黑,周小棠卻不知何時醒了,正縮在被子裡看他。

  地上的炭筆星圖被沈夜汗水沖花了大半。周小棠看不懂功法,卻看見他膝旁放著三枚染黑的銀針,嘴角血跡已經擦過一次。

  「仙門弟子修行都這樣?」她問。

  「差不多。」

  「那他們求仙挺不容易。」

  沈夜沒有告訴她,外門弟子修煉時有師長護脈、有丹藥溫養,功法出了偏差也有人及時叫停。像他這樣用自己的經脈試路,隨時可能死在一處無人知道的雜役屋裡。

  死了也會被說成偷學心法、自取其禍。

  「你不是啟微境。」周小棠小聲說。

  沈夜沒有解釋。

  「你放心,我不會告訴趙管事。」周小棠咽了口唾沫,「我娘說,每個人都有不想讓別人知道的事。你肯定也是。」

  「為什麼幫我?」

  「你昨天替我擋了戒律弟子的鏡子。」

  「我不是替你。」

  「結果一樣。」

  周小棠翻身下床,從包袱里摸出半塊干餅。

  「練一夜會餓吧?」

  沈夜看著那半塊餅,沒有接。

  十五年來,很少有人在不知道他身份、也不求回報的情況下遞給他食物。

  「沒毒。」周小棠掰下一塊塞進自己嘴裡,「我先吃給你看。」

  沈夜接過剩下的餅。

  他沒有立刻吃。

  周小棠已經背過身去收拾衣服,似乎根本沒想過一塊餅需要換回什麼。沈夜捏著那半塊干硬麵餅,忽然想起暗燈鎖星井裡的十三。

  那時他先等十三吃。

  現在也是。

  十五年過去,他仍沒有學會相信食物本身。

  「周小棠。」

  「怎麼了?」

  「以後別把東西隨便給人。」

  「半塊餅而已。」

  「會被人記住。」

  周小棠沒聽懂,笑道:「記住不好嗎?」

  沈夜低頭咬了一口。

  戒律堂的人帶走沈夜後,周小棠沒有回屋。

  她蹲在院牆下等到天黑,手裡一直捏著那半塊被踩碎的餅。陸昭從外門練劍場回來,看見她還在,皺眉道:「雜役擅留院外,要扣工分。」

  「那你扣。」

  「你知道我是誰?」

  「穿白衣、拿好劍、說話像宗規,肯定是內門師兄。」

  陸昭被她堵得一滯:「沈無歸偷學禁法,戒律堂自會審理。」

  「書不是他偷的。」

  「你親眼看見?」

  「沒有。」

  「那憑什麼說?」

  周小棠把碎餅攥得更緊:「因為他若真想學,不會只偷上篇。他這個人連吃餅都要先看別人咽沒咽,偷書肯定會先把上下篇都找齊。」

  這推斷毫無仙門法理,陸昭卻一時無法反駁。

  他轉身要走,周小棠忽然問:「師兄,仙宗的規矩會錯嗎?」

  陸昭答得很快:「規矩若錯,宗門早就亂了。」

  「那人被冤枉呢?」

  「查清以後自會還他清白。」

  「他若查清以前死了?」

  陸昭腳步停住。

  他從小相信凌霄山代表正道。山門曾在洪災中救過他的家鄉,白衣仙師從洪水裡抱出過他妹妹。對他而言,宗規不是寫在牆上的字,是一群人曾經活下來的原因。

  「戒律堂不會濫殺。」他說。

  周小棠抬眼:「你說這句話的時候,為什麼不看我?」

  陸昭握劍的手緊了一下。

  片刻後,他把自己的外門通行牌丟給她:「子時前歸還。只准去地牢外院,不准靠近深牢。」

  「你幫我?」

  「我去確認宗規沒有錯。」

  周小棠接住令牌,第一次覺得這位內門師兄說話雖然難聽,路倒未必走死了。

  餅沒有桂花糖甜,也沒有任何特別。他卻吃得很慢,像是不知道該怎樣處理一種不必償還的味道。

  天亮後,兩人照常前往雜役院。趙管事宣布昨夜有人擅闖藏經閣,全院雜役都要接受搜查。

  沈夜已經把殘卷放回後院破箱。

  可搜查到周小棠床鋪時,一本《引星訣》從她的被褥下掉了出來。

  周小棠臉色瞬間煞白。

  「不是我的!」

  趙管事一腳將她踹倒。

  「人贓俱獲,還敢狡辯?」

  沈夜看向門外。

  一名戒律弟子站在院中,正是昨夜被他在雲橋上制住的那個人。對方臉色蒼白,頸側還有未消的指印。

  這是沖他來的。

  「書是我的。」沈夜說。

  院中安靜下來。

  他說這句話前,已經算過後果。

  趙管事只是凝輝境,兩名戒律弟子一個列宿初境、一個列宿小成。若當場動手,他能在十二息內製服三人,卻會驚動雜役院上方的警戒陣。承認偷書則會被送入戒律堂,既能保護周小棠,也能借地牢暗道趕往落星澗。

  這是最有利的選擇。

  與善意無關。

  沈夜在心裡把理由排列得清清楚楚。

  仿佛只要證明這樣做對自己也有利,便不算是在救人。

  周小棠猛地抬頭。

  趙管事眯起眼:「你一個啟微雜役,偷引星訣做什麼?」

  「想修行。」

  「憑你?」

  鞭子帶著星力抽來。

  沈夜沒有躲。

  鞭梢落在肩頭,衣物裂開,卻沒有出現趙管事預想中的皮開肉綻。昨夜剛剛凝穩的列宿星力本能護住經脈,只在皮膚上留下一道紅痕。

  趙管事眼神變了。

  「把他送戒律堂。」

  兩名弟子上前扣住沈夜。

  沈夜沒有反抗。

  周小棠卻撲過來抓住趙管事衣角。

  「書是在我床上搜出來的,先問清楚——」

  趙管事抬腳便踹。

  沈夜被扣住的手腕輕輕一轉。那名列宿弟子只覺脈門一麻,手中力道鬆了半分。沈夜肩膀前移,恰好擋在周小棠身前。

  趙管事的腳踢在他肋下。

  舊傷當即裂開。

  沈夜連眉頭都沒有皺,只對周小棠道:「回屋。」

  「可是——」

  「別讓我說第二次。」

  聲音冷得像命令。

  周小棠站在原地,從沈夜眼中看見某種比殺意更深的東西。

  那不是嫌她麻煩,好像是沈夜讓她保重,但好像又不是。

  今晚他本就要去後山,而戒律堂通往落星澗的路,比雜役院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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