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擬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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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甜水巷的路上,一行人沉默寡言。

  昨夜的雨水還沒幹透,空氣裡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腥氣,混著街邊早點鋪子裡飄出來的炊煙味。

  秦悠走在隊伍中間,左邊是何以晴,右邊是阿九,莫聽瀾走在最外側,許成舟不緊不慢地跟在最後。

  走了大半條街,居然沒一個人開口說話。

  何姐姐和成王殿下不說話在情理之中,阿九這個呆木頭就更不用說,指望他主動開口不如指望天上下包子。

  可連那個愛鬧騰的莫狐狸也不說話了。

  秦悠左邊看看,右邊瞅瞅,實在憋不住了。

  她往莫聽瀾那邊挪了半步,試探性地開口:「誒,莫狐狸,我忽然想起來,最近怎麼沒見你戴你那個狐狸面具了?」

  莫聽瀾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眉頭微挑,似乎覺得她這個問題問得沒頭沒腦,但還是接了話。

  一開口,那股子熟悉的散漫勁兒又回來了:「那得問你們家雲破,上回一刀劃了道口子,我還沒找他賠呢。」

  秦悠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尖:「那……修不了了嗎?」

  「修?」莫聽瀾嗤笑一聲,「你以為木頭劃痕,磨磨就平?那是要重做的。」

  他說著頓了頓,「我找原來的老匠人排了好幾日,那老頭脾氣怪,急單不接,加價免談,催一句就敢把你轟出門。」

  秦悠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

  她一直想問這個問題,從第一次看到他戴那張白狐面具開始就覺得不對勁。

  那面具明明是死物,偏能隨著他的表情動耳,嘴角彎翹如活物,不像面具,倒像一張有皮有骨的臉。

  她憋了這麼久,終於找到機會問出口:

  「我一直好奇,你的面具到底是怎麼做的?怎麼能做得那麼靈動?」

  「就是那種,耳朵會動,表情也會變,遠遠看著跟真的一樣。」

  莫聽瀾故作高深地拖長聲調:

  「想知道?」

  秦悠連連點頭,步子都慢了下來,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字。

  「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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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悠無語地翻了個白眼,差點一腳踩進水窪里,「你不知道你賣什麼關子!」

  莫聽瀾攤了攤手,語氣無辜:

  「我騙你做什麼?那工匠是個怪人,問了他十幾年,嘴比你家何姐姐還緊。」

  他頓了頓,又說:

  「不過那老頭說過一句,『面具不是死物,真正的面具匠人,做的是臉。』」

  「只是這話什麼意思,你自己琢磨去。」

  秦悠聽得入了神,腦子裡已經在構想這個神秘工匠的形象了。

  大概是個隱居在深巷裡的高人,白髮蒼蒼,脾氣古怪,手藝絕頂,說不定還藏著什麼江湖往事。

  「那他現在在京城嗎?」秦悠拽住莫聽瀾的袖子,「能不能帶我去見見?說不定他知道臨淵閣的事呢?」

  「這種江湖老前輩,不是應該什麼都知道嗎?」

  「想都別想。」莫聽瀾一盆冷水潑下來,語氣斬釘截鐵,「他不愛見生人,通報完還得看心情。你先把這密室案破了吧,破不了案,面具就別惦記了。」

  秦悠撇了撇嘴,到底沒再追問。

  一行人踏入甜水巷時,巷口的雞鳴剛歇。

  何以晴走在最前,伸手推門。

  木軸發出一聲吱呀,屋子裡的陳設毫無變化。

  許成舟徑直走向門窗。

  他取出一方白帕,逐一擦拭窗框門閂與門軸內側,仔細端詳片刻,方才直起身來將帕子疊好收回袖中,道:

  「確實未留人為痕跡,若毒蛇以器物撥動門閂,木表必有磨痕,此處乾淨得令人挑不出錯處。」

  「那就奇怪了,」莫聽瀾摸著下巴,「不進屋便能殺人,殺完還能將門窗從內鎖死,這是什麼妖術?」

  「不是妖法。」何以晴從窗邊走過來,「世間無完美之手法,但凡有術,必有破綻,藏得再深亦非不存在。」

  許成舟點頭讚許:

  「何捕頭言之有理,昨日勘驗雖細,卻未必面面俱到,或有些極細微之處,看似無關緊要,實則正為關竅。」

  角落裡,阿九抱著銅匣站得筆直,目光跟著許成舟,一動不動。

  三人推敲之際,莫聽瀾忽然覺得哪兒不對。

  他掃了一圈屋內,目光在床邊頓住了。

  秦悠不知何時坐到了床沿上,雙手擱於膝頭,閉眼仰頭,神情肅穆,與平日判若兩人。

  莫聽瀾皺眉,走過去踢了踢床腿:

  「你幹什麼呢?坐著都能睡著?」

  秦悠沒睜眼,只抬手朝他的方向擺了擺,語氣認真:「別打斷我,我正代入呢。」

  莫聽瀾挑眉:「代入什麼?」

  「代入死者。」秦悠說,「我在想,如果我是陳三,我那天坐在這個位置,喝了那杯茶,我那時候在想什麼?」

  莫聽瀾愣了一下,隨即嗤笑:

  「坐這兒閉眼就能想明白他當時所想?那你多坐一會兒,索性將毒蛇的模樣也一併代入出來。」

  「你能不能別說話了。」秦悠被擾得心浮氣躁,皺眉道,「我好不容易進入狀態,你一開口全沒了。」

  阿九在邊上小聲接了一句:

  「她方才坐了有一會兒了。」

  莫聽瀾看了阿九一眼:

  「你還替她數著?」

  阿九誠實道:「因為她沒動過。」

  何以晴聽到秦悠那番話,低聲自語:

  「以己代入,推演彼時彼刻之景之情……她在擬情?」

  許成舟眼中浮起興味:

  「擬情?這說法倒新鮮,何捕頭從何聽來?」

  何以晴頓了頓,道:「我自己想的。」

  許成舟聞言輕輕笑了一聲,沒再追問。

  床邊的秦悠渾然不覺自己已成眾人焦點。

  她閉目良久,眉頭愈鎖愈緊,嘴唇微微翕動,似在低聲自語。

  過了許久才慢慢睜眼,茫然環顧四周。

  「如何?」莫聽瀾抱著手臂湊過來,彎著腰湊到她面前,「代出什麼來了?有沒有看見毒蛇長什麼樣?是男是女?」

  秦悠眨了兩下眼,表情從深沉驟然垮了下來:「……我光顧著緊張了,啥也沒代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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