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鐵證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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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聽瀾等劉莞葵走出去了,才慢悠悠地開了口。

  「肯定不是她。」他伸了個懶腰,後背在屏風框上蹭了蹭。

  「為什麼?」秦悠抬頭看他,手裡還在補最後幾個字。

  「很簡單啊,光講利益就能證明。」莫聽瀾懶洋洋地開口道,「張大有死了,藥行十有八九是張明,劉莞葵雖然是正房,但婦人在藥行里沒有實權,她殺張大有幹什麼?」

  「還有,張大有活著,她衣食無憂,吃穿不愁,張大有死了,她就得看兒子臉色過日子,張明孝順還行,若是不孝順呢?她這是斷自己財路,給自己添堵。」

  秦悠想了想,覺得莫聽瀾這話說的不無道理。

  劉莞葵沒有經濟獨立的能力,張大有是她唯一的經濟來源,這個時代又沒有離婚分割財產的概念,丈夫死了又沒有實權,等於後半生完全懸在兒子的人品上。

  就算夫妻感情淡了,也沒到非殺不可的地步,犯不著起殺心。

  而且劉莞葵看起來是真的很傷心,說話時也沒有左顧右盼。

  「我也覺得不像。」秦悠把冊子翻到劉莞葵那一頁,在證詞末尾補了個備註:「問話時神態自然,悲傷不似作偽,無躲閃迴避。」寫完把筆擱在冊頁上。

  趙懷瑾和許成舟始終沒有插話,阿九和雲破一左一右站在偏廳門口兩側,面無表情地罰站。

  何以晴已經走到偏廳中央,對張明道:「張明,隨我來。」

  張明聞言站起身,走到小隔間裡,他坐下後長嘆一口氣:「何捕頭,您問吧,我定知無不言。」

  「案發時,你在哪。」何以晴直接問。

  張明抬起頭,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

  「我一早就在鋪子裡,天剛亮就出門了,我先是在帳房裡核對上一日的流水,後來夥計們陸陸續續來了,我讓他們把新到的那批藥先碼進庫房,自己繼續對帳。」

  「巳時前後我出去了一趟,去東市的瑞記錢莊存一筆現銀,錢莊的夥計能作證,存單上的時辰也寫得清清楚楚。」

  他說話時語速平穩,既沒有急於解釋,也沒有猶豫停頓。

  「你爹娘,關係如何。」何以晴問。

  「我爹娘平時不怎麼吵。」張明說,「倒也算和睦,兩人各過各的,到吃飯時坐在一塊兒聊幾句家常。」

  秦悠在冊子上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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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說法莫聽瀾的分析基本一致,劉莞葵和張大有之間不像有深仇大恨,更像是一對過了大半輩子的平淡夫妻。

  「你爹這半個月,有什麼不對勁。」何以晴問。

  張明皺起了眉,他抬起頭來,又低下去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這個……說實話,我爹這半個月是有點不對勁,這半個月他看什麼都不順眼,我……我還被他罵過。」

  「罵你什麼。」

  「罵我把當歸放錯了位置。」張明苦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一閃即逝,隨即又被沉重的表情壓了下去,「就為了一袋當歸,他沖我發了很大一通火,說我在藥行學了這麼多年,連個當歸應該歸哪個櫃都記不住,以後怎麼把鋪子交給我,我那時候還覺得他是在外頭受了氣,回家拿我撒火。」

  「那你知不知道,那面銅鏡從何而來。」何以晴問。

  張明茫然地搖了搖:「不知,我平時不怎麼注意這些……是後來瞧見它掛在東牆上,隨口問了一句,我娘說是道觀里請的,鎮宅用。我聽了也沒往心裡去。」

  莫聽瀾等張明出去了,探著頭往秦悠冊子上瞄了兩眼。

  「這個張明,你怎麼看?」秦悠先開了口。

  她把冊子往旁邊挪了挪,不讓莫聽瀾亂看。

  「你覺得他有嫌疑?」莫聽瀾問。

  「他被他爹罵成那樣,就為了一袋藥材放錯了柜子,這擱誰受得了?放到誰身上心裡能沒點疙瘩?」

  「所以你覺得他有殺心?」莫聽瀾問。

  「不是覺得他有殺心。」秦悠搖了搖頭,「我是覺得,他的動機得擺出來,讓大家一起分析分析。」

  趙懷瑾走過來,目光在秦悠的冊子上掃過,然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張明的供詞,與錢莊存單和鋪子夥計的證詞對上了,案發時他不在家中,這是鐵證,但要說動機……」

  他頓了一下,「他確有動機。」

  「怎麼說?」秦悠抬頭看他。

  趙懷瑾語氣不疾不徐:「張明雖在藥行做事,但實際藥行的地契和現銀,全在張大有一個人手裡,張明若想過早接手家業,便有可能生出別的心思,這等父子相爭的事,本官在卷宗里見過不少。」

  莫聽瀾聽到這裡,立刻接了一句:「可問題是,這藥行早晚是他的,他殺父泄憤或者殺父奪產,冒的風險都太大了。」

  秦悠在冊子上記了幾筆,邊寫邊道:「這就是問題所在,張明早晚要接手鋪子,他完全不需要冒這個險,張大有也沒別的兒子,沒納妾,張明的位置穩得很,他急什麼?」

  「若是因為當眾被羞辱,一時衝動動了殺心呢?」趙懷瑾問。

  「那更不會用這種法子。」秦悠很快否決了,「一個因為一時衝動想殺人的人,不會花一個月的時間去設計一個這麼複雜的機關。」

  許成舟不知什麼時候也走了過來,等秦悠說完才開口道:「若張明真有殺心,他有一百種比這更簡單的法子,畢竟他懂藥性,何必繞這麼大一個彎子,去造一面銅鏡?」

  莫聽瀾補了一句:「還不如直接把他爹每日喝的茶換成毒藥,一了百了,還不用等一個月那麼久。」

  秦悠又補了一句:「而且張明他應該盼著他爹多活幾年才對,他自己的經驗還沒攢夠,外面的供貨商也只認他爹的招牌,如果張大有現在死了,藥行至少得亂上一陣子。」

  莫聽瀾點了點頭:「所以張明可以暫時排除,接下來叫誰?張家那個二掌柜還是管家?」

  他話音剛落,何以晴的聲音已經從屏風外傳進來:「張二有,隨我來。」

  張二有交代得倒也爽利。

  他是大有藥行的二掌柜,管著採購,一年裡大半年在外頭跑藥材產地,每月倒有二十日不在京城。

  上月他與張大有吵過一架,為的是他想拿藥行余錢在通州開間分號,張大有沒同意。

  兄弟倆關起門來爭了半個時辰,聲量大得外頭夥計都聽見了。

  可他也解釋,張大有不肯開分號,並非針對於他,實是去歲藥材行情不好,帳上現銀周轉不開。

  此事後來便擱下了,兄弟二人該吃酒吃酒,該對帳對帳,並無心結存下。

  案發之時,他不在城中,人在城外三十里的藥田收半夏,住的是田邊草棚,有三個藥農可作證,還有人瞧見他進出草棚,挑著新收的半夏進進出出。

  張大有出事那陣,他正蹲在田壟上與藥農討價還價,一整天沒離開過那片藥田,聽聞哥哥出事,這才慌忙趕回。

  張二有出去後,趙懷瑾先開了口:「張二有也有動機,分號之爭雖被他輕描淡寫帶過了,可若他心氣不平呢?積怨成恨,未必不會鋌而走險。」

  莫聽瀾卻不贊同:「不對,張二有雖是二掌柜,卻是給張大有做事的。藥行在他兄長手裡,張大有死了,他更拿不到分號的半文錢,反倒把自家最大的靠山給推倒了。」

  秦悠翻著冊子,把張二有那一頁的證詞飛快地過了一遍。

  聽到這裡,她忽然抬起頭,手裡的細筆往冊頁上一頓。

  「你們發現沒有,」她說,「劉莞葵有不在場證明,張明有不在場證明,張二有也有不在場證明,而且一個比一個紮實。但問題是,這有什麼用?」

  「銅鏡是月初掛上去的,機關是延時觸發的,而兇手根本不需要在案發當天動手,只要在某一天對銅鏡做過手腳,然後就可以走了。他完全可以在千里之外,等那個機關自己啟動。」

  莫聽瀾臉色微變。

  他低聲說:「也就是說,案發當日的不在場之證,全無用處。」

  趙懷瑾沉吟道:「若如此,排查的方向便不是案發當日誰在張宅,而是這一個月內,誰曾有機會觸碰銅鏡。這範圍反倒更大了,府中上下每一個人,乃至這一個月內到訪過張宅的每一個人,皆有可能。」

  許成舟順著他的話接了下去:「劉莞葵與張明都說得明白,銅鏡是張大有自己從外頭帶回來的。可他是從誰手中帶回來的?只要尋到此人,或許便能尋到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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