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驗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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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以晴蹲在太師椅前,目光停在死者臉上。

  張大有的嘴半張著,濕泥從口腔里滿溢出來,沿著嘴角和下巴淌出來,連牙齒縫隙間都嵌著灰黃色的泥漿。

  她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指尖在死者嘴角溢出的濕泥上輕輕沾了一下。

  「你……」莫聽瀾站在她旁邊,低頭看見她這個動作,臉上的表情變了,聲音都尖了半分,「你徒手碰?!」

  何以晴沒理他,將指尖那撮濕泥舉到眼前,借著日光仔細端詳。

  泥是灰黃色的,質地細得像篩過的麵粉,沾在指腹上幾乎沒有顆粒感。

  她輕輕捻了捻指尖,泥漿在指腹間化開,觸感滑膩均勻,不像是從地上隨手抓起來的。

  莫聽瀾還在旁邊絮叨:「這手不能要了,上面還有口水呢,這泥都泡了唾沫,你也不嫌髒……」

  何以晴一個眼刀過來,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莫聽瀾立刻把嘴閉上了。

  他轉頭看雲破,試圖尋找同盟。

  雲破壓根沒看他,他一直在看何以晴指尖那撮土,過了片刻,忽然開口:「這不像土。」

  莫聽瀾也湊過來看:「不像土?那不是土是什麼?」

  「土,沒有那麼乾淨。」雲破說。

  這話乍一聽沒什麼邏輯,莫聽瀾正要反駁。

  土有什麼乾淨不乾淨的。

  但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確實,這土太乾淨了。

  濕泥在光下呈一種均勻的灰黃色,質地細膩,甚至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雜質,乾淨得像篩過。

  自然界裡的土不該長這樣,哪怕是深山老林里最細的黃土,也會混著砂粒和雜質。

  何以晴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手指伸到雲破和莫聽瀾面前,讓他們看得更清楚。

  「這土不對。」莫聽瀾眯起眼,語氣不再是剛才的插科打諢,「死者的嘴裡填滿了土,但土卻不像土,說明兇手從別處找來乾淨的土,或者不是土……反正是某種看起來像土,但實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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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個腦袋從他胳膊旁邊擠了進來。

  沈不言不知什麼時候悄無聲息地湊到三人中間,往死者臉上一看,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嘴裡這泥怎麼還在往外冒?都死了多久了還不消停,看著怪瘮人的……你們發現什麼了?」

  「死者口中泥土,」何以晴將方才的發現簡要說了一遍,「質地細膩,無砂礫雜質,不似尋常泥土。」

  沈不言聽完,眉毛微微皺起。

  他沒有立刻發表意見,而是先走到太師椅正面,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和死者面部平齊。

  然後他從懷中,取出隨身攜帶的驗屍工具包,抬頭看了三人一眼。

  「勞煩三位退開兩步,讓我來。」他的語氣變得沉穩而專注,「我要看看這土到底是怎麼灌進去的。」


  他先立在屍身正前五步遠處,一動也不動,凝神看了片刻。

  「面色青灰,印堂晦暗,唇色青紫,耳郭發紺。」他說,「死氣聚於口鼻,是窒息之兆。」

  然後,他往前邁了一步。

  「但不對。」

  「什麼不對?」秦悠從銅鏡上抬起頭,走了過來。

  「若是尋常窒息,死前必定拼命掙扎。」沈不言側頭看她,「你試試,憋一口氣。」

  秦悠下意識憋了一口氣。

  「十個數之內,你的手便會不自覺地抬起來,去扒拉一切可扒拉之物,這是本能,腦子做不得主。」

  沈不言抬手指向張大有的臉,「人被捂住口鼻時,氣血上涌,眼底血絡崩裂,留下針尖大小的出血點,仵作行里叫作『痧眼』,而此人眼中,一點也無。」

  他頓了頓,繼續說:「無痧眼,無掙扎之跡,指甲縫裡乾乾淨淨,便是死前連抓撓都不曾有過,被土悶死的人,不該是這樣。他死得太安靜了。」

  秦悠想起方才自己在銅鏡上發現的十二個針孔,心裡隱隱有了一個方向,但沒有打斷沈不言。

  沈不言又往前邁了兩步,蹲下身,把視線與屍身齊平。

  他不觸碰屍體,只繞著那太師椅緩緩踱了一圈。

  廳中眾人不由得都停了手中的動作。

  走完一圈,沈不言停在了太師椅的右側。

  一圈走完,他停在椅右側,眯起了眼:

  「死者坐姿歪斜,身軀右傾,後背倚著扶手,常人要起身,必定前傾發力,足下蹬地,他反倒往後仰去。」

  他頓了一頓,「這不像自主的姿勢。」

  「此言何意?」趙懷瑾終於忍不住,從門口邊走了過來,一隻手用袖子半遮半掩地擋在眼前,只留一條縫,從縫裡往外看。

  「一人坐著喝茶,忽被捂住口鼻,頭一個反應必是前撲、欲起、抓撓那物,身應前傾,臂應前伸,足應蹬地。」

  沈不言說完,指了指張大有的手。

  兩手自然垂在身側,手指微曲,擱在椅面上,沒有攥緊,沒有抓撓,沒有任何發力的痕跡。

  「你看他這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既未握拳,也無抓撓,全無發力之痕,他不是往前撲,而是從椅背上滑下去的,姿態綿軟,如同睡熟一般。」

  秦悠腦子裡那個模糊的方向越來越清晰了。

  她小聲說:「被下藥了。」

  「又或相反。」沈不言繞回正面,在屍身前蹲下,與死者面面相對,「是先窒息而死,還是先失神志再遭窒息,此刻尚不敢斷言。」

  沈不言從驗屍箱中取出一方白布,展開鋪平在地。

  他跪於白布之上,雙手撐著膝頭,湊近屍首面門,先看了眼睛。

  「眼半睜,眼球渾濁,瞳仁散大……」他忽然頓住,伸手從箱中摸出一根細銅簽,以指尖試了試簽頭是否圓滑,這才輕輕撥開死者右眼眼皮。

  眼球表面已蒙了一層灰白翳膜,但瞳仁邊緣依舊清晰可辨。

  他將銅簽換至左手,又撥開左眼眼皮對比了一番,道:「瞳仁散至六分。」

  「六分是什麼概念?」秦悠問。

  「尋常窒息而亡者,瞳仁散至三分便是極限,散到四分,已是死前受了大苦。」沈不言放下銅簽,低頭看向張大有的手指。

  指甲完整,指縫乾淨,不見一絲血痕,「散到六分,要麼是中毒,要麼是死前被人灌了什麼藥,先將人弄散了再動的手,尋常手段,散不成這樣。」

  趙懷瑾站在沈不言身後,袖口仍半遮著臉,聽完這句,默不作聲地又退了一步。

  沈不言轉而看嘴。

  張大有的嘴裡填滿了土。

  灰黃色的細土,嚴嚴實實地從嘴唇一直塞到喉嚨口,舌頭被壓在土下,看不見半分。

  沈不言沒有去挖那土,先看了嘴唇與牙齦。

  銅簽輕輕點在死者上唇邊緣,把沾著泥漿的嘴唇往外撥了半寸。

  唇內側是淡粉色的,牙齦也是淡粉色,沒有破皮,沒有淤血,也沒有被指甲掐過的痕跡。

  「唇無壓痕,齦無破損。」他將銅簽換到另一側,以同樣手法撥開下唇,所見一般無二,「嘴裡填進這般多的土,若是被人用手塞進去的,唇舌內外必留淤痕,可這些痕跡,一概全無。」

  沈不言放下銅簽,抬起頭,皺著眉。

  不是因為困惑,而是因為他想到了一個解釋,但這個解釋,連他自己都覺得說不出口。

  「不是被人塞進去的,」莫聽瀾問,「那是怎麼進去的?」

  「不知。」沈不言看著張大有那張被濕泥填得滿滿當當的嘴,到底還是說了,「也可能,是他自己吸進去的。」

  正廳里安靜了一瞬。

  秦悠感覺匪夷所思:「他自己吸進去的?活人吸土?他就那麼坐著吸?」

  「所以我方才說不對。」沈不言站起身來,「窒息而死的人會掙扎到最後一刻,這是本能,不管他願不願意,身體都會替他做這些事。」

  「可他的神情,是恐懼。」他頓了頓,「痛苦的神情,會伴著面目扭曲、筋肉痙攣,眼會眯起,鼻會皺縮,嘴角會向兩旁裂開,他全無這些,他只是害怕。」

  「他害怕,卻沒有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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