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蛋糕師哪有速成的？
蛋糕師哪有速成的？
「這個點了，還這麼熱鬧？」
王天林站在食堂門口，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又往後退了半步，抬頭確認了一眼門框上那塊員工食堂的牌子。
十點半。
按理說應該是食堂最清閒的時段，可眼前這場景跟清閒兩個字半點關係都扯不上。
牆上掛著的電視機正在播著早間新聞的重播，聲音開得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靠牆那幾桌的人聽清主播在念什麼。
方便他們觀看又不會影響其他人。
用餐區的沙發和椅子上散著好幾撥人。
他一眼就看出這是群演們下了夜戲沒回去。
他們有的湊在一起低聲聊天，有的自己走到飲水機旁，從免費冰盒裡舀了幾勺冰塊丟進杯子裡，仰頭灌了一大口，喉嚨里發出一聲暢快的嘆息。
還有人單獨找了個角落趴著，臉埋在交疊的手臂里，背上披著一條李姐剛發下去的薄毯。
王天林兩人往前走了兩步。
兩個屏風中間隔出來的半開放空間裡，一夥文員正圍著一張桌子商量什麼議題，紙筆攤了半桌。
一位大姐推著清潔車從旁邊經過，車身上整整齊齊地掛著四面不同顏色的毛巾。
有沒人坐的桌椅她就一層一層地擦過去，台面、椅背、窗台、門框，每塊布似平都有專門的作用，一套下來，不論是哪都擦得乾乾淨淨。
動作還利落，看著就讓人舒服。
王天林把目光從清潔車上收回來，又在吧檯附近掃了一圈：
針線包、急救箱、鏡子、幾樣基礎的補妝用品、幾大卷廁紙，在靠牆的架子上分門別類地擺著。
「這還是食堂嗎？」
王京站在老爺子身後，把脖子從左擰到右，又從右擰到左，臉上的表情像是走錯片場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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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吶，原來也是可以改變環境的。」
王天林看著眼前這一切，語氣里多了幾分感慨。
在邵氏待了這麼多年，他早就習慣了公司從上到下的那套節儉做派。
廁紙論片發，筆必須用完了上交空筆桿，才能領取新的，走廊里的燈都只留了一半。
冷不丁看見這麼一個，什麼東西都敞開免費供應的地方，還真有點回不過神。
「捨得花錢是一種境界啊。」
王京忽然想起了什麼，偏過頭壓低了聲音：「我聽說他還是從那邊游過來的，上周才租得起房子，之前都住副房呢。」
「了不起啊。」
王天林見過的人太多了。
他比大多數人都清楚，這世上有很多人活得不比畜生。
偶爾撞見一個純純粹粹的人，反倒覺得稀罕，還有點莫名想靠近。
「大姐。」
王天林伸手攔住正推著清潔車往前走的李嬸，聲音客客氣氣：「怎麼沒看見凌雲老闆啊？」
「老闆早上買了東西回來，然後就出門了。說是要去學蛋糕，最快也得中午才回來，晚上也有可能。」
李嬸說完繼續清潔。
「麻煩了呀。」
王京把兩隻手往褲兜里一插，肩膀垮了半截。
片場那邊還在拍著戲呢，杜琪峯一個人頂著，他跟老爺子溜出來已經夠說不過去的了，凌雲中午能不能回來還是個未知數。
要是回來還好說，不回來的話這趟就真白跑了。
「你呀————還是差了點火候。」
王天林倒是笑得一臉輕鬆，看著半點都不著急，反手從李姐那裡要了兩條毯子，又去飲水機旁給自己倒了杯冰水，端著杯子在用餐區最顯眼的那張沙發上坐了下來。
他把毯子往身上一裹，整個人往沙發靠背上一倒，舒舒服服地閉上了眼：「片場先麻煩杜導頂著，我們之後再去頂他。你給程志強打個電話，讓他過來一起等著。」
李姐把這一切看在眼裡，轉身進了羅浩的辦公室，拿起座機撥了凌雲的傳呼機。
凌雲接到傳呼的時候，心想還好我出門了，要不然又得被他們幾個圍著軟磨硬泡拍電影了。
這下好了。
自己晚點回去。
他們等不及應該就會走了吧。
他把傳呼機別回腰間，轉過頭對羅浩的表姐鄭敏敏催促了一句：「走吧。」
「好的。」
鄭敏敏拉開店門讓凌雲先走出去，自己回身鎖了門，小跑著跟在後面，步子碎而急促，聲音里還帶著幾分不安：「您只是想去嘗試一下對吧？」
「對。只要讓我拉一下開關就給錢。」
凌雲在街邊攔下了一輛的士。
他之前聯絡鄭敏敏是想學蛋糕的製作。
原本的計劃很單純。
親手做上一百個，把對應的烘焙技能點出來，再在她這邊訂一批成品蛋糕，好應付米莉亞那幫洋妞的私人派對，也是為程素娥的生日比試準備。
可閒聊的時候鄭敏敏無意中提到了一件事：
香江已經有蛋糕廠了。
而且那邊還是全自動的流水線，她有個同學就是那邊廠區的主管。
在凌雲許下重金之後，鄭敏敏才鬆口答應帶他去參觀工廠，願意花錢的化，甚至可以讓他親手操作一下那條全自動蛋糕生產線。
凌雲當即拍板要過去一趟。
鄭敏敏鑽進的士后座，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揪著包帶搓了好幾個來回，還是沒忍住又開了口：「您是真的想學蛋糕製作嗎？」
她換了個說法，把語氣放得更軟了些：「我只是個小糕點師。就算你是想去偷偷看生產線，我也無所謂的。」
她本來以為凌雲找她是要正經拜師學藝，連教學都準備好了，結果人家開口就問能不能去蛋糕廠。
這麼一想。
只能往對方是想開廠的方向想了。
「我真就是好奇想去看看。」
凌雲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
從剛才開始。
鄭敏敏已經換著花樣試探了好幾回。
一個廚子張嘴就要參觀蛋糕廠流水線確實不太尋常，奈何誘惑力太大。
如果他的猜想成立。
那條流水線真的只需要投入原材料、按下按鈕就能算作「製作」的話，他的蛋糕水平就能跳過日復一日的重複練習，直接踩著油門衝上去。
見鄭敏敏還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凌雲乾脆從口袋裡點出五百塊鈔票，直接塞進她
手裡，語氣直白：「如果真的有流水線，我每操作一次，另外給你五百塊。」
「好吧。」
鄭敏敏把鈔票折好收進包里，不再問了。
給錢的是大爺。
既然她有這條門路，沒道理放著錢不賺。
兩個人這趟去的是嘉頓的廠房。
這是香江目前最大的食品公司。
的士停在廠區門口，鄭敏敏在門衛室里撥了個傳呼。
沒等多久。
一個胸口別著主管名牌的男人就從辦公樓里快步走了出來。
「李哥，麻煩你了。」
鄭敏敏堆起笑臉迎上去，剛往前邁了半步，就被對方抬起的手掌攔在了原地。
「你不會害我吧。」
李哥把目光從鄭敏敏臉上移到凌雲身上，上下掃了兩個來回，那眼神不像在看訪客，倒像安檢員在打量一件可疑行李：「說好了你們只是好奇參觀，別是來偷學技術的吧？我這裡可是最好的流水線。」
「不會的。我朋友就是想學蛋糕，所以來看下流程，就是純屬好奇而已。」
鄭敏敏側過頭朝凌雲使了個眼色。
凌雲從口袋裡摸出一疊鈔票亮了亮，動作不大，但足夠讓李哥看清楚厚度。
今天早上出門他帶了一萬塊出來，買完電視機和那堆雜七雜八的用品之後還剩下四千多。
足夠拉好幾趟流水線電閘了。
哐當。
李哥彎腰把落地門鎖擰開，鐵門在軌道上嘩啦啦地推向一邊。
他把兩個人讓進來，轉身朝其中一棟廠房走去：「別的不是我吹，這麼先進的設備，目前香江只有我們才有。」
廠房大門被李哥一把拉開。
凌雲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心裡的期待當場就往下掉了一截。
眼前這個所謂的全自動流水線，跟他想像中那種亮閃閃的金屬巨獸完全是兩回事。
整條線占了大約三百多平方，其中八成空間都被臃腫的機械臂和傳送帶塞得滿滿當當o
那些機械臂轉動得慢吞吞的，外殼是灰撲撲的鑄鐵色，完全沒有金屬特有的光潔質感。
一運轉起來就轟轟轟地響，震耳欲聾。
「一千塊開一次，不還價的啊。這還是看在我老同學的面子上，別人根本不可能進來」
O
李哥把手伸到凌雲面前，掌心朝上，五根指頭招了招。
凌雲在心裡默默祈禱了句可一定要成啊，把鈔票拍進那隻手裡。
「去吧。」
李哥收了錢，臉上的表情鬆弛了幾分，引著凌雲走到控制台前。
那是一個半人高的鐵皮箱，打開箱門，裡面密密麻麻地排著幾十個紅紅綠綠的按鈕，右側還豎著一根半米來長的拉杆，把守被磨得鋥亮。
「先停一下，補貨。」
李哥抄起掛在鐵皮箱邊上的大喇叭，朝生產線那頭喊了一聲，然後伸手握住拉杆往下一拽。
電閘斷開。
整條流水線的轟鳴聲漸漸矮下去，傳送帶緩緩停住。
「你去上材料吧！」
他朝旁邊摞成小山似的雞蛋箱子努了努嘴。
凌雲走到雞蛋箱前，把一板一板的雞蛋從紙托里取出來，挨個放進傳送帶上的凹槽里o
一板二十四枚，他一口氣放了五十多板，把整條傳送帶從頭到尾填得滿滿當當。
只要這一趟能成。
烘焙一級的一百份和二級的三百份就全夠了，連二級升三級需要的那一千五百份都能一口氣走完大半。
要是真能這麼幹。
他就再開第二輪，把三級也直接衝到頂。
別人學翻糖，光入門就得花上一年：
到他這裡，咔嗒一下拉個閘，我就有大師傅的水準了。
有錢能使鬼推磨。
花上這點錢就能拿下程素娥那場五十萬的生日宴，殺人二代的圈子，純屬賺大發了。
「行了，你來拉閘吧。完事以後我帶你從頭到尾走一圈，讓你看清楚，不白來一趟。」
李哥往後退了一步，把控制台前面的位置讓出來。
凌雲走上前去，右手握住拉杆，掌心貼在冰涼的金屬桿身上，猛吸一口氣，狠狠往上一推。
電流重新接通的瞬間。
整條流水線轟地一下活了過來，傳送帶開始向前移動。
「走吧。」
李哥鎖好控制箱的鐵門，把鑰匙揣回腰間，背著手走在前頭，速度不緊不慢。
他帶著凌雲沿著流水線從頭到尾走了一圈，一路走一路解說。
打蛋器。
專門負責撬開雞蛋的那組機械手，蛋黃和蛋清順著卡槽往下淌，蛋殼留在卡口裡，被輪轉到丟棄口嘩啦啦地倒進底下的垃圾桶。
攪拌器。
凌雲把配好的麵粉、白砂糖、水和食用油一樣一樣倒進去，機器攪了足足十幾分鐘，直到蛋糕糊被完全打發。
打發好的蛋糕糊順著管道被灌進牛皮紙上那排圓形的模具里，每個模具只灌到八分滿，在傳送帶的震動下自己就晃勻了。
接著整排模具被送進烤箱。
烤制七分鐘之後，蛋糕胚從另一頭出來，已經是表皮金黃的蛋糕胚了。
八個長條形的扁機器從上方降下來，精準地停在蛋糕胚上方，轉了一圈，給每個胚子均勻地塗上一層奶油。
下一道工序是加草莓。
傳送帶上方懸著一排開口，每個開口都會掉下等量的、清洗好的草莓，穩穩地落在奶油層上。
凌雲的腳步忽然釘在了原地。
透過那層隔斷的玻璃，他看見了一群正在忙碌的工人。
「他們是？」
他飛快地轉過臉看向李哥。
「哦。」
李哥走到他旁邊，伸手指了指那幾個工人所在的位置，語氣隨意：「雖然這些草莓的清洗和切開都是機器完成的，可把草莓擺放到下落口的工作，還是得靠人。幾個工人稱重之後才能放進去，這樣每份蛋糕上的草莓重量才一樣。」
完了。
凌雲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有別人插手製作環節，系統多半是不會認作他自己親手做的。
錢已經花出去了，現在後悔也來不及，只能先把整條線走完再說。
「敏敏，你這朋友似乎有點失望啊。」
李哥抱著胳膊靠在圍欄上，嘴角浮起一絲別有深意的笑。
就憑這麼看一眼就想把機器的門道學走？
別說看一遍，就算給你蹲在這裡看一個月，你也學不會。
真要那麼容易破解，他哪還敢放人進來參觀。
幾千塊和工作哪個更重要，他還是分得清楚的。
「他沒見過，估計是嚇壞了。」
鄭敏敏趕緊打圓場，臉上掛著笑，心裡也在犯嘀咕，凌雲待會失望了，不會怪我吧。
李哥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背著手繼續往前走。
凌雲也不說話，只是默默地跟在後面。
流水線繼續往下走。
第二層蛋糕胚被機械手精準地疊上去，接著是第二層奶油和草莓，再疊上第三層麵包胚，表層塗奶油，撒巧克力粉，點綴櫻桃，邊緣擠出花朵圖案，花朵頂端再點上一點粉紅色的櫻桃醬。
一個三層的草莓櫻桃蛋糕便算做成了。
凌雲站在流水線的末端等了片刻，看著那些蛋糕一隻接一隻地從傳送帶上滑過去。
系統提示始終沒有響。
「多謝，走了。」
不等走完所有蛋糕，凌雲便朝李哥拱了拱手，乾脆利落地轉身往外走。
鄭敏敏趕緊跟了上去。
兩個人出了廠區大門，頭頂的日頭正烈。
鄭敏敏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凌雲的臉色，見他神情淡淡的，也說不上是失望還是別的什麼，心裡反而更沒底了。
她把包打開，手指已經摸到了那幾張疊在一起的鈔票，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要不————我把你那五百退還給你吧。」
凌雲回過神來，趕緊伸手把鄭敏敏捏著鈔票的手壓了回去，力道不大，卻足夠堅定：「我就是來看看，學習一下蛋糕師應該怎麼做。目的已經達到了，給出去的錢怎麼能收回呢。」
「你真是想當蛋糕師？」
鄭敏敏抬起眼看著他，眼神里那股疑惑還是沒散乾淨。
「當然了。我會做出很漂亮的蛋糕的。」
凌雲說得信誓旦旦，語氣篤定。
「只是————」
鄭敏敏抿了抿嘴唇，有些不好意思：「蛋糕只不過是最簡單的糕點。想要成為蛋糕師要學的還多呢，是不能心急的。」
「我時間不多。」
凌雲的情緒已經完全恢復了過來。
走捷徑既然行不通，那無非就是回頭下苦功夫，這次他的目標只是衝到三級，連發動那幫古惑仔來幫他刷量都用不上，自己一個人悶頭做就行了，頂多就是累一點。
他豎起三根手指，語氣里多了幾分不容商量的篤定：「接下來還要拜託你了，我用來學習的時間只有三天。」
「三天。」
鄭敏敏腦袋搖得像是撥浪鼓：「蛋糕師哪有速成的。」
「你教就是了。總之錢不會少你的。」
凌雲把話一撂，又抬手攔下了的士。
鄭敏敏咬著下唇，在座位里側過身子看了他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把滿肚子的話全吞了回去。
這人雖然想法離譜得很，可錢上倒真不含糊，剛才也沒把錢往回要。
光沖這一點，她就認了。
花錢的是大爺嘛！
回到鄭敏敏那間蛋糕店裡，她系上圍裙，把麵粉、糖、雞蛋和黃油一樣一樣地往操作台上擺，開始從頭教起。
她教得極細，每一步都先親手示範一遍，再讓凌雲照著做一遍，從分離蛋黃蛋清開始，到打發、攪拌、裝模、入爐，一個步驟都不跳。
「工廠里蛋液是混在一起打的，可在我們這裡，想要做得精緻一點，蛋黃和蛋清是要分開的————」
凌雲不缺力氣，更不缺執行力。
他在鄭敏敏的盯梢下一板一眼地走完了全部流程，親手做出了第一個蛋糕：
一個巴掌大小的三層草莓蛋糕，外形稚拙，奶油抹得不算太勻，但該有的結構一樣不少。
【完整經驗補全。】
【經過練習，你的烘焙經驗得到了大幅提升！】
烘焙LV1：會使用家用烤箱烤制簡單餅乾、紙杯蛋糕：能按配方稱量原料：能判斷表面金黃為出爐標準。】
凌雲的眼睛刷地亮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
剛才在工廠里沒拿到經驗，是因為製作步驟缺了環節。
現在他自己親手把完整的流程跑了一遍，系統立刻就補上了。
更重要的是。
他只做了一個就直接跳到了一級。
顯然補經驗的方式並不是一個一個算的，而是一個能補一大片。
「再來！」
凌雲把袖子重新往上擼了半截，轉身從麵粉袋裡又舀了幾勺出來，動作比剛才快了一大截，眼神里那股專注勁兒更勝。
鄭敏敏見他自己忙了起來。
來到隔壁，拿起座機撥給了羅浩：「喂，表弟，你這介紹的人是誰啊？」
「他可厲害了，是財神爺來的。」
羅浩在那頭把凌雲這段時間在TVB鬧出的動靜簡單講了幾句，從食堂承包比試到上了午間新聞，再到旅遊團找上門。
挑了幾件最要緊的說了。
鄭敏敏越聽越迷糊。
一個大廚好好的幹嘛要學蛋糕啊。真要是需要，訂購一些不就行了。
她眉頭都快擰成麻花了：「你這麼一說就更奇怪了，他很著急啊，說是要三天學成蛋糕師，這怎麼————」
她說著，下意識地往凌雲那邊飄了一眼，然後話音就斷了。
「先不說了。」
鄭敏敏把話筒往座機上一扣，快步走到凌雲身邊，兩隻手撐在操作台邊緣，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盯著他那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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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點了，還這麼熱鬧？」
王天林站在食堂門口，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又往後退了半步，抬頭確認了一眼門框上那塊員工食堂的牌子。
十點半。
按理說應該是食堂最清閒的時段，可眼前這場景跟清閒兩個字半點關係都扯不上。
牆上掛著的電視機正在播著早間新聞的重播，聲音開得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靠牆那幾桌的人聽清主播在念什麼。
方便他們觀看又不會影響其他人。
用餐區的沙發和椅子上散著好幾撥人。
他一眼就看出這是群演們下了夜戲沒回去。
他們有的湊在一起低聲聊天，有的自己走到飲水機旁，從免費冰盒裡舀了幾勺冰塊丟進杯子裡，仰頭灌了一大口，喉嚨里發出一聲暢快的嘆息。
還有人單獨找了個角落趴著，臉埋在交疊的手臂里，背上披著一條李姐剛發下去的薄毯。
王天林兩人往前走了兩步。
兩個屏風中間隔出來的半開放空間裡，一夥文員正圍著一張桌子商量什麼議題，紙筆攤了半桌。
一位大姐推著清潔車從旁邊經過，車身上整整齊齊地掛著四面不同顏色的毛巾。
有沒人坐的桌椅她就一層一層地擦過去，台面、椅背、窗台、門框，每塊布似平都有專門的作用，一套下來，不論是哪都擦得乾乾淨淨。
動作還利落，看著就讓人舒服。
王天林把目光從清潔車上收回來，又在吧檯附近掃了一圈：
針線包、急救箱、鏡子、幾樣基礎的補妝用品、幾大卷廁紙，在靠牆的架子上分門別類地擺著。
「這還是食堂嗎？」
王京站在老爺子身後，把脖子從左擰到右，又從右擰到左，臉上的表情像是走錯片場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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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吶，原來也是可以改變環境的。」
王天林看著眼前這一切，語氣里多了幾分感慨。
在邵氏待了這麼多年，他早就習慣了公司從上到下的那套節儉做派。
廁紙論片發，筆必須用完了上交空筆桿，才能領取新的，走廊里的燈都只留了一半。
冷不丁看見這麼一個，什麼東西都敞開免費供應的地方，還真有點回不過神。
「捨得花錢是一種境界啊。」
王京忽然想起了什麼，偏過頭壓低了聲音：「我聽說他還是從那邊游過來的，上周才租得起房子，之前都住副房呢。」
「了不起啊。」
王天林見過的人太多了。
他比大多數人都清楚，這世上有很多人活得不比畜生。
偶爾撞見一個純純粹粹的人，反倒覺得稀罕，還有點莫名想靠近。
「大姐。」
王天林伸手攔住正推著清潔車往前走的李嬸，聲音客客氣氣：「怎麼沒看見凌雲老闆啊？」
「老闆早上買了東西回來，然後就出門了。說是要去學蛋糕，最快也得中午才回來，晚上也有可能。」
李嬸說完繼續清潔。
「麻煩了呀。」
王京把兩隻手往褲兜里一插，肩膀垮了半截。
片場那邊還在拍著戲呢，杜琪峯一個人頂著，他跟老爺子溜出來已經夠說不過去的了，凌雲中午能不能回來還是個未知數。
要是回來還好說，不回來的話這趟就真白跑了。
「你呀————還是差了點火候。」
王天林倒是笑得一臉輕鬆，看著半點都不著急，反手從李姐那裡要了兩條毯子，又去飲水機旁給自己倒了杯冰水，端著杯子在用餐區最顯眼的那張沙發上坐了下來。
他把毯子往身上一裹，整個人往沙發靠背上一倒，舒舒服服地閉上了眼：「片場先麻煩杜導頂著，我們之後再去頂他。你給程志強打個電話，讓他過來一起等著。」
李姐把這一切看在眼裡，轉身進了羅浩的辦公室，拿起座機撥了凌雲的傳呼機。
凌雲接到傳呼的時候，心想還好我出門了，要不然又得被他們幾個圍著軟磨硬泡拍電影了。
這下好了。
自己晚點回去。
他們等不及應該就會走了吧。
他把傳呼機別回腰間，轉過頭對羅浩的表姐鄭敏敏催促了一句：「走吧。」
「好的。」
鄭敏敏拉開店門讓凌雲先走出去，自己回身鎖了門，小跑著跟在後面，步子碎而急促，聲音里還帶著幾分不安：「您只是想去嘗試一下對吧？」
「對。只要讓我拉一下開關就給錢。」
凌雲在街邊攔下了一輛的士。
他之前聯絡鄭敏敏是想學蛋糕的製作。
原本的計劃很單純。
親手做上一百個，把對應的烘焙技能點出來，再在她這邊訂一批成品蛋糕，好應付米莉亞那幫洋妞的私人派對，也是為程素娥的生日比試準備。
可閒聊的時候鄭敏敏無意中提到了一件事：
香江已經有蛋糕廠了。
而且那邊還是全自動的流水線，她有個同學就是那邊廠區的主管。
在凌雲許下重金之後，鄭敏敏才鬆口答應帶他去參觀工廠，願意花錢的化，甚至可以讓他親手操作一下那條全自動蛋糕生產線。
凌雲當即拍板要過去一趟。
鄭敏敏鑽進的士后座，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揪著包帶搓了好幾個來回，還是沒忍住又開了口：「您是真的想學蛋糕製作嗎？」
她換了個說法，把語氣放得更軟了些：「我只是個小糕點師。就算你是想去偷偷看生產線，我也無所謂的。」
她本來以為凌雲找她是要正經拜師學藝，連教學都準備好了，結果人家開口就問能不能去蛋糕廠。
這麼一想。
只能往對方是想開廠的方向想了。
「我真就是好奇想去看看。」
凌雲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
從剛才開始。
鄭敏敏已經換著花樣試探了好幾回。
一個廚子張嘴就要參觀蛋糕廠流水線確實不太尋常，奈何誘惑力太大。
如果他的猜想成立。
那條流水線真的只需要投入原材料、按下按鈕就能算作「製作」的話，他的蛋糕水平就能跳過日復一日的重複練習，直接踩著油門衝上去。
見鄭敏敏還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凌雲乾脆從口袋裡點出五百塊鈔票，直接塞進她
手裡，語氣直白：「如果真的有流水線，我每操作一次，另外給你五百塊。」
「好吧。」
鄭敏敏把鈔票折好收進包里，不再問了。
給錢的是大爺。
既然她有這條門路，沒道理放著錢不賺。
兩個人這趟去的是嘉頓的廠房。
這是香江目前最大的食品公司。
的士停在廠區門口，鄭敏敏在門衛室里撥了個傳呼。
沒等多久。
一個胸口別著主管名牌的男人就從辦公樓里快步走了出來。
「李哥，麻煩你了。」
鄭敏敏堆起笑臉迎上去，剛往前邁了半步，就被對方抬起的手掌攔在了原地。
「你不會害我吧。」
李哥把目光從鄭敏敏臉上移到凌雲身上，上下掃了兩個來回，那眼神不像在看訪客，倒像安檢員在打量一件可疑行李：「說好了你們只是好奇參觀，別是來偷學技術的吧？我這裡可是最好的流水線。」
「不會的。我朋友就是想學蛋糕，所以來看下流程，就是純屬好奇而已。」
鄭敏敏側過頭朝凌雲使了個眼色。
凌雲從口袋裡摸出一疊鈔票亮了亮，動作不大，但足夠讓李哥看清楚厚度。
今天早上出門他帶了一萬塊出來，買完電視機和那堆雜七雜八的用品之後還剩下四千多。
足夠拉好幾趟流水線電閘了。
哐當。
李哥彎腰把落地門鎖擰開，鐵門在軌道上嘩啦啦地推向一邊。
他把兩個人讓進來，轉身朝其中一棟廠房走去：「別的不是我吹，這麼先進的設備，目前香江只有我們才有。」
廠房大門被李哥一把拉開。
凌雲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心裡的期待當場就往下掉了一截。
眼前這個所謂的全自動流水線，跟他想像中那種亮閃閃的金屬巨獸完全是兩回事。
整條線占了大約三百多平方，其中八成空間都被臃腫的機械臂和傳送帶塞得滿滿當當o
那些機械臂轉動得慢吞吞的，外殼是灰撲撲的鑄鐵色，完全沒有金屬特有的光潔質感。
一運轉起來就轟轟轟地響，震耳欲聾。
「一千塊開一次，不還價的啊。這還是看在我老同學的面子上，別人根本不可能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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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哥把手伸到凌雲面前，掌心朝上，五根指頭招了招。
凌雲在心裡默默祈禱了句可一定要成啊，把鈔票拍進那隻手裡。
「去吧。」
李哥收了錢，臉上的表情鬆弛了幾分，引著凌雲走到控制台前。
那是一個半人高的鐵皮箱，打開箱門，裡面密密麻麻地排著幾十個紅紅綠綠的按鈕，右側還豎著一根半米來長的拉杆，把守被磨得鋥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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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閘斷開。
整條流水線的轟鳴聲漸漸矮下去，傳送帶緩緩停住。
「你去上材料吧！」
他朝旁邊摞成小山似的雞蛋箱子努了努嘴。
凌雲走到雞蛋箱前，把一板一板的雞蛋從紙托里取出來，挨個放進傳送帶上的凹槽里o
一板二十四枚，他一口氣放了五十多板，把整條傳送帶從頭到尾填得滿滿當當。
只要這一趟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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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真能這麼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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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他這裡，咔嗒一下拉個閘，我就有大師傅的水準了。
有錢能使鬼推磨。
花上這點錢就能拿下程素娥那場五十萬的生日宴，殺人二代的圈子，純屬賺大發了。
「行了，你來拉閘吧。完事以後我帶你從頭到尾走一圈，讓你看清楚，不白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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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李哥鎖好控制箱的鐵門，把鑰匙揣回腰間，背著手走在前頭，速度不緊不慢。
他帶著凌雲沿著流水線從頭到尾走了一圈，一路走一路解說。
打蛋器。
專門負責撬開雞蛋的那組機械手，蛋黃和蛋清順著卡槽往下淌，蛋殼留在卡口裡，被輪轉到丟棄口嘩啦啦地倒進底下的垃圾桶。
攪拌器。
凌雲把配好的麵粉、白砂糖、水和食用油一樣一樣倒進去，機器攪了足足十幾分鐘，直到蛋糕糊被完全打發。
打發好的蛋糕糊順著管道被灌進牛皮紙上那排圓形的模具里，每個模具只灌到八分滿，在傳送帶的震動下自己就晃勻了。
接著整排模具被送進烤箱。
烤制七分鐘之後，蛋糕胚從另一頭出來，已經是表皮金黃的蛋糕胚了。
八個長條形的扁機器從上方降下來，精準地停在蛋糕胚上方，轉了一圈，給每個胚子均勻地塗上一層奶油。
下一道工序是加草莓。
傳送帶上方懸著一排開口，每個開口都會掉下等量的、清洗好的草莓，穩穩地落在奶油層上。
凌雲的腳步忽然釘在了原地。
透過那層隔斷的玻璃，他看見了一群正在忙碌的工人。
「他們是？」
他飛快地轉過臉看向李哥。
「哦。」
李哥走到他旁邊，伸手指了指那幾個工人所在的位置，語氣隨意：「雖然這些草莓的清洗和切開都是機器完成的，可把草莓擺放到下落口的工作，還是得靠人。幾個工人稱重之後才能放進去，這樣每份蛋糕上的草莓重量才一樣。」
完了。
凌雲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有別人插手製作環節，系統多半是不會認作他自己親手做的。
錢已經花出去了，現在後悔也來不及，只能先把整條線走完再說。
「敏敏，你這朋友似乎有點失望啊。」
李哥抱著胳膊靠在圍欄上，嘴角浮起一絲別有深意的笑。
就憑這麼看一眼就想把機器的門道學走？
別說看一遍，就算給你蹲在這裡看一個月，你也學不會。
真要那麼容易破解，他哪還敢放人進來參觀。
幾千塊和工作哪個更重要，他還是分得清楚的。
「他沒見過，估計是嚇壞了。」
鄭敏敏趕緊打圓場，臉上掛著笑，心裡也在犯嘀咕，凌雲待會失望了，不會怪我吧。
李哥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背著手繼續往前走。
凌雲也不說話，只是默默地跟在後面。
流水線繼續往下走。
第二層蛋糕胚被機械手精準地疊上去，接著是第二層奶油和草莓，再疊上第三層麵包胚，表層塗奶油，撒巧克力粉，點綴櫻桃，邊緣擠出花朵圖案，花朵頂端再點上一點粉紅色的櫻桃醬。
一個三層的草莓櫻桃蛋糕便算做成了。
凌雲站在流水線的末端等了片刻，看著那些蛋糕一隻接一隻地從傳送帶上滑過去。
系統提示始終沒有響。
「多謝，走了。」
不等走完所有蛋糕，凌雲便朝李哥拱了拱手，乾脆利落地轉身往外走。
鄭敏敏趕緊跟了上去。
兩個人出了廠區大門，頭頂的日頭正烈。
鄭敏敏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凌雲的臉色，見他神情淡淡的，也說不上是失望還是別的什麼，心裡反而更沒底了。
她把包打開，手指已經摸到了那幾張疊在一起的鈔票，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要不————我把你那五百退還給你吧。」
凌雲回過神來，趕緊伸手把鄭敏敏捏著鈔票的手壓了回去，力道不大，卻足夠堅定：「我就是來看看，學習一下蛋糕師應該怎麼做。目的已經達到了，給出去的錢怎麼能收回呢。」
「你真是想當蛋糕師？」
鄭敏敏抬起眼看著他，眼神里那股疑惑還是沒散乾淨。
「當然了。我會做出很漂亮的蛋糕的。」
凌雲說得信誓旦旦，語氣篤定。
「只是————」
鄭敏敏抿了抿嘴唇，有些不好意思：「蛋糕只不過是最簡單的糕點。想要成為蛋糕師要學的還多呢，是不能心急的。」
「我時間不多。」
凌雲的情緒已經完全恢復了過來。
走捷徑既然行不通，那無非就是回頭下苦功夫，這次他的目標只是衝到三級，連發動那幫古惑仔來幫他刷量都用不上，自己一個人悶頭做就行了，頂多就是累一點。
他豎起三根手指，語氣里多了幾分不容商量的篤定：「接下來還要拜託你了，我用來學習的時間只有三天。」
「三天。」
鄭敏敏腦袋搖得像是撥浪鼓：「蛋糕師哪有速成的。」
「你教就是了。總之錢不會少你的。」
凌雲把話一撂，又抬手攔下了的士。
鄭敏敏咬著下唇，在座位里側過身子看了他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把滿肚子的話全吞了回去。
這人雖然想法離譜得很，可錢上倒真不含糊，剛才也沒把錢往回要。
光沖這一點，她就認了。
花錢的是大爺嘛！
回到鄭敏敏那間蛋糕店裡，她系上圍裙，把麵粉、糖、雞蛋和黃油一樣一樣地往操作台上擺，開始從頭教起。
她教得極細，每一步都先親手示範一遍，再讓凌雲照著做一遍，從分離蛋黃蛋清開始，到打發、攪拌、裝模、入爐，一個步驟都不跳。
「工廠里蛋液是混在一起打的，可在我們這裡，想要做得精緻一點，蛋黃和蛋清是要分開的————」
凌雲不缺力氣，更不缺執行力。
他在鄭敏敏的盯梢下一板一眼地走完了全部流程，親手做出了第一個蛋糕：
一個巴掌大小的三層草莓蛋糕，外形稚拙，奶油抹得不算太勻，但該有的結構一樣不少。
【完整經驗補全。】
【經過練習，你的烘焙經驗得到了大幅提升！】
烘焙LV1：會使用家用烤箱烤制簡單餅乾、紙杯蛋糕：能按配方稱量原料：能判斷表面金黃為出爐標準。】
凌雲的眼睛刷地亮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
剛才在工廠里沒拿到經驗，是因為製作步驟缺了環節。
現在他自己親手把完整的流程跑了一遍，系統立刻就補上了。
更重要的是。
他只做了一個就直接跳到了一級。
顯然補經驗的方式並不是一個一個算的，而是一個能補一大片。
「再來！」
凌雲把袖子重新往上擼了半截，轉身從麵粉袋裡又舀了幾勺出來，動作比剛才快了一大截，眼神里那股專注勁兒更勝。
鄭敏敏見他自己忙了起來。
來到隔壁，拿起座機撥給了羅浩：「喂，表弟，你這介紹的人是誰啊？」
「他可厲害了，是財神爺來的。」
羅浩在那頭把凌雲這段時間在TVB鬧出的動靜簡單講了幾句，從食堂承包比試到上了午間新聞，再到旅遊團找上門。
挑了幾件最要緊的說了。
鄭敏敏越聽越迷糊。
一個大廚好好的幹嘛要學蛋糕啊。真要是需要，訂購一些不就行了。
她眉頭都快擰成麻花了：「你這麼一說就更奇怪了，他很著急啊，說是要三天學成蛋糕師，這怎麼————」
她說著，下意識地往凌雲那邊飄了一眼，然後話音就斷了。
「先不說了。」
鄭敏敏把話筒往座機上一扣，快步走到凌雲身邊，兩隻手撐在操作台邊緣，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盯著他那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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