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他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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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人的腳步聲從正房裡傳出來,往外走,走到了院子裡。有人在跟他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內容。他應了一聲,語氣很隨意,像是在吩咐一件日常小事——「把門守好了」「明天一早我去衙門點個卯就過來」「別讓他死了」。

  鄭毅從窗戶下面站起來,退到了過道深處,貼著牆壁,一動不動。

  腳步聲從正房門口經過,往月門的方向去了。那個人走出了月門,走進了後院,腳步聲漸漸遠了,消失在後院的方向。前院裡剩下幾個兵丁,火把還在燒,火苗在夜風裡搖搖晃晃的,把院子裡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的。

  鄭毅在黑暗中等了很久。

  等到火把燒短了一截,等到院子裡站著的兵丁換了兩次崗,等到那個打瞌睡的兵丁換到了第三個位置。等到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月光從過道的這一頭慢慢爬到了那一頭,像一隻慢吞吞的蝸牛,在磚牆上留下一條銀白色的痕跡。

  前院裡安靜了下來。

  站著的兵丁開始打哈欠了。坐著的那個已經徹底睡著了,腦袋歪在肩膀上,刀從懷裡滑出來,掉在地上,發出「噹啷」一聲。旁邊的兵丁踢了他一腳,他嘟囔了一句什麼,把刀撿起來,抱在懷裡,又閉上了眼睛。

  鄭毅動了。

  他從過道里出來,貼著廂房的牆根,一步一步地往前院移動。他的腳步沒有聲音,呼吸壓得很低,整個人像一團在黑暗中流動的、沒有形狀的東西。他從一個火把照不到的角落移到另一個角落,從一個陰影滑到另一個陰影。

  正房的門半開著,門口沒有人。

  門裡面有一盞燈,燈放在案桌上,火苗被從門口吹進來的風吹得一跳一跳的,在牆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曹芳還跪在案桌前,但已經不是跪了——他側躺在地上,蜷著身子,臉埋在兩隻被綁著的手裡,一動不動。

  鄭毅閃進了正房。

  他的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從門口到曹芳身邊,不過兩次呼吸的時間。他蹲下來,一隻手按住曹芳的嘴,另一隻手伸到他背後,摸了摸綁著手的繩子。

  曹芳猛地睜開了眼睛,瞳孔里全是恐懼,整個身體像觸電一樣繃緊了。他的嘴被捂著,發不出聲音,只能從喉嚨里發出「嗚嗚」的低響,像一隻被踩住了尾巴的貓。

  「是我。」鄭毅的聲音低得像一陣風,貼著曹芳的耳朵送進去,「別出聲。」

  曹芳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但恐懼慢慢地從瞳孔里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幾乎瘋狂的、不敢相信的光。他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無聲地淌,淌過鄭毅的手指,溫熱的。

  鄭毅割斷了繩子,把曹芳從地上拉起來。

  曹芳的腿已經跪麻了,站不穩,整個人靠在鄭毅身上,像一截被風吹歪了的木頭。鄭毅一隻手架著他,另一隻手從案桌上拿起了那盞燈,吹滅了。

  正房陷入了一片黑暗。

  門外火把的光從窗戶紙外面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橘紅色的、朦朦朧朧的光。鄭毅架著曹芳,貼著牆壁,慢慢走到了門口。他探出頭去,看了一眼院子——站著的兵丁還剩三個,都背對著正房,面朝院門的方向。坐著的那個還在睡,換了姿勢,從坐著變成了躺著,刀抱在懷裡,下巴抵著刀鞘。

  鄭毅架著曹芳出了正房,沿著牆壁往過道的方向移動。曹芳的腿還是軟的,每走一步都要踉蹌一下,鄭毅幾乎是在把他拖著走。好在曹芳的體重雖然不輕,但鄭毅在北地扛過比這重得多的東西——一整隻剛宰殺的鹿,從山上扛到營地,走十幾里山路不帶歇的。曹芳這點分量,他撐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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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了過道,黑暗把他們吞沒了。

  鄭毅沒有停。他架著曹芳穿過後院,走到後牆根底下。枇杷樹的影子罩在他們頭上,牆外面的水溝在月光下閃著細細碎碎的光。

  後牆外面的兩個兵丁還在。一個坐著,一個站著,站著的那個在打哈欠,打了一半停住了,豎起耳朵聽了聽,又繼續打完了。

  鄭毅沒有翻牆。

  他架著曹芳退到了後院最深處的角落裡,那裡有一堆蓋著油布的舊糧袋。他把曹芳放在糧袋後面,低聲說了一句:「在這兒等著。不管聽見什麼,都別出聲。」

  曹芳在黑暗中拼命點頭。

  鄭毅轉身走了。

  他不是去翻牆。他繞回了前院。

  這一次他沒有走過道,而是直接從前院的月門進去了。腳步不急不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了清晰而有節奏的聲響。

  院子裡那個站著的兵丁先聽見了聲音。他轉過頭來,看見一個人從月門裡走出來,逆著火光,看不清臉,但走路的姿態不像自己人。他伸手去摸刀柄,嘴張開,剛要喊——

  鄭毅已經到了他面前。

  一拳打在他喉結上。那兵丁的聲音還沒來得及從喉嚨里出來,就被這一拳打了回去。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張著,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僵在原地,然後慢慢地、慢慢地軟了下去,像一袋被放倒的糧食。

  另外兩個站著的兵丁同時轉過了身。

  鄭毅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他左腳邁出一步,身體前傾,左手探出去抓住左邊那個兵丁的刀鞘往下一拽,那兵丁被帶得往前一栽,鄭毅的右拳已經砸在了他的太陽穴上。那兵丁哼都沒哼一聲就倒了。

  右邊那個兵丁反應最快。他的手已經握住了刀柄,刀拔出了三寸。鄭毅側過身來,一腳踹在他膝蓋側面,那兵丁的腿往外一撇,整個人往一邊歪了過去,拔了一半的刀又滑回了刀鞘里。鄭毅跟上去,一掌劈在他後頸上,那兵丁撲倒在地上,臉埋在石板縫裡,不動了。

  地上躺著的那個睡著的兵丁被驚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面前站著一個陌生人,懷裡還抱著刀,來不及拔。他張嘴要喊,鄭毅一腳踩在他胸口上,把他整個人踩回了地上,氣都喘不上來。

  鄭毅彎腰,一掌砍在他頸側。那兵丁的眼睛翻了一下白,昏過去了。

  前院裡安靜了。

  火把還亮著,火苗在風裡搖搖晃晃的,把地上橫七豎八的兵丁照得一清二楚。鄭毅站在他們中間,呼吸很穩,心跳也穩,像是做了一件很小的事情。

  他沒有從正門走。

  他回到後院,架起曹芳,翻過了後牆。

  後牆外面的兩個兵丁還在。一個坐著,一個站著。鄭毅從牆頭上跳下去的時候,正落在站著的那個兵丁身後。那兵丁聽見頭頂有動靜,還沒反應過來,後腦勺就挨了一下,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坐著的那個站了起來,嘴張開了。鄭毅一掌劈在他喉嚨上,他的喊叫變成了一聲含混的、被掐斷的「嗬」,然後整個人彎下腰去,捂著喉嚨,慢慢地跪在了地上。

  鄭毅沒有打暈他。

  他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兵丁,等了兩息,確認他喊不出聲了,才架起曹芳,朝南邊的方向走去。

  曹芳的腿已經恢復了知覺,但還是很軟,走不快。鄭毅沒有再拖著他跑,只是架著他,一步一步地走,走得不快,但很穩。

  兩個人穿過城南的大路,走過了那片菜地,走過了那片荒田,走進了那片野草齊腰高的荒地。月亮已經偏西了,掛在遠處的樹梢上,又大又白,像一個被人咬了一口的餅。

  曹芳忽然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像他的,像是被人用砂紙打磨過一遍。

  「你知道我會被抓。」

  鄭毅沒有否認。

  「你把我留在湖州,不是因為我跑不掉,是因為你需要我留在那裡。」

  鄭毅沒有說話,繼續往前走。

  「你是故意的。」曹芳的聲音開始發抖,但他還是在說,「你故意帶我從後院翻牆,故意讓我跑在中間,故意在城外跟我說那些話——說那些讓我回去之後怎麼跟官兵交代的話。你不是在教我怎麼說,你是讓我回去,讓我被抓,讓我被審。」

  他停下來,喘了一口氣。

  「你把我當成了……當成了那個漂在水面上的樹葉。」

  鄭毅的腳步終於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曹芳。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沒有任何愧疚或辯解的意思。

  「是。」

  一個字。乾淨利落,沒有任何修飾。

  曹芳看著他的臉,嘴唇哆嗦了好幾下。他的眼眶紅了,但這次沒有哭。他只是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像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你救了鳶丫頭。你救了我。你救了我在城裡的家人。」他一字一句地說,「你把所有人都算進去了,但你救了所有人。」

  鄭毅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應該生你的氣。你把我當誘餌,讓我跪在那個人面前,讓他踹我,讓他拍我的臉,讓我以為自己明天就要被上刑了。」曹芳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但我不生氣。」

  他深吸了一口氣,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你知道為什麼嗎?」

  鄭毅沒有問為什麼。

  曹芳自己回答了。

  「因為你是對的。我要是沒被抓,那個人就不會露面。那個人不露面,你就不知道他是誰。你不知道他是誰,你就永遠不知道沈家的事是誰幹的。」他頓了頓,「你把我放在那裡,不是要害我。你是要用我,把那個人從洞裡釣出來。」

  鄭毅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讓曹芳徹底愣住的話。

  「我沒有釣到。」

  曹芳愣了一下。

  「那個坐在案桌後面的人,我從頭到尾沒看清他的臉。他只露了半邊臉,另外半邊一直在陰影里。我本來想從正面繞過去看他,但你當時跪在那裡,他隨時可能對你動手。我不能等。」

  曹芳的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所以你把我救出來,不是因為已經看清了那個人是誰,而是因為再不救我出來,我就要被上刑了?」

  鄭毅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但曹芳從這個沉默里讀出了答案。

  曹芳忽然蹲了下去,蹲在野草叢中,把臉埋在手掌里。他的肩膀一聳一聳的,但這一次不是哭——他在笑。

  笑聲悶在手掌里,聽起來像哭。

  「你這個人……」他笑得喘不上氣來,「你這個人真是……你把我當誘餌,結果魚沒看清,餌倒是先撈上來了……」

  鄭毅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如果那能叫笑的話。

  「至少餌沒被吃。」

  曹芳蹲在地上笑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腿還有點軟,但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不再是恐懼,不再是委屈,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被人在最黑暗的時候往手心裡塞了一顆火炭,燙得疼,但暖得也想哭。

  「那個人,你雖然沒看清他的臉,但你聽到他的聲音了。」曹芳說。

  鄭毅點了點頭。

  「你還看見他的袍子、他的腰牌、他走路的樣子。」

  鄭毅又點了點頭。

  「夠了。」曹芳說,「這些就夠了。一個人可以藏住臉,藏不住骨頭。」

  鄭毅看了他一眼,忽然覺得這個做糧食生意的胖子,比他以為的要聰明得多。

  兩個人繼續往南走。月亮越來越低了,掛在西邊的天上,像一個快要落下去的、發白的蛋黃。天邊已經開始泛灰了,不是亮,是那種黑被水洗淡了的灰。再過不到一個時辰,天就要亮了。

  沈鳶和赤牙還在土地廟裡等他們。

  野草從兩個人的腿上掃過去,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催促他們走快一點,又像是在說——不急,來得及,天還沒亮。

  天將亮未亮的時候,鄭毅架著曹芳走回了那座土地廟。

  茶林還是那片茶林,黑黢黢地蹲在晨霧裡,茶樹上掛滿了露水,在灰濛濛的光線下泛著細碎的白。土地廟的門框還是那個門框,門檻還是那道門檻,一切和他們離開時一模一樣,只多了一樣東西——赤牙蹲在廟門口,手裡握著那把短刀,眼睛熬得通紅,像一隻守了一夜窩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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