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4章 咽回去的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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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毅沒有回頭。

  「你也睡。」

  「你睡哪裡?」

  「我不困。」

  沈鳶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輕聲說了一句:「你要回去。」

  鄭毅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只有一直盯著他看的沈鳶才能發現的僵了一下。

  「回湖州。」

  鄭毅沒有轉身,也沒有否認。

  「曹叔叔被抓了。」沈鳶的聲音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你不說,但我猜得到。你帶他翻牆的時候就知道他跑不掉。官兵圍的是他曹府,不是客棧,不是土地廟。他們知道我們跟曹芳有聯絡,他們抓不到我們,就會抓他。」

  鄭毅慢慢轉過身來。

  月光從廟門口照進來,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他的眼睛在暗的那一半里,看不清楚表情,但沈鳶能感覺到他在看自己——不是那種打量的看,是一種確認的看,像是在確認面前這個人是否值得他說真話。

  「你什麼時候猜到的?」他問。

  「你帶曹叔叔翻牆的時候,你讓我先跳,讓赤牙先跳,讓曹叔叔第三個跳,你最後一個。」沈鳶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你從來沒解釋過為什麼要讓曹叔叔第三個跳。你只是推了他一把。」

  鄭毅沒有說話。

  「你把他放在中間,不是為了讓他跑得慢。」沈鳶的手指在薄毯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了,「你是為了讓他跑不掉。」

  廟裡安靜了下來。赤牙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呼嚕聲停了幾息,又響了起來。

  「我是為了把他留在這裡。」鄭毅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沈鳶能聽見,「不是為了讓他被抓,是為了讓抓他的人以為我們還在他身邊。」

  沈鳶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了。

  「你把他當誘餌。」

  「他是誘餌。」鄭毅沒有否認,「但不是魚餌,是漂在水面上的那片樹葉。」

  沈鳶沒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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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魚餌是掛在鉤子上的,魚吃了就跑不掉了。樹葉不一樣。樹葉漂在水面上,魚看見了,知道水面上有東西,會游過來看一眼。看一眼就夠了。我不需要魚咬鉤,我只需要魚露頭。」

  沈鳶沉默了很久。

  「你今晚回去,就是要去看那條魚長什麼樣。」

  「對。」

  沈鳶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月光照在她的手背上,皮膚白得幾乎透明,能看見底下細細的青色血管。她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一個人去。」

  「一個人方便。」

  「你回來的時候,要把曹叔叔帶回來。」

  鄭毅看著她。

  「你說你不需要他咬鉤,只需要魚露頭。可是魚露了頭之後,樹葉就會被魚吞掉。」沈鳶的聲音忽然有些發緊,但她的表情還是很平靜,「你不能讓那片樹葉被吞掉。」

  鄭毅看了她片刻,點了一下頭。

  「我把他帶回來。」

  沈鳶沒有再說話。她鬆開了攥著薄毯的手,往後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這一次她的呼吸比之前平穩了一些,雖然還沒有完全睡著,但至少她在試著讓自己放鬆。

  鄭毅從門框上直起身,把匕首別在腰後,又從懷裡摸出那把從吞毒殺手身上繳來的短刀,插在靴筒里。他低頭看了看赤牙——那小子睡得正香,嘴角掛著一道亮晶晶的口水。

  「赤牙。」他輕聲叫了一聲。

  赤牙沒反應。

  「赤牙。」稍微重了一點。

  赤牙的呼嚕聲斷了,眼睛沒睜開,含混不清地「嗯」了一聲。

  「我出去一趟。你守著沈姑娘。」

  「嗯。」赤牙翻了個身,面朝牆,又睡著了。

  沈鳶沒有睜眼,但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氣。

  鄭毅走出了土地廟,走進了月光里。

  茶林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把巨大的梳子,把月光梳成了一縷一縷的。他踩在那些影子中間,腳步很輕,輕得連茶樹下睡覺的野兔都沒有驚動。走了大約百來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土地廟——黑乎乎的一小團,蹲在茶林邊上,像一個被遺忘在路邊的舊包裹。

  他轉過身,朝湖州城的方向走去。

  湖州城的南門關著,但城牆不高,爬牆的藤蔓還在,他沿著白天翻牆出來的路線又翻了回去。這一次沒有沈鳶,沒有曹芳,沒有赤牙,只有他自己。他翻牆的動作比白天快了不止一倍——助跑兩步,腳蹬牆面,手抓藤蔓,借力上翻,騎上牆頭,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安靜得像一隻落在牆頭的貓。

  他騎在牆頭上,等了片刻,聽了聽城裡的動靜。

  安靜。

  他翻身下了城牆,落在城南的大路上。

  夜裡的湖州城和白天完全不同。白天的湖州是熱鬧的、嘈雜的、活生生的,到處是人聲、車聲、吆喝聲。夜裡的湖州像一頭睡著了的大獸,蜷在那裡,呼吸又沉又慢,偶爾翻個身,發出一聲低沉的、含混的悶響——那也許是風穿過巷子的聲音,也許是哪家的狗被驚動了,叫了兩聲又停了。

  鄭毅沿著大路往北走。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影子隨著他走路的節奏一搖一晃的,像一個沉默的、寸步不離的同伴。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不著急。

  他知道曹芳不會那麼快被審完。官兵需要時間封鎖訊息,需要時間布置人手,需要時間讓曹芳害怕。一個人在害怕之前是不會開口的,而讓人害怕是需要時間的。

  他需要的就是這段時間。

  曹芳的府邸在城東糧食巷。鄭毅沒有直接從大路過去,他繞了一個彎,從巷子後面的一條窄弄堂進去。弄堂很窄,兩邊都是高牆,牆上爬滿了枯藤,腳下的路面坑坑窪窪的,積著昨夜的雨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地響。

  他走到曹府後牆的時候,停了下來。

  牆還是那堵牆,枇杷樹還在,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的月光。但和前半夜不同的是,牆外面多了兩個兵丁。兩個人靠在牆根上,一個坐著,一個站著,坐著的那個抱著刀在打盹,站著的那個在抽菸,菸頭的紅光一明一暗的,在黑暗中像一隻眨個不停的眼睛。

  鄭毅退回了弄堂的陰影里,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後牆往東走,繞到了曹府的側面。

  側面沒有兵丁。

  他翻過側牆,落在曹府後院的一個角落裡。

  院子裡沒有人。

  但院子裡的東西變了。枇杷樹下多了一張桌子,桌子上擺著茶壺茶碗,碗裡的茶已經涼了,茶湯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膜。桌子的旁邊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搭著一件外袍,深色的,料子不差。地上有幾個菸頭,被踩扁了,散落在椅子周圍。

  有人在院子裡坐了很久。

  鄭毅貼著牆根,貓著腰,從前院和後院之間的月門邊上探出頭去。

  前院裡亮著火把。

  不是一盞兩盞,是十幾盞,插在院子四角和廊柱上,把整個前院照得亮如白晝。院子裡站著十幾個兵丁,腰裡掛著刀,站得筆直,像十幾根釘在地上的木樁。正房的門開著,裡面的桌椅被搬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長條案桌,案桌後面坐著一個人。

  鄭毅看不清那個人的臉。火把的光是從側面照過去的,那個人坐在案桌後面,半個身子被案桌擋住了,臉被火把的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像土地廟裡那尊泥塑的土地公——只有半邊眉毛和一隻眼睛是清楚的。

  曹芳跪在案桌前。

  他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低著頭,肩膀微微聳著。他的衣服還是白天穿的那件灰藍色棉袍,但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了,左邊袖子被扯破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灰白色的棉絮。

  案桌後面的人在說話。聲音不大,鄭毅離得遠,聽不太真切,只能斷斷續續地聽到幾個詞——「沈家」「昨天晚上」「出城」。

  曹芳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他只是跪在那裡,肩膀微微地抖著。

  案桌後面的人又說了一句什麼,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帶著一種不耐煩的、壓著火的語氣。曹芳還是沒說話。旁邊站著的一個兵丁走上前去,一腳踹在曹芳的肩膀上。曹芳被踹得側倒在地上,掙扎了兩下,又跪直了,還是低著頭。

  那個人又說話了。這次語氣變了,不是不耐煩了,是一種慢悠悠的、帶著笑意的聲音,像是在說一件很好笑的事情。他一邊說一邊從案桌後面站了起來,繞過案桌,走到曹芳面前,蹲下來,伸手拍了拍曹芳的臉。

  曹芳的臉被拍得偏了一下,又慢慢轉回來了。

  那個人又笑了一下。

  鄭毅看著那個人的背影——中等身材,穿一件石青色的袍子,腰間束著一條黑色的革帶,帶子上掛著一塊腰牌。走路的姿態很鬆弛,不像是當兵的,更像是個坐慣了衙門的人。

  他想繞到前面去,看清那個人的臉。

  但前院的空地上沒有任何遮擋。從月門到正房之間是一大片開闊的青石板地面,沒有任何可以藏身的東西。他要從這邊走到那邊,必須穿過那片被火把照得通亮的空地。

  他沒有動。

  他退回後院的陰影里,重新看了一下曹府的布局。前院正中是正房,正房左邊是一排廂房,廂房和院牆之間有一條窄窄的過道。過道很窄,只夠一個人側身透過,但可以一直通到正房的側面。正房的側面有一扇窗戶,窗戶關著,窗紙是完好的。

  他從過道走。

  過道里的黑暗濃得像墨,伸手不見五指。他側著身子,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左手扶著牆壁,指尖在粗糙的磚面上滑過去,右手按在靴筒上那把短刀的刀柄上。他的眼睛適應了黑暗,但什麼也看不見,只能靠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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