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交鋒
第186章 交鋒
「跑通了。」陸懷民給予了肯定的回答：「雖然是教學機，但數控系統的核心架構和工業機是兼容的。G代碼的語法規則、指令格式、軸控邏輯，我們都做了完整的適配。最核心的刀位軌跡翻譯模塊，已經經過了一輪完整的測試。」
「現在要做的，就是完善CAM系統，使其能翻譯任意的刀位軌跡，並且適配更多的數控系統。」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陸懷民能想像出徐濟琛此刻的心情。
他和周永年兩個人，把希望寄托在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身上。
說實話，那時候徐濟琛心裡多半也是打鼓的。
可這才過去了四個多月，項目組就取得了重大突破。
「直接接上去？」徐濟琛重複了一遍，像是忽然從巨大的驚喜中回過神來，語氣陡然變得急切起來：「懷民同志，你們能來上海一趟嗎？我和周總工商量過了，這台設備現在就在船廠的數控車間裡擱著，廠里的現在的人只能用它切幾個預設的簡單形狀，稍微複雜一點的曲面就得靠手工補。你們要是能來，這台工具機就活了！我們先可以拿這台工具機試試手，做些前期工作。」
陸懷民沒有立刻回答。
他握著話筒，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課題組目前的進度。
法那科系統的後端適配器確實是跑通了，但那隻經過了教學機的初步驗證，離真正的工業級應用還有一段不小的距離。
工業機的切割幅面是教學機的幾十倍，刀位軌跡的數據量會暴漲，內存管理、指令緩衝、誤差補償，每一條都得重新測試。
而且，那台設備的後處理程序被鎖死在ROM里，要替換成課題組自研的編譯器，還得先解決數控系統與外接計算機的數據接口問題，日方肯定不會好心地把接口文檔留下來。
而且，目前的CAM系統還很簡陋，只能翻譯方形、圓形、雙弧線等少量規則的刀位軌跡。
當然，這些問題早晚需要面對並且要攻克的。
「懷民同志？」電話那頭，徐濟琛試探性地問道。
「徐教授，我聽著呢。」陸懷民回過神來，說道：「您剛才說的事，我認真想了。這台設備來得正是時候。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一台真正的工業機來驗證編譯器在複雜工況下的穩定性。」
「教學機能跑通，只能證明我們的基本設計思路是可行的。但要真正把CAM系統從實驗室推向工程一線，就必須上工業機。江南廠這台設備，正好作為我們第一個工業級驗證平台。」
徐濟琛那邊顯得很振奮：「懷民同志，那就說定了。你們什麼時候能出發？我們好安排接待。」
陸懷民想了想，把話筒換到另一隻手上，深吸一口氣，說：「徐教授，我這邊需要安排一下，稍後給您回電話。
「好。」徐濟琛應了一聲：「懷民同志，上海這邊，萬事俱備，只等你們來了！」
掛斷電話，陸懷民沒有耽擱，徑直去找沈一鳴。
沈一鳴自然是全力支持，只是囑咐道：「工業現場不比實驗室，你們去了，要多看、多問、多琢磨，遇到問題千萬不要著急。」
「我明白，沈老師。」陸懷民點頭：「我打算和彭師兄、鄭師兄和雪梅師姐三個人去。彭師兄負責後處理編譯器的現場調試，鄭師兄負責刀位軌跡的算法優化，雪梅師姐對加工工藝熟，能和廠里的師傅們對接。
而且他們是研究生高年級，平時也沒有課了。」
沈一鳴沉吟片刻，點點頭：「人手上安排得妥當。不過，你自己的課業問題也要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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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待會兒去找錢主任，請他幫忙協調。」陸懷民說：「大三下學期的課程基本結束了，期末考試也考完了，現在只剩實習和畢業設計。我用這個項目做畢業設計，本身也可以算實習，系裡之前已經特批過了。」
「那好。」沈一鳴站起身，拍了拍陸懷民的肩膀：「去吧。記住，安全第一，設備可以慢慢調，人不能出事。到了上海，有什麼事隨時打電話回來。」
從沈一鳴辦公室出來，陸懷民又去系辦公室找錢振華。
錢振華之前在陸懷民接電話的時候就知道陸懷民要去江南造船廠做工業驗證，二話不說就批了出差手續，還特批了一筆差旅費，讓他們路上別太省。
錢振華一邊在審批單上簽字，一邊說：「到了上海，跟交大和江南廠的同志們好好配合。另外，我這就給計算機系馬主任打電話，你們帶走了他兩個研究生，總得知會一聲。」
當天傍晚，陸懷民把課題組全體成員召集到實驗室開會。
「江南造船廠從日本引進了一台二手數控切割機，法那科System6M系統，龍門式，三軸聯動。」陸懷民簡單介紹情況，末了補充道：「交大徐教授和江南廠周總工，希望我們能去上海，用這台設備做工業級驗證。通俗一點地說，把我們自研的後處理編譯器接上去，替換日方鎖死的程序，讓這台工具機真正活起來。」
話音落下，實驗室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彭遠征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興奮道：「早就等著這一天了！教學機上跑得再好，那也是玩具。工業機才是真功夫！」
鄭國光倒是冷靜些，推了推眼鏡問：「師弟，那台設備的數控系統具體是什麼版本？System6M有好幾個子型號，指令集差異不小，我們現有的後端適配器需不需要改動？」
「具體型號要等到了現場才能確認。」陸懷民說：「但核心架構是兼容的，改動量應該不大。我決定和你、彭師兄和雪梅師姐一起去上海。周偉師兄年底就要畢業，這段時間留在學校，把課題組前期的工作整理成文檔，為後期工作做準備。」
周偉點點頭，沉穩地說：「沒問題。你們安心去攻關，這邊有我盯著。陳青穗師妹也可以幫我一起整理文檔。」
李雪梅、鄭國光和彭遠正聞言都有些躍躍欲試。
陳青穗則有些失望，但她畢竟是少年班的學生，還有不少課程，此刻只能無奈地點了點頭。
陸懷民注意到了她的神色，頓了頓，又說：「青穗，你英文和德文都好，這段時間繼續協助周偉師兄就行。」
陳青穗點點頭。努力扯出一個笑容：「嗯。師兄，你們在上海要加油，我在學校等你們的好消息。」
八月十六日，出發前一天。
錢振華讓人去火車站買了四張從省城到上海的硬臥車票，又讓系辦公室開了出差介紹信。
沈一鳴把陸懷民叫到辦公室，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他。
「裡面是三百塊錢，系裡額外批的差旅費。」沈一鳴說，「窮家富路，一切小心。」
陸懷民接過信封，心裡一暖：「謝謝沈老師。」
沈一鳴擺擺手：「工程師的戰場，不在實驗室，在車間。懷民，去吧。把這條路走通，讓咱們中國人自己也能造出好船。」
八月十七日清晨，天蒙蒙亮。
一行四人在校門口匯合，系裡派車送到火車站。
傍晚時分，列車抵達上海站。
月台上人潮湧動，陸懷民拎著帆布包走下車廂，彭遠征緊跟在他身後，鄭國光和李雪梅各自挎著行李，從另一側車門擠了下來。
「師弟，這邊！」彭遠征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月台中央舉著紙牌的人。
紙牌上寫著幾個大字：「科大·陸懷民同志」。
舉牌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他旁邊站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正是交通大學船舶工程系主任徐濟琛。
「徐教授！」陸懷民沒想到徐濟琛親自來了，連忙快步迎了上去。
徐濟琛握著他的手，用力搖了搖：「懷民同志，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他側過身，指著身旁那位年輕人介紹道：「這位是江南廠技術科的小秦，秦振國。周總工本要親自來接，廠里臨時有個焊接工藝評審走不開，特意派小秦開車來。」
秦振國上前一步，雙手握住陸懷民的手，嗓門不小：「陸工！久仰大名！周總工這幾個月天天念叨你們，說你們要是來了，咱們可就有指望了。」
「秦工客氣了。」陸懷民笑著點了點頭，又轉身把彭遠征、鄭國光和李雪梅一一介紹給徐濟琛。
徐濟琛和三人一一握手，目光在李雪梅身上多停了一瞬，贊道：「巾幗不讓鬚眉。搞精密機械的女同志不多見，雪梅同志能頂半邊天。」
李雪梅微微一笑：「徐教授過獎了。這段時間還請您多多指教。」
寒暄過後，秦振國接過陸懷民手裡的帆布包，引著一行人往停車場走。
「陸工，住處已經安排好了。」秦振國邊走邊說：「就在廠招待所，離車間近，走路五分鐘就到。條件比不上賓館，但屋裡裝了電扇，被褥都是新換的，周總工昨天親自檢查過。」
陸懷民點點頭：「周總工有心了。
97
幾個人上了車。
徐濟琛坐在副駕駛上，回過頭來，語氣裡帶著幾分難掩的急切：「懷民同志，你們課題組這幾個月進展很快啊。上次打電話你說後處理編譯器已經初步在教學中上跑通了，現在到什麼程度了？」
「法那科系統的後端適配器已經調通了，G代碼的語法規則、指令格式、軸控邏輯都做了適配。」陸懷民如實匯報：「不過那只是在教學機上跑通了幾個簡單的測試用例，真正上工業機，肯定還有不少坑要填。具體還是要見招拆招。」
徐濟琛點了點頭。
「一步一步來。」徐濟琛說，「你們先把系統接上去，哪怕只能切簡單的直邊，那也是從零到一的突破。只要能證明這條路走得通，剩下的就是時間問題。」
陸懷民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心裡清楚，這台設備的情況恐怕比徐濟琛描述的更複雜。
法那科System6M的ROM後處理程序被鎖死，日方不給權限，這意味著他們不僅要做「翻譯」的工作，還得先解決「繞過原廠加密」的問題。
而且工業現場不比實驗室，任何一點小小的疏忽，都可能導致整塊鋼板報廢。
車子拐進江南造船廠的大門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廠區里燈火通明，遠處船台上焊花四濺，巨大的龍門吊在夜空中緩緩移動，橘紅色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陸懷民透過車窗望去，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慨。
這就是中國造船業的前沿陣地。
那些出口散貨船的龍骨就鋪在船台上，等著他們攻關數控技術，把第一批合格的船體外板切割出來。
「陸工，到了。」秦振國把車停在一棟三層灰磚樓前。
樓門口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泡，門楣上掛著塊木牌：「江南造船廠招待所」。
秦振國幫他們把行李拎上樓，安頓好房間，又指了指樓道的方向：「食堂給你們留了飯，排骨湯麵，還熱著。周總工特意交代的，說你們坐了一天火車，肯定餓了。」
彭遠征眼睛一亮：「排骨湯麵？在火車上啃了一天饅頭，就等這一頓了！」
幾個人放好行李，跟著秦振國去了食堂。
食堂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大師傅見他們進來，笑呵呵地端上來幾大碗熱氣騰騰的排骨湯麵，湯底奶白，麵條筋道，排骨燉得酥爛，面上還臥了一個荷包蛋。
彭遠征埋頭吃了一口，抬起頭，由衷地感嘆道：「這水平，比咱們學校食堂強十倍！
「」
大師傅在一旁聽見了，嘿嘿直樂：「小伙子，愛吃明天還有！」
吃完面，徐濟琛又拉著陸懷民在招待所一樓的小會議室里聊了一會兒，主要把江南廠這邊的情況捋了一遍。
「那台日本切割機，是上個月到的。」徐濟琛說：「從神戶港運過來，在上海港卸的船，一共花了十萬多美元。設備本身成色還不錯，七七年出廠的，在日本用了不到三年。但問題也不少。」
陸懷民接過話頭：「徐教授，我正想問這件事。三軸聯動的數控切割機，按巴統的禁運清單，應該是對我們封鎖的。之前東芝賣給蘇聯幾台大型數控銑床，鬧出了不小的外交風波，從那以後管得更嚴。這台設備是怎麼進來的？」
「你問到點子上了。」徐濟琛點點頭，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複雜的感慨：「這台設備能進來，說到底是日本人算了一筆精明帳。」
他掰著手指頭數給陸懷民聽：「法那科System6M這套系統，是七三年定型、七四年量產的。到今年已經過了整整六年。六年裡，法那科推出了兩代新系統，和System6M同時期的System5系列在七五年就停產了，更先進的System9系列也已經在去年批量裝機，用在日本三菱重工、川崎重工的最新生產線上。換句話說，6M在日本本土已經是落後了兩代的型號了。」
「落後兩代————」陸懷民若有所思。
「對。日本人精明就精明在這裡。」徐濟琛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最尖端的設備，巴統禁運清單管得死死的，他們想賣也不敢賣。但落後一兩代的舊型號，技術指標降了一檔，管制就松得多。」
「加上這台設備又是二手貨，七七年出廠，用了快三年，船廠升級換代淘汰下來的。
按貿易規則，可以走舊設備處理」的渠道出口，在禁運清單的條文上挑不出毛病。」
他頓了頓，語氣微微一沉：「可你別以為他們是大發善心。」
陸懷民抬起眼，看著徐濟琛。
「設備硬體是完整的，龍門架、導軌、伺服電機、割槍組件，一樣不少，機械精度保持得也不錯。但軟體被動了手腳。」徐濟琛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火氣：「首先，後處理程序鎖死在ROM里，只能跑幾個預設的固定軌跡。直邊、圓弧、固定半徑的圓角，大概這些。稍微複雜一點的曲面就切不了。
「也就是說，這台工具機的核心能力，被軟體鎖給掐住了。其次，日方交付的時候沒給完整的接口文檔，數控系統和外接計算機怎麼通信，全靠我們自己摸索。他們把通往工具機大腦的門鎖上了，鑰匙沒給。」
陸懷民聽到這裡，已經完全明白了。
日本人賣給中國的，是一個「軟硬分離」的殘次品。
硬體上落後一兩代，是淘汰貨；軟體上被徹底閹割，核心功能鎖死。
合在一起，就是一台只能幹粗活的鐵疙瘩。
他們指望的是，中國花了運費、花了設備款，買回來一台「半殘廢」之後，要麼再掏一筆天文數字的授權費來解鎖，要麼乾脆放棄自主研發，老老實實當他們的技術附庸。
「此外，」徐濟琛語氣更沉了幾分，他補充道：「日方派了個技術顧問過來，叫山崎。名義上是協助設備調試。」
陸懷民的目光微微一凝。
徐濟琛沒有把話說完。
但陸懷民聽懂了。
「明天上午先去看看設備。」陸懷民說，「具體情況，看了再說。」
徐濟琛點點頭，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今天早點休息，明天一早我來廠裡面，咱們一起去看看情況，日本那邊的那個山崎顧問也會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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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通了。」陸懷民給予了肯定的回答：「雖然是教學機，但數控系統的核心架構和工業機是兼容的。G代碼的語法規則、指令格式、軸控邏輯，我們都做了完整的適配。最核心的刀位軌跡翻譯模塊，已經經過了一輪完整的測試。」
「現在要做的，就是完善CAM系統，使其能翻譯任意的刀位軌跡，並且適配更多的數控系統。」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陸懷民能想像出徐濟琛此刻的心情。
他和周永年兩個人，把希望寄托在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身上。
說實話，那時候徐濟琛心裡多半也是打鼓的。
可這才過去了四個多月，項目組就取得了重大突破。
「直接接上去？」徐濟琛重複了一遍，像是忽然從巨大的驚喜中回過神來，語氣陡然變得急切起來：「懷民同志，你們能來上海一趟嗎？我和周總工商量過了，這台設備現在就在船廠的數控車間裡擱著，廠里的現在的人只能用它切幾個預設的簡單形狀，稍微複雜一點的曲面就得靠手工補。你們要是能來，這台工具機就活了！我們先可以拿這台工具機試試手，做些前期工作。」
陸懷民沒有立刻回答。
他握著話筒，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課題組目前的進度。
法那科系統的後端適配器確實是跑通了，但那隻經過了教學機的初步驗證，離真正的工業級應用還有一段不小的距離。
工業機的切割幅面是教學機的幾十倍，刀位軌跡的數據量會暴漲，內存管理、指令緩衝、誤差補償，每一條都得重新測試。
而且，那台設備的後處理程序被鎖死在ROM里，要替換成課題組自研的編譯器，還得先解決數控系統與外接計算機的數據接口問題，日方肯定不會好心地把接口文檔留下來。
而且，目前的CAM系統還很簡陋，只能翻譯方形、圓形、雙弧線等少量規則的刀位軌跡。
當然，這些問題早晚需要面對並且要攻克的。
「懷民同志？」電話那頭，徐濟琛試探性地問道。
「徐教授，我聽著呢。」陸懷民回過神來，說道：「您剛才說的事，我認真想了。這台設備來得正是時候。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一台真正的工業機來驗證編譯器在複雜工況下的穩定性。」
「教學機能跑通，只能證明我們的基本設計思路是可行的。但要真正把CAM系統從實驗室推向工程一線，就必須上工業機。江南廠這台設備，正好作為我們第一個工業級驗證平台。」
徐濟琛那邊顯得很振奮：「懷民同志，那就說定了。你們什麼時候能出發？我們好安排接待。」
陸懷民想了想，把話筒換到另一隻手上，深吸一口氣，說：「徐教授，我這邊需要安排一下，稍後給您回電話。
「好。」徐濟琛應了一聲：「懷民同志，上海這邊，萬事俱備，只等你們來了！」
掛斷電話，陸懷民沒有耽擱，徑直去找沈一鳴。
沈一鳴自然是全力支持，只是囑咐道：「工業現場不比實驗室，你們去了，要多看、多問、多琢磨，遇到問題千萬不要著急。」
「我明白，沈老師。」陸懷民點頭：「我打算和彭師兄、鄭師兄和雪梅師姐三個人去。彭師兄負責後處理編譯器的現場調試，鄭師兄負責刀位軌跡的算法優化，雪梅師姐對加工工藝熟，能和廠里的師傅們對接。
而且他們是研究生高年級，平時也沒有課了。」
沈一鳴沉吟片刻，點點頭：「人手上安排得妥當。不過，你自己的課業問題也要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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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待會兒去找錢主任，請他幫忙協調。」陸懷民說：「大三下學期的課程基本結束了，期末考試也考完了，現在只剩實習和畢業設計。我用這個項目做畢業設計，本身也可以算實習，系裡之前已經特批過了。」
「那好。」沈一鳴站起身，拍了拍陸懷民的肩膀：「去吧。記住，安全第一，設備可以慢慢調，人不能出事。到了上海，有什麼事隨時打電話回來。」
從沈一鳴辦公室出來，陸懷民又去系辦公室找錢振華。
錢振華之前在陸懷民接電話的時候就知道陸懷民要去江南造船廠做工業驗證，二話不說就批了出差手續，還特批了一筆差旅費，讓他們路上別太省。
錢振華一邊在審批單上簽字，一邊說：「到了上海，跟交大和江南廠的同志們好好配合。另外，我這就給計算機系馬主任打電話，你們帶走了他兩個研究生，總得知會一聲。」
當天傍晚，陸懷民把課題組全體成員召集到實驗室開會。
「江南造船廠從日本引進了一台二手數控切割機，法那科System6M系統，龍門式，三軸聯動。」陸懷民簡單介紹情況，末了補充道：「交大徐教授和江南廠周總工，希望我們能去上海，用這台設備做工業級驗證。通俗一點地說，把我們自研的後處理編譯器接上去，替換日方鎖死的程序，讓這台工具機真正活起來。」
話音落下，實驗室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彭遠征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興奮道：「早就等著這一天了！教學機上跑得再好，那也是玩具。工業機才是真功夫！」
鄭國光倒是冷靜些，推了推眼鏡問：「師弟，那台設備的數控系統具體是什麼版本？System6M有好幾個子型號，指令集差異不小，我們現有的後端適配器需不需要改動？」
「具體型號要等到了現場才能確認。」陸懷民說：「但核心架構是兼容的，改動量應該不大。我決定和你、彭師兄和雪梅師姐一起去上海。周偉師兄年底就要畢業，這段時間留在學校，把課題組前期的工作整理成文檔，為後期工作做準備。」
周偉點點頭，沉穩地說：「沒問題。你們安心去攻關，這邊有我盯著。陳青穗師妹也可以幫我一起整理文檔。」
李雪梅、鄭國光和彭遠正聞言都有些躍躍欲試。
陳青穗則有些失望，但她畢竟是少年班的學生，還有不少課程，此刻只能無奈地點了點頭。
陸懷民注意到了她的神色，頓了頓，又說：「青穗，你英文和德文都好，這段時間繼續協助周偉師兄就行。」
陳青穗點點頭。努力扯出一個笑容：「嗯。師兄，你們在上海要加油，我在學校等你們的好消息。」
八月十六日，出發前一天。
錢振華讓人去火車站買了四張從省城到上海的硬臥車票，又讓系辦公室開了出差介紹信。
沈一鳴把陸懷民叫到辦公室，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他。
「裡面是三百塊錢，系裡額外批的差旅費。」沈一鳴說，「窮家富路，一切小心。」
陸懷民接過信封，心裡一暖：「謝謝沈老師。」
沈一鳴擺擺手：「工程師的戰場，不在實驗室，在車間。懷民，去吧。把這條路走通，讓咱們中國人自己也能造出好船。」
八月十七日清晨，天蒙蒙亮。
一行四人在校門口匯合，系裡派車送到火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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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台上人潮湧動，陸懷民拎著帆布包走下車廂，彭遠征緊跟在他身後，鄭國光和李雪梅各自挎著行李，從另一側車門擠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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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濟琛握著他的手，用力搖了搖：「懷民同志，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他側過身，指著身旁那位年輕人介紹道：「這位是江南廠技術科的小秦，秦振國。周總工本要親自來接，廠里臨時有個焊接工藝評審走不開，特意派小秦開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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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濟琛和三人一一握手，目光在李雪梅身上多停了一瞬，贊道：「巾幗不讓鬚眉。搞精密機械的女同志不多見，雪梅同志能頂半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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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過後，秦振國接過陸懷民手裡的帆布包，引著一行人往停車場走。
「陸工，住處已經安排好了。」秦振國邊走邊說：「就在廠招待所，離車間近，走路五分鐘就到。條件比不上賓館，但屋裡裝了電扇，被褥都是新換的，周總工昨天親自檢查過。」
陸懷民點點頭：「周總工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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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人上了車。
徐濟琛坐在副駕駛上，回過頭來，語氣裡帶著幾分難掩的急切：「懷民同志，你們課題組這幾個月進展很快啊。上次打電話你說後處理編譯器已經初步在教學中上跑通了，現在到什麼程度了？」
「法那科系統的後端適配器已經調通了，G代碼的語法規則、指令格式、軸控邏輯都做了適配。」陸懷民如實匯報：「不過那只是在教學機上跑通了幾個簡單的測試用例，真正上工業機，肯定還有不少坑要填。具體還是要見招拆招。」
徐濟琛點了點頭。
「一步一步來。」徐濟琛說，「你們先把系統接上去，哪怕只能切簡單的直邊，那也是從零到一的突破。只要能證明這條路走得通，剩下的就是時間問題。」
陸懷民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心裡清楚，這台設備的情況恐怕比徐濟琛描述的更複雜。
法那科System6M的ROM後處理程序被鎖死，日方不給權限，這意味著他們不僅要做「翻譯」的工作，還得先解決「繞過原廠加密」的問題。
而且工業現場不比實驗室，任何一點小小的疏忽，都可能導致整塊鋼板報廢。
車子拐進江南造船廠的大門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廠區里燈火通明，遠處船台上焊花四濺，巨大的龍門吊在夜空中緩緩移動，橘紅色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陸懷民透過車窗望去，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慨。
這就是中國造船業的前沿陣地。
那些出口散貨船的龍骨就鋪在船台上，等著他們攻關數控技術，把第一批合格的船體外板切割出來。
「陸工，到了。」秦振國把車停在一棟三層灰磚樓前。
樓門口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泡，門楣上掛著塊木牌：「江南造船廠招待所」。
秦振國幫他們把行李拎上樓，安頓好房間，又指了指樓道的方向：「食堂給你們留了飯，排骨湯麵，還熱著。周總工特意交代的，說你們坐了一天火車，肯定餓了。」
彭遠征眼睛一亮：「排骨湯麵？在火車上啃了一天饅頭，就等這一頓了！」
幾個人放好行李，跟著秦振國去了食堂。
食堂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大師傅見他們進來，笑呵呵地端上來幾大碗熱氣騰騰的排骨湯麵，湯底奶白，麵條筋道，排骨燉得酥爛，面上還臥了一個荷包蛋。
彭遠征埋頭吃了一口，抬起頭，由衷地感嘆道：「這水平，比咱們學校食堂強十倍！
「」
大師傅在一旁聽見了，嘿嘿直樂：「小伙子，愛吃明天還有！」
吃完面，徐濟琛又拉著陸懷民在招待所一樓的小會議室里聊了一會兒，主要把江南廠這邊的情況捋了一遍。
「那台日本切割機，是上個月到的。」徐濟琛說：「從神戶港運過來，在上海港卸的船，一共花了十萬多美元。設備本身成色還不錯，七七年出廠的，在日本用了不到三年。但問題也不少。」
陸懷民接過話頭：「徐教授，我正想問這件事。三軸聯動的數控切割機，按巴統的禁運清單，應該是對我們封鎖的。之前東芝賣給蘇聯幾台大型數控銑床，鬧出了不小的外交風波，從那以後管得更嚴。這台設備是怎麼進來的？」
「你問到點子上了。」徐濟琛點點頭，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複雜的感慨：「這台設備能進來，說到底是日本人算了一筆精明帳。」
他掰著手指頭數給陸懷民聽：「法那科System6M這套系統，是七三年定型、七四年量產的。到今年已經過了整整六年。六年裡，法那科推出了兩代新系統，和System6M同時期的System5系列在七五年就停產了，更先進的System9系列也已經在去年批量裝機，用在日本三菱重工、川崎重工的最新生產線上。換句話說，6M在日本本土已經是落後了兩代的型號了。」
「落後兩代————」陸懷民若有所思。
「對。日本人精明就精明在這裡。」徐濟琛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最尖端的設備，巴統禁運清單管得死死的，他們想賣也不敢賣。但落後一兩代的舊型號，技術指標降了一檔，管制就松得多。」
「加上這台設備又是二手貨，七七年出廠，用了快三年，船廠升級換代淘汰下來的。
按貿易規則，可以走舊設備處理」的渠道出口，在禁運清單的條文上挑不出毛病。」
他頓了頓，語氣微微一沉：「可你別以為他們是大發善心。」
陸懷民抬起眼，看著徐濟琛。
「設備硬體是完整的，龍門架、導軌、伺服電機、割槍組件，一樣不少，機械精度保持得也不錯。但軟體被動了手腳。」徐濟琛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火氣：「首先，後處理程序鎖死在ROM里，只能跑幾個預設的固定軌跡。直邊、圓弧、固定半徑的圓角，大概這些。稍微複雜一點的曲面就切不了。
「也就是說，這台工具機的核心能力，被軟體鎖給掐住了。其次，日方交付的時候沒給完整的接口文檔，數控系統和外接計算機怎麼通信，全靠我們自己摸索。他們把通往工具機大腦的門鎖上了，鑰匙沒給。」
陸懷民聽到這裡，已經完全明白了。
日本人賣給中國的，是一個「軟硬分離」的殘次品。
硬體上落後一兩代，是淘汰貨；軟體上被徹底閹割，核心功能鎖死。
合在一起，就是一台只能幹粗活的鐵疙瘩。
他們指望的是，中國花了運費、花了設備款，買回來一台「半殘廢」之後，要麼再掏一筆天文數字的授權費來解鎖，要麼乾脆放棄自主研發，老老實實當他們的技術附庸。
「此外，」徐濟琛語氣更沉了幾分，他補充道：「日方派了個技術顧問過來，叫山崎。名義上是協助設備調試。」
陸懷民的目光微微一凝。
徐濟琛沒有把話說完。
但陸懷民聽懂了。
「明天上午先去看看設備。」陸懷民說，「具體情況，看了再說。」
徐濟琛點點頭，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今天早點休息，明天一早我來廠裡面，咱們一起去看看情況，日本那邊的那個山崎顧問也會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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