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錄歿
第128章 錄歿
白礫山祖宅里，燈火一夜未歇。
姜行石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幾冊帳簿與族務文書。
桌案左側壓著孫家呈上來的請罪書，右側是陳、羅兩家的佃田數目。
另有幾封從青梗坡送回來的信劍，被他用一方青石鎮紙壓住，信角已經被反覆翻看得起了毛邊。
木門輕輕一動，柳照枝走了進來。
她身上還帶著一點山外夜露，進來後先看了他一眼，見他眉間疲色極重，便將手裡的披風放在一旁，輕聲道：「夫君，先歇一歇罷。」
姜行石抬起頭，勉強笑了笑：「還有幾冊，孫家那邊新換管事，帳目亂得厲害，不趁早理清，後面怕更難辦。」
柳照枝走到案邊替他添了盞熱茶，道：「我回來，是有兩件事要同夫君說。」
姜行石聽她語氣鄭重，便放下筆。
柳照枝道：「第一件是喜事，孫氏那邊嫁過來的孫繡寧，今日請大夫看過，確是有了身孕。日子尚淺，怕驚動太多人，暫且只告訴了我。」
姜行石怔了一下，眼底終於有了些活氣。
他看著案上那些冰冷帳冊，過了片刻才低聲道：「好。」
姜家這些日子死的人太多，姜承寧的墳還新，孫家又被壓得抬不起頭，附族人心浮動，白礫山像整日罩在一層薄霜里。
此時忽然聽見有新生兒入族，叫人心中多了些許寬慰。
柳照枝也露出一點笑意，道：「我已叫人看顧著她，吃食、起居都另外安排。只是如今家裡喪事未盡，便不大張旗鼓了。」
姜行石笑著點點頭。
柳照枝看他神色稍緩，才又道：「第二件，便是夫君前些日子讓我查的事，有了回信。」
姜行石目光一凝。
柳照枝從袖中取出一封薄信，放到案上，道：「東側來信說，滄浦許氏老祖許玄滉死了。」
「許氏如今大亂，宋氏攻勢雖暫緩，卻已經把許家逼到亡族邊緣。」
「另有一事，嬸嬸他們仍在望潮蔣氏那邊支援，自冬末到如今，從未調去滄浦許氏，與許氏沒有半點瓜葛。」
姜行石起初還只是皺眉，待聽到最後一句，整個人忽然站了起來。
案上筆桿被他衣袖帶倒，在紙上滾出一道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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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照枝微微一驚：「夫君？」
姜行石卻像沒有聽見，眼中驟然亮起，低聲道：「這樣說，行川哥恐怕也在東側。」
柳照枝怔住：「姜行川？」
姜行石沒有立刻答話。他轉身從案後取出一卷譜冊，封皮上只寫著「東側諸家」四字。他翻得極快，指尖停在滄浦許氏上。
滄浦許氏，許玄滉，築基中期。
其所修立春，道屬為正木，仙基名為【青玉案】。
姜行石看著這行字，胸口微微起伏。
就在數日前，姜家族譜曾無端自行翻開。
那時夜已深，他正在祠堂里整理姜承寧留下的家事條目，忽見族譜上青光一閃，一行行字跡自行浮起。
那卻並非姜家現有功法推演出來的改道之法，居然是一門完整的突破法。
立春合正木。
築仙基，【青玉案】。
姜行石當時便覺不對。
族譜以往所顯，多半有跡可循。
或因族人所修功法不足，替其改道；或因姜家得了殘篇，替其補全；或因正譜賜籙，牽出節氣法門。
可這一次，姜家從未得過許氏立春法，也無人修過正木一脈，族譜卻自行寫出一門築基突破法。
姜家族史里曾有過相近記載。
當年《葬雪引》殘篇與《斷霜芒》一式的由來，便是姜行川沾上築基身死的因果後，族譜顯出「錄歿」之能。
沾染越深，族譜越能錄其道痕，構出對方高完整度功法、術法。
那時姜行石只是疑心，卻不敢妄斷。
如今柳照枝帶回消息，林素問等人仍在蔣氏，許玄滉卻死在滄浦許氏。
答案便只剩一個。
姜行川在那裡。
而且他離許玄滉之死，極近。
姜行石心中那根繃了許久的弦驟然一顫。
他失蹤太久了。
從那蒼湖坊市事件中失蹤，到如今許氏老祖隕落，姜家一直摸不住他的影子。
此刻族譜自行錄下許玄滉的青玉案突破法，反倒像一盞燈，終於在霧裡照出一點方向。
「照枝。」
姜行石立刻坐回案前，鋪紙蘸墨，筆鋒落得飛快，「你替我以飛劍傳書，將這封信送往望潮蔣氏，交到嬸嬸他們手中。」
柳照枝看著他疾書，輕聲道：「夫君是要讓嬸嬸他們認人？」
姜行石搖頭道：「行川哥若真在三家寒戶中，貿然點破姜家名號，反而害他。」
「只讓嬸嬸他們打聽，先確認人在哪裡，若能有傳一句話的機會，他們一定會知曉我們在尋他。」
他說到這裡，筆尖一頓。
墨在紙上洇開一點。
姜行石深吸一口氣，將信寫完，封好遞給柳照枝。
柳照枝接過信，鄭重收入袖中，道：「我即刻去辦。
97
姜行石卻已經披上外衣，往門外走去。
柳照枝道：「夫君還要去何處？」
姜行石道：「去見雨禾姐。」
白礫山後側有一間簡陋木屋。
姜雨禾這幾日便住在此處，閉門調息，甚少見人。
姜行石走到屋外，整理衣襟，向門中行了一禮，沉聲道：「雨禾姐，我有一急事相求」
0
他話音才落，身前便多了一道人影。
姜行石心中一驚，竟完全沒有察覺她何時開門、何時到了自己面前。
他怔了怔，苦笑道：「雨禾姐修為越發深厚了，方才施展催青，我竟未察覺半分異常「」
C
姜雨禾點了點頭，神色平靜：「是要我以東側支援的名義，去許氏那邊尋行川線索。」
姜行石頓時汗顏：「不愧是雨禾姐。聽雨之能，果然瞞不過你。」
姜雨禾沒有接這句，只看向東側夜色，道：「可以。
姜行石心頭一松，正要再拜，卻被她抬手止住。
「家中瑣事繁重，我離山之後，便都要你多操心。」
姜雨禾繼續道，「紀寒洲上次無動於衷，姜家必須清算。」
「孫家的罪，眼下先壓著，待後頭再論。」
「羅啟堂貿然擒下兩名韓家子弟，逼得我家與韓、盧兩家爭端驟起，此事也不能輕易放過。」
「你是家主，何時動手，動到哪一步，由你拿捏。」
姜行石神色鄭重起來。
姜雨禾繼續道：「姜家懷柔之策行得太多，姚、紀、羅、陳諸家難免生出僥倖。」
「青梗坡雖有陳家看管姚、紀兩家，可陳家亦非我族修士，不能全然不防。你可用他們，也要盯著他們。」
姜雨禾看著姜行石，語氣終於稍緩：「只是行事之前，先保自身性命。」
「若遇危局，能拖便拖，我會儘快往回趕。」
「也不要太迂腐，形勢若真不妙，可讓守山顯露修為，莫為一時藏鋒，折了自己的命」」
。
她停了一瞬。
「姜家如今不能再死人了。」
這一句落下，姜行石心口微微發緊，許久才重重吐出一口氣，俯身行禮。
「我明白了，雨禾姐。」
他抬起頭，眼中已經沒有方才的激動，只餘下家主該有的那份穩重。
「我會盡我所能，治理家事，平衡諸附族。白礫山這邊，請雨禾姐放心。」
姜雨禾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
下一刻，她腳下一點。
檐前似有細雨無聲落下，青衣身影化作一抹淡淡水痕，轉瞬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白礫山祖宅里，燈火一夜未歇。
姜行石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幾冊帳簿與族務文書。
桌案左側壓著孫家呈上來的請罪書，右側是陳、羅兩家的佃田數目。
另有幾封從青梗坡送回來的信劍，被他用一方青石鎮紙壓住，信角已經被反覆翻看得起了毛邊。
木門輕輕一動，柳照枝走了進來。
她身上還帶著一點山外夜露，進來後先看了他一眼，見他眉間疲色極重，便將手裡的披風放在一旁，輕聲道：「夫君，先歇一歇罷。」
姜行石抬起頭，勉強笑了笑：「還有幾冊，孫家那邊新換管事，帳目亂得厲害，不趁早理清，後面怕更難辦。」
柳照枝走到案邊替他添了盞熱茶，道：「我回來，是有兩件事要同夫君說。」
姜行石聽她語氣鄭重，便放下筆。
柳照枝道：「第一件是喜事，孫氏那邊嫁過來的孫繡寧，今日請大夫看過，確是有了身孕。日子尚淺，怕驚動太多人，暫且只告訴了我。」
姜行石怔了一下，眼底終於有了些活氣。
他看著案上那些冰冷帳冊，過了片刻才低聲道：「好。」
姜家這些日子死的人太多，姜承寧的墳還新，孫家又被壓得抬不起頭，附族人心浮動，白礫山像整日罩在一層薄霜里。
此時忽然聽見有新生兒入族，叫人心中多了些許寬慰。
柳照枝也露出一點笑意，道：「我已叫人看顧著她，吃食、起居都另外安排。只是如今家裡喪事未盡，便不大張旗鼓了。」
姜行石笑著點點頭。
柳照枝看他神色稍緩，才又道：「第二件，便是夫君前些日子讓我查的事，有了回信。」
姜行石目光一凝。
柳照枝從袖中取出一封薄信，放到案上，道：「東側來信說，滄浦許氏老祖許玄滉死了。」
「許氏如今大亂，宋氏攻勢雖暫緩，卻已經把許家逼到亡族邊緣。」
「另有一事，嬸嬸他們仍在望潮蔣氏那邊支援，自冬末到如今，從未調去滄浦許氏，與許氏沒有半點瓜葛。」
姜行石起初還只是皺眉，待聽到最後一句，整個人忽然站了起來。
案上筆桿被他衣袖帶倒，在紙上滾出一道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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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行石卻像沒有聽見，眼中驟然亮起，低聲道：「這樣說，行川哥恐怕也在東側。」
柳照枝怔住：「姜行川？」
姜行石沒有立刻答話。他轉身從案後取出一卷譜冊，封皮上只寫著「東側諸家」四字。他翻得極快，指尖停在滄浦許氏上。
滄浦許氏，許玄滉，築基中期。
其所修立春，道屬為正木，仙基名為【青玉案】。
姜行石看著這行字，胸口微微起伏。
就在數日前，姜家族譜曾無端自行翻開。
那時夜已深，他正在祠堂里整理姜承寧留下的家事條目，忽見族譜上青光一閃，一行行字跡自行浮起。
那卻並非姜家現有功法推演出來的改道之法，居然是一門完整的突破法。
立春合正木。
築仙基，【青玉案】。
姜行石當時便覺不對。
族譜以往所顯，多半有跡可循。
或因族人所修功法不足，替其改道；或因姜家得了殘篇，替其補全；或因正譜賜籙，牽出節氣法門。
可這一次，姜家從未得過許氏立春法，也無人修過正木一脈，族譜卻自行寫出一門築基突破法。
姜家族史里曾有過相近記載。
當年《葬雪引》殘篇與《斷霜芒》一式的由來，便是姜行川沾上築基身死的因果後，族譜顯出「錄歿」之能。
沾染越深，族譜越能錄其道痕，構出對方高完整度功法、術法。
那時姜行石只是疑心，卻不敢妄斷。
如今柳照枝帶回消息，林素問等人仍在蔣氏，許玄滉卻死在滄浦許氏。
答案便只剩一個。
姜行川在那裡。
而且他離許玄滉之死，極近。
姜行石心中那根繃了許久的弦驟然一顫。
他失蹤太久了。
從那蒼湖坊市事件中失蹤，到如今許氏老祖隕落，姜家一直摸不住他的影子。
此刻族譜自行錄下許玄滉的青玉案突破法，反倒像一盞燈，終於在霧裡照出一點方向。
「照枝。」
姜行石立刻坐回案前，鋪紙蘸墨，筆鋒落得飛快，「你替我以飛劍傳書，將這封信送往望潮蔣氏，交到嬸嬸他們手中。」
柳照枝看著他疾書，輕聲道：「夫君是要讓嬸嬸他們認人？」
姜行石搖頭道：「行川哥若真在三家寒戶中，貿然點破姜家名號，反而害他。」
「只讓嬸嬸他們打聽，先確認人在哪裡，若能有傳一句話的機會，他們一定會知曉我們在尋他。」
他說到這裡，筆尖一頓。
墨在紙上洇開一點。
姜行石深吸一口氣，將信寫完，封好遞給柳照枝。
柳照枝接過信，鄭重收入袖中，道：「我即刻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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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行石卻已經披上外衣，往門外走去。
柳照枝道：「夫君還要去何處？」
姜行石道：「去見雨禾姐。」
白礫山後側有一間簡陋木屋。
姜雨禾這幾日便住在此處，閉門調息，甚少見人。
姜行石走到屋外，整理衣襟，向門中行了一禮，沉聲道：「雨禾姐，我有一急事相求」
0
他話音才落，身前便多了一道人影。
姜行石心中一驚，竟完全沒有察覺她何時開門、何時到了自己面前。
他怔了怔，苦笑道：「雨禾姐修為越發深厚了，方才施展催青，我竟未察覺半分異常「」
C
姜雨禾點了點頭，神色平靜：「是要我以東側支援的名義，去許氏那邊尋行川線索。」
姜行石頓時汗顏：「不愧是雨禾姐。聽雨之能，果然瞞不過你。」
姜雨禾沒有接這句，只看向東側夜色，道：「可以。
姜行石心頭一松，正要再拜，卻被她抬手止住。
「家中瑣事繁重，我離山之後，便都要你多操心。」
姜雨禾繼續道，「紀寒洲上次無動於衷，姜家必須清算。」
「孫家的罪，眼下先壓著，待後頭再論。」
「羅啟堂貿然擒下兩名韓家子弟，逼得我家與韓、盧兩家爭端驟起，此事也不能輕易放過。」
「你是家主，何時動手，動到哪一步，由你拿捏。」
姜行石神色鄭重起來。
姜雨禾繼續道：「姜家懷柔之策行得太多，姚、紀、羅、陳諸家難免生出僥倖。」
「青梗坡雖有陳家看管姚、紀兩家，可陳家亦非我族修士，不能全然不防。你可用他們，也要盯著他們。」
姜雨禾看著姜行石，語氣終於稍緩：「只是行事之前，先保自身性命。」
「若遇危局，能拖便拖，我會儘快往回趕。」
「也不要太迂腐，形勢若真不妙，可讓守山顯露修為，莫為一時藏鋒，折了自己的命」」
。
她停了一瞬。
「姜家如今不能再死人了。」
這一句落下，姜行石心口微微發緊，許久才重重吐出一口氣，俯身行禮。
「我明白了，雨禾姐。」
他抬起頭，眼中已經沒有方才的激動，只餘下家主該有的那份穩重。
「我會盡我所能，治理家事，平衡諸附族。白礫山這邊，請雨禾姐放心。」
姜雨禾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
下一刻，她腳下一點。
檐前似有細雨無聲落下，青衣身影化作一抹淡淡水痕，轉瞬便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