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下葬
第120章 下葬
白礫山。
族譜之內，周望立在正譜前，眼看著姜承寧三個字一點點暗淡下去。
墨跡尚在，氣機已散。
羅溪口那一劍落下時，他便已催動「送春」，將族譜中積下的部分譜墨化作春運渡入姜承寧體內。
若無此法，灰白劍氣入胸之際，便該當場摧斷心脈，裂碎丹田，連回山的機會也無。
那一點春機像殘枝上硬生生續出來的新芽，托著姜承寧最後一口氣，托他說完遺言，托他看了姜家最後一眼。
如今春機盡了。
周望伸手去觸那名字，指尖卻只穿過一片墨光，他什麼也留不住。
祖宅後方，山風低回。
姜家墳地選在白礫山南坡，背靠祖宅，前望羅溪口方向，這裡能看見山下靈田，也能看見白石河一線水光。
姜承寧生前最常站在祖宅廊下望這一帶，如今便葬在這裡。
棺木落土，姜守山親自扶棺。
他今日換了一身素衣，腰間沒有佩刀，臉上也不見多少悲色，只是沉默得厲害。
棺木入穴，他親手正了棺位，又俯身把第一捧土覆上去。
姜行石跪在墓前，身子繃得筆直。
他已是姜家家主，但此時跪在那裡，仍像一個不知該把手放在何處的少年。
姜承寧臨終前說得清楚，此事非他之過。
可越是如此，他心裡越像被什麼壓住。
若他當日下山，若他沒有留在白礫山，若他能早一步看清局勢————這些念頭一遍遍翻上來，又被「家主」二字摁回去。
姜雨桃跪在另一側，懷裡抱著一隻小銅盆，慢慢燒著紙錢。
她往日最愛在哥哥身旁嘰嘰喳喳，今日卻安靜得出奇。她低頭撥了撥銅盆里的火，火光映在眼底，亮了一下，又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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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守山封土。
一鍬，一鍬。
新土漸漸蓋住棺木，山風從松間吹過，吹得紙幡輕輕響。
孫長水就跪在山腳下，額頭抵著地，始終沒有抬起來。孫景澄、孫景安被他押在身後，二人臉色灰敗，連哭聲都不敢放出。
墳土堆成，姜守山立了碑。
碑上只刻：姜氏承寧之墓。
姜守山站在碑前，看了很久，才退後一步，帶著身後兩人向墓碑行禮。
山道盡頭，雨聲忽然近了些。
姜雨禾回來了。
她身上還帶著未散的水氣，衣袖之間皆有雨意流轉。
她走到墳前，許久沒有開口。
最後，她取香三支，點燃，插在碑前。
青煙被山風吹偏。
姜雨禾道：「韓景崇死了。」
姜行石震驚地看著她。
姜雨禾繼續道：「盧玄浦也死了，盧照臨斷了一臂，未歸盧氏，不知遁往何處。」
「韓家閉陣不出，盧家已降。」
姜守山抬眼看她。
姜雨禾繼續道：「盧家中期修士皆隨東側諸家援戰，族地只余幾名練氣初期。」
「我至盧氏時，他們本還想守陣，後來見盧玄浦已死，盧照臨無蹤，便先自亂了。有人要逃，有人要降，有人要焚庫，爭到最後，反倒自己開了陣門。
她說到這裡，目光落在墳前新土上。
「韓盧聯手之局，已破。」
沉寂的氣氛似乎終於開了個口子，姜行石慢慢抬頭，聲音發澀：「雨禾姐，盧家庫中如何？」
姜雨禾看了他一眼，輕聲道：「盧家庫中，得三品雨水功法一部，名《澄雨經》。另有突破法一卷，屬雨水與歸土相交融，成就仙基【憶秦娥】。
37
姜守山眼神微動。
姜雨禾道：「另有上品歸土術法一門，名《歸土壘山》。中品雨水術法兩門，一為《沾衣雨》，一為《聽檐聲》。下品術法若干，丹藥數瓶，多為尋常聚氣、療傷之物。靈石一百二十塊。」
姜行石低聲重複：「一百二十塊————」
這數目比他想得少。
盧家立族多年，竟只余這些。
姜雨禾道：「盧家這些年供養盧照臨修行，又要維持族地與陣法，余財早被掏空。況且中期修士出門支援東側，帶走了一批隨身之物，庫中剩下的，不過是守族根本。」
姜行石點點頭，把這些一條條記在心裡。
姜雨桃忽然道：「那盧家地盤呢？」
姜雨禾道：「幾日之內，沈氏便會出面。」
「他們會分掉盧家地盤？」
姜雨禾點頭。
「多半如此。沈氏不會讓我們一口吞下盧家。大概會分給摩下附族，韓家如今閉陣，盧氏族地名存實亡，河東河西這一帶，短時不會再有大戰。」
姜雨桃垂下眼，輕聲道：「所以大伯死了，姜家反倒能喘一口氣。
姜行石神色惶然。
山風穿過墳前紙幡。
姜雨禾道：「過幾日，沈氏若遣人來，或是局勢有什麼變動，還是由家主出面。」
姜行石抬頭。
「我？」
「你是家主。」姜雨禾看著他，「姜家往後的門面，就是你。」
姜行石喉頭動了動。
姜承寧墳前新土尚在，這句話便將他從悲意中硬生生拽到家主之位上。
他沉默片刻，向姜雨禾點頭。
「我明白。」
姜守山這時開口，聲音低沉：「盧家功法入庫。歸土突破法，先封存。三品《澄雨經》可交由族譜改路，而這原本功法，便可交由孫家修行。」
姜行石應下。
姜雨桃忽然抬眼：「《聽檐聲》可否給我看？」
眾人都看向她。
姜雨桃抿了抿唇，道：「我想學著提前為了入道做些準備。」
她往日說這種話，總帶幾分嬌憨，今日卻沒有笑。
姜雨禾看她一眼，道：「可以。」
姜雨桃低下頭：「多謝雨禾姐。」
墳前又靜了下來。
日暮時，眾人漸漸散去。
他面上灰敗，手掌還按著孫景安的肩，將那少年壓得幾乎抬不起頭來。
姜行石看了許久，自袖中取出一枚淡青玉簡，遞到孫長水面前，輕聲道：「這是盧氏祖傳三品功法《澄雨經》，今日之後，可作孫家傳承。」
孫長水猛然抬頭，眼中先是茫然，隨即像被燙了一下，連忙退後半步，低聲道：「家主，此物太重，孫家受不起。」
姜行石搖頭，道：「是給孫景修，也是給孫家這些年的勞苦。擂台鬥法，東側援戰，羅溪口守陣，姜家記得清楚。」
「景修為姜家奔走多年，從無推辭，姜家一直念著這份功勞。」
孫長水怔怔看著那枚玉簡，嘴唇動了數次，終究沒有說出推辭的話來。
三品功法對如今的孫家而言，已經足以立一支小族根本。
孫長水眼眶慢慢紅了，雙手接過玉簡，朝姜行石深深一拜，又朝白礫山方向俯身行禮，聲音發啞：「孫家記此厚恩。」
姜行石受了這一禮，自光落到孫景澄與孫景安身上，緩緩道：「至於他們二人，大伯之死，終究有他們一份罪。只是此事並非蓄意害我姜家，況且大伯臨終前未追究，我也不欲再造殺孽。」
「孫族長帶回去看管便是，罰他們閉門修行，足不出戶，往後若再有輕浮無狀、惹禍害族之舉，姜家不會再留第二次情面。」
孫景澄臉色一白，當即跪倒叩首，孫景安更是渾身發抖，額頭抵在泥水裡，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
孫長水沉默半晌，伸手將二人一一提起，只低聲道：「家主放心，老夫會親自看著他們。」
說罷，他將那枚《澄雨經》玉簡收入懷中，領著二人往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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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礫山。
族譜之內，周望立在正譜前，眼看著姜承寧三個字一點點暗淡下去。
墨跡尚在，氣機已散。
羅溪口那一劍落下時，他便已催動「送春」，將族譜中積下的部分譜墨化作春運渡入姜承寧體內。
若無此法，灰白劍氣入胸之際，便該當場摧斷心脈，裂碎丹田，連回山的機會也無。
那一點春機像殘枝上硬生生續出來的新芽，托著姜承寧最後一口氣，托他說完遺言，托他看了姜家最後一眼。
如今春機盡了。
周望伸手去觸那名字，指尖卻只穿過一片墨光，他什麼也留不住。
祖宅後方，山風低回。
姜家墳地選在白礫山南坡，背靠祖宅，前望羅溪口方向，這裡能看見山下靈田，也能看見白石河一線水光。
姜承寧生前最常站在祖宅廊下望這一帶，如今便葬在這裡。
棺木落土，姜守山親自扶棺。
他今日換了一身素衣，腰間沒有佩刀，臉上也不見多少悲色，只是沉默得厲害。
棺木入穴，他親手正了棺位，又俯身把第一捧土覆上去。
姜行石跪在墓前，身子繃得筆直。
他已是姜家家主，但此時跪在那裡，仍像一個不知該把手放在何處的少年。
姜承寧臨終前說得清楚，此事非他之過。
可越是如此，他心裡越像被什麼壓住。
若他當日下山，若他沒有留在白礫山，若他能早一步看清局勢————這些念頭一遍遍翻上來，又被「家主」二字摁回去。
姜雨桃跪在另一側，懷裡抱著一隻小銅盆，慢慢燒著紙錢。
她往日最愛在哥哥身旁嘰嘰喳喳，今日卻安靜得出奇。她低頭撥了撥銅盆里的火，火光映在眼底，亮了一下，又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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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守山封土。
一鍬，一鍬。
新土漸漸蓋住棺木，山風從松間吹過，吹得紙幡輕輕響。
孫長水就跪在山腳下，額頭抵著地，始終沒有抬起來。孫景澄、孫景安被他押在身後，二人臉色灰敗，連哭聲都不敢放出。
墳土堆成，姜守山立了碑。
碑上只刻：姜氏承寧之墓。
姜守山站在碑前，看了很久，才退後一步，帶著身後兩人向墓碑行禮。
山道盡頭，雨聲忽然近了些。
姜雨禾回來了。
她身上還帶著未散的水氣，衣袖之間皆有雨意流轉。
她走到墳前，許久沒有開口。
最後，她取香三支，點燃，插在碑前。
青煙被山風吹偏。
姜雨禾道：「韓景崇死了。」
姜行石震驚地看著她。
姜雨禾繼續道：「盧玄浦也死了，盧照臨斷了一臂，未歸盧氏，不知遁往何處。」
「韓家閉陣不出，盧家已降。」
姜守山抬眼看她。
姜雨禾繼續道：「盧家中期修士皆隨東側諸家援戰，族地只余幾名練氣初期。」
「我至盧氏時，他們本還想守陣，後來見盧玄浦已死，盧照臨無蹤，便先自亂了。有人要逃，有人要降，有人要焚庫，爭到最後，反倒自己開了陣門。
她說到這裡，目光落在墳前新土上。
「韓盧聯手之局，已破。」
沉寂的氣氛似乎終於開了個口子，姜行石慢慢抬頭，聲音發澀：「雨禾姐，盧家庫中如何？」
姜雨禾看了他一眼，輕聲道：「盧家庫中，得三品雨水功法一部，名《澄雨經》。另有突破法一卷，屬雨水與歸土相交融，成就仙基【憶秦娥】。
37
姜守山眼神微動。
姜雨禾道：「另有上品歸土術法一門，名《歸土壘山》。中品雨水術法兩門，一為《沾衣雨》，一為《聽檐聲》。下品術法若干，丹藥數瓶，多為尋常聚氣、療傷之物。靈石一百二十塊。」
姜行石低聲重複：「一百二十塊————」
這數目比他想得少。
盧家立族多年，竟只余這些。
姜雨禾道：「盧家這些年供養盧照臨修行，又要維持族地與陣法，余財早被掏空。況且中期修士出門支援東側，帶走了一批隨身之物，庫中剩下的，不過是守族根本。」
姜行石點點頭，把這些一條條記在心裡。
姜雨桃忽然道：「那盧家地盤呢？」
姜雨禾道：「幾日之內，沈氏便會出面。」
「他們會分掉盧家地盤？」
姜雨禾點頭。
「多半如此。沈氏不會讓我們一口吞下盧家。大概會分給摩下附族，韓家如今閉陣，盧氏族地名存實亡，河東河西這一帶，短時不會再有大戰。」
姜雨桃垂下眼，輕聲道：「所以大伯死了，姜家反倒能喘一口氣。
姜行石神色惶然。
山風穿過墳前紙幡。
姜雨禾道：「過幾日，沈氏若遣人來，或是局勢有什麼變動，還是由家主出面。」
姜行石抬頭。
「我？」
「你是家主。」姜雨禾看著他，「姜家往後的門面，就是你。」
姜行石喉頭動了動。
姜承寧墳前新土尚在，這句話便將他從悲意中硬生生拽到家主之位上。
他沉默片刻，向姜雨禾點頭。
「我明白。」
姜守山這時開口，聲音低沉：「盧家功法入庫。歸土突破法，先封存。三品《澄雨經》可交由族譜改路，而這原本功法，便可交由孫家修行。」
姜行石應下。
姜雨桃忽然抬眼：「《聽檐聲》可否給我看？」
眾人都看向她。
姜雨桃抿了抿唇，道：「我想學著提前為了入道做些準備。」
她往日說這種話，總帶幾分嬌憨，今日卻沒有笑。
姜雨禾看她一眼，道：「可以。」
姜雨桃低下頭：「多謝雨禾姐。」
墳前又靜了下來。
日暮時，眾人漸漸散去。
他面上灰敗，手掌還按著孫景安的肩，將那少年壓得幾乎抬不起頭來。
姜行石看了許久，自袖中取出一枚淡青玉簡，遞到孫長水面前，輕聲道：「這是盧氏祖傳三品功法《澄雨經》，今日之後，可作孫家傳承。」
孫長水猛然抬頭，眼中先是茫然，隨即像被燙了一下，連忙退後半步，低聲道：「家主，此物太重，孫家受不起。」
姜行石搖頭，道：「是給孫景修，也是給孫家這些年的勞苦。擂台鬥法，東側援戰，羅溪口守陣，姜家記得清楚。」
「景修為姜家奔走多年，從無推辭，姜家一直念著這份功勞。」
孫長水怔怔看著那枚玉簡，嘴唇動了數次，終究沒有說出推辭的話來。
三品功法對如今的孫家而言，已經足以立一支小族根本。
孫長水眼眶慢慢紅了，雙手接過玉簡，朝姜行石深深一拜，又朝白礫山方向俯身行禮，聲音發啞：「孫家記此厚恩。」
姜行石受了這一禮，自光落到孫景澄與孫景安身上，緩緩道：「至於他們二人，大伯之死，終究有他們一份罪。只是此事並非蓄意害我姜家，況且大伯臨終前未追究，我也不欲再造殺孽。」
「孫族長帶回去看管便是，罰他們閉門修行，足不出戶，往後若再有輕浮無狀、惹禍害族之舉，姜家不會再留第二次情面。」
孫景澄臉色一白，當即跪倒叩首，孫景安更是渾身發抖，額頭抵在泥水裡，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
孫長水沉默半晌，伸手將二人一一提起，只低聲道：「家主放心，老夫會親自看著他們。」
說罷，他將那枚《澄雨經》玉簡收入懷中，領著二人往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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