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鵩集於舍（為山嶽緩流大大加更！）
第117章 鵩集於舍（為山嶽緩流大大加更！）
盧玄浦站在雨里。
他身上穿的仍是盧家族長常服，墨藍外袍，銀線束袖，腰間懸著一枚家主玉佩。
只是此刻那玉佩歪在腰側，冠也鬆了，幾縷濕發貼在臉上，看起來說不出的狼狽。
姜雨禾看著他，心中那股不祥越發沉重。
「盧族長，你來攔我？」
盧玄浦慢慢低下頭。
他看見姜雨禾，眼底竟亮了一下。
「姜雨禾。」
他喊她名字時，聲音裡帶著一股奇異的親近，像久等的故人終於赴約。
「我等你許久了。」
雨打在山道上，濺起細小水花。
姜雨禾沒有同他廢話。
她聽雨之術仍鋪在遠方。
羅溪口那邊的聲音斷斷續續，像隔著許多層水。她聽見孫長水的聲音，聽見姜守山怒喝，聽見有人哭得嘶啞；聽見溪水中靈氣相撞。
姜雨禾袖中蓮花法器微微一顫。
她一步踏出。
雨線在她腳下忽然一亂，整個人幾乎化作一道水影，自盧玄浦身側掠過。
盧玄浦卻大笑起來。
「不能走！」
他猛地抬手。
一道赤黃靈光從他袖中炸開，化作一面土黃色大旗，旗面一展，山道兩側泥石轟然拱起，竟在雨中生生築成一堵土牆。
姜雨禾身形被迫一頓。
水影撞在土牆上，發出一聲悶響，隨即散開，又在雨中重新凝出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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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頭看向盧玄浦。
「你想死？」
雨水順著他的眉骨淌下來，他眼底那點笑意慢慢淡去，像是從一場夢裡醒了半截。
「不欲死。」他說，「做了族長的人，祠火在後，名冊在前，哪個敢輕言死字。」
姜雨禾沒有接話。
她袖中蓮花法器已微微張開，聽雨之術順著這場春雨鋪向遠處。羅溪口方向，陣光被靈力擊得發悶，溪水翻湧，雜著許多人壓低的呼吸。
她聽見一個聲音喝道：「換人。」
盧玄浦卻像沒有看見她眼中殺意，只抬手按住眉心，低聲道：「姜姑娘可知鵬麼？」
「仙人謫於湘南，鵬集其舍，乃問壽夭禍福。盧某少時讀至此處，只謂辭人感遷謫之苦，托災禽以明性命。」
「後來做了族長，才知世間有些兆，信與不信，都會驗應。」
姜雨禾身形一動，便欲化雨而去。
盧玄浦忽然抬袖。
一面土黃色小幡從袖中飛出，幡面一展，山道兩側泥石轟然拱起，生生在雨里築出一堵濁黃土壁。
姜雨禾所化水影撞在土壁上，散成萬點雨珠，又於數丈外重新凝出身形。
「盧玄浦，讓開。」
盧玄浦望著她，眼底分明有懼意，腳下卻半步不退。
「前幾夜，我夢見盧氏祖祠。」
他聲音越來越輕。
「祠中無燈，唯有檐外一線月光。祖宗牌位一列列立著，族譜攤在供案上。忽有一物自樑上垂下，形如小鴞，面白，目赤，羽不沾塵，立在譜頁之上。」
「它只低頭啄譜，啄我名下一支子孫盡墨。」
雨聲漸密。
姜雨禾聽見遠處溪水中，孫景澄的聲音忽然響起，顫得厲害。
「別過來！」
「我手裡有劍丸！」
緊接著，許多人驚呼。
姜雨禾眸光一厲，整個人再度化入雨中。
盧玄浦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小幡上。幡面靈光暴漲，滾石、泥土被靈力捲起，化作一條濁蛟，橫在她前路。
他口中仍在低低說著，像是說給姜雨禾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我醒來時，祖祠門還鎖著。」
「可供案上真多出了一點痕跡。」
「譜頁邊角中的一名也缺了個字，像被鳥喙啄去。」
他抬頭看著姜雨禾，臉上露出一點荒唐的笑。
「偏偏那名里，剛好是這姜字被啄去。」
「姜姑娘，你說，我敢不來麼？」
姜雨禾沒有回答。
她抬手一按。
雨聲驟沉。
十餘枚水箭從雨幕中浮出，釘入濁蛟額心，破其脊骨，又穿過渾黃靈氣，直刺盧玄浦眉心。
盧玄浦身上護體靈光驟然亮起。
水箭撞上去，靈光凹陷，裂紋如蛛網蔓開。
他連退三步，口鼻皆溢血，但仍未讓路。
遠處白光忽然炸開。
孫景安崩潰的哭喊隨雨傳來，跌跌撞撞，幾乎不成人聲。
姜雨禾眼神一寒，身形一散，牝水法衣與穀雨靈力相合，整個人在雨中只剩一道水痕。
盧玄浦雙手猛地按地。
山道轟然下陷，泥水化沼，沼中探出一隻只土黃色手臂，抓向她將散未散的衣擺袖口0
姜雨禾自泥沼之中一步踏出，衣袖被土手抓住，卻如抓入深水，只盪開一圈漣紋。
下一瞬，她已至盧玄浦身前三丈。
蓮花法器輕輕一顫。
水箭貫出。
盧玄浦倉促祭出土印。
土印當場碎裂，碎片擦過他的面頰，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他還要再催符籙。
姜雨禾五指一收。
方圓數里雨線齊齊垂落，化作無數細密水絲，纏住他四肢與咽喉。
盧玄浦身上的符光被水絲寸寸勒回體內。
他僵在雨中。
也正是在這一刻，遠處雨聲中，傳來一聲劍鳴。
那聲劍鳴藏在白光之後，藏在孫景安的哭聲之後，藏在所有人以為劍丸將爆的一瞬之後。
姜雨禾瞳孔微縮。
靈台深處，那枚一直狂跳不止的知微避凶籙氣，忽然靜了下來。
凶機消散？
還是凶事已成。
盧玄浦也在這一瞬清醒了。
他眼底那層荒唐笑意驟然褪去，像有什麼無形之物終於從他眉心抽離。
他嘴唇動了動。
「我————」
他似乎想問自己為何在這裡，又似乎已經明白自己為何在這裡。
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流。
他忽然偏頭，望向空處。
遠處並無鳥鳴。
可盧玄浦卻像又看見了那隻鵬。
他臉上湧出懼意，喉間發出一點破碎氣音。
「它啄到我了————」
他被水絲纏得動彈不得，但仍在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想去扶頭上歪斜的冠。
冠纓早已被雨打濕，亂發貼在臉側。
他指尖剛觸到冠沿，便又無力垂下。
「盧家祠火————」
話未說完，姜雨禾已經抬手。
蓮花法器中一枚水箭驟然射出，貫入眉心，又從後腦斜斜穿出。
盧玄浦身形一震。
姜雨禾五指併攏。
水絲猛然收緊。
血色在雨中炸開。
盧玄浦半截頭顱被水絲削落，面目已被雨水與血肉攪得辨不清原貌。
姜雨禾伸手一攝，將那半截頭顱提在手中。
這位盧家族長的殘軀直挺挺跪在雨里，頭冠歪斜，雙手仍保持著想要扶冠的姿勢。
姜雨禾最後看了他一眼。
下一刻，她身形散入大雨。
山道上只剩滿地碎符，以及被雨水沖得越來越淡的血。
羅溪口方向，天色已經沉了下去。
姜雨禾在雨中疾行。
她手中提著那半截辨不清模樣的頭顱，血水順著指縫滴下，又被周身水氣捲入雨幕，化作一點淡紅，很快散盡。
知微避凶籙氣已經不再顫動。
前方山脊之後，羅溪口陣光在大雨中搖搖欲墜。
姜雨禾抬眼。
黑雲自她身後一路壓來。
盧玄浦站在雨里。
他身上穿的仍是盧家族長常服，墨藍外袍，銀線束袖，腰間懸著一枚家主玉佩。
只是此刻那玉佩歪在腰側，冠也鬆了，幾縷濕發貼在臉上，看起來說不出的狼狽。
姜雨禾看著他，心中那股不祥越發沉重。
「盧族長，你來攔我？」
盧玄浦慢慢低下頭。
他看見姜雨禾，眼底竟亮了一下。
「姜雨禾。」
他喊她名字時，聲音裡帶著一股奇異的親近，像久等的故人終於赴約。
「我等你許久了。」
雨打在山道上，濺起細小水花。
姜雨禾沒有同他廢話。
她聽雨之術仍鋪在遠方。
羅溪口那邊的聲音斷斷續續，像隔著許多層水。她聽見孫長水的聲音，聽見姜守山怒喝，聽見有人哭得嘶啞；聽見溪水中靈氣相撞。
姜雨禾袖中蓮花法器微微一顫。
她一步踏出。
雨線在她腳下忽然一亂，整個人幾乎化作一道水影，自盧玄浦身側掠過。
盧玄浦卻大笑起來。
「不能走！」
他猛地抬手。
一道赤黃靈光從他袖中炸開，化作一面土黃色大旗，旗面一展，山道兩側泥石轟然拱起，竟在雨中生生築成一堵土牆。
姜雨禾身形被迫一頓。
水影撞在土牆上，發出一聲悶響，隨即散開，又在雨中重新凝出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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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頭看向盧玄浦。
「你想死？」
雨水順著他的眉骨淌下來，他眼底那點笑意慢慢淡去，像是從一場夢裡醒了半截。
「不欲死。」他說，「做了族長的人，祠火在後，名冊在前，哪個敢輕言死字。」
姜雨禾沒有接話。
她袖中蓮花法器已微微張開，聽雨之術順著這場春雨鋪向遠處。羅溪口方向，陣光被靈力擊得發悶，溪水翻湧，雜著許多人壓低的呼吸。
她聽見一個聲音喝道：「換人。」
盧玄浦卻像沒有看見她眼中殺意，只抬手按住眉心，低聲道：「姜姑娘可知鵬麼？」
「仙人謫於湘南，鵬集其舍，乃問壽夭禍福。盧某少時讀至此處，只謂辭人感遷謫之苦，托災禽以明性命。」
「後來做了族長，才知世間有些兆，信與不信，都會驗應。」
姜雨禾身形一動，便欲化雨而去。
盧玄浦忽然抬袖。
一面土黃色小幡從袖中飛出，幡面一展，山道兩側泥石轟然拱起，生生在雨里築出一堵濁黃土壁。
姜雨禾所化水影撞在土壁上，散成萬點雨珠，又於數丈外重新凝出身形。
「盧玄浦，讓開。」
盧玄浦望著她，眼底分明有懼意，腳下卻半步不退。
「前幾夜，我夢見盧氏祖祠。」
他聲音越來越輕。
「祠中無燈，唯有檐外一線月光。祖宗牌位一列列立著，族譜攤在供案上。忽有一物自樑上垂下，形如小鴞，面白，目赤，羽不沾塵，立在譜頁之上。」
「它只低頭啄譜，啄我名下一支子孫盡墨。」
雨聲漸密。
姜雨禾聽見遠處溪水中，孫景澄的聲音忽然響起，顫得厲害。
「別過來！」
「我手裡有劍丸！」
緊接著，許多人驚呼。
姜雨禾眸光一厲，整個人再度化入雨中。
盧玄浦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小幡上。幡面靈光暴漲，滾石、泥土被靈力捲起，化作一條濁蛟，橫在她前路。
他口中仍在低低說著，像是說給姜雨禾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我醒來時，祖祠門還鎖著。」
「可供案上真多出了一點痕跡。」
「譜頁邊角中的一名也缺了個字，像被鳥喙啄去。」
他抬頭看著姜雨禾，臉上露出一點荒唐的笑。
「偏偏那名里，剛好是這姜字被啄去。」
「姜姑娘，你說，我敢不來麼？」
姜雨禾沒有回答。
她抬手一按。
雨聲驟沉。
十餘枚水箭從雨幕中浮出，釘入濁蛟額心，破其脊骨，又穿過渾黃靈氣，直刺盧玄浦眉心。
盧玄浦身上護體靈光驟然亮起。
水箭撞上去，靈光凹陷，裂紋如蛛網蔓開。
他連退三步，口鼻皆溢血，但仍未讓路。
遠處白光忽然炸開。
孫景安崩潰的哭喊隨雨傳來，跌跌撞撞，幾乎不成人聲。
姜雨禾眼神一寒，身形一散，牝水法衣與穀雨靈力相合，整個人在雨中只剩一道水痕。
盧玄浦雙手猛地按地。
山道轟然下陷，泥水化沼，沼中探出一隻只土黃色手臂，抓向她將散未散的衣擺袖口0
姜雨禾自泥沼之中一步踏出，衣袖被土手抓住，卻如抓入深水，只盪開一圈漣紋。
下一瞬，她已至盧玄浦身前三丈。
蓮花法器輕輕一顫。
水箭貫出。
盧玄浦倉促祭出土印。
土印當場碎裂，碎片擦過他的面頰，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他還要再催符籙。
姜雨禾五指一收。
方圓數里雨線齊齊垂落，化作無數細密水絲，纏住他四肢與咽喉。
盧玄浦身上的符光被水絲寸寸勒回體內。
他僵在雨中。
也正是在這一刻，遠處雨聲中，傳來一聲劍鳴。
那聲劍鳴藏在白光之後，藏在孫景安的哭聲之後，藏在所有人以為劍丸將爆的一瞬之後。
姜雨禾瞳孔微縮。
靈台深處，那枚一直狂跳不止的知微避凶籙氣，忽然靜了下來。
凶機消散？
還是凶事已成。
盧玄浦也在這一瞬清醒了。
他眼底那層荒唐笑意驟然褪去，像有什麼無形之物終於從他眉心抽離。
他嘴唇動了動。
「我————」
他似乎想問自己為何在這裡，又似乎已經明白自己為何在這裡。
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流。
他忽然偏頭，望向空處。
遠處並無鳥鳴。
可盧玄浦卻像又看見了那隻鵬。
他臉上湧出懼意，喉間發出一點破碎氣音。
「它啄到我了————」
他被水絲纏得動彈不得，但仍在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想去扶頭上歪斜的冠。
冠纓早已被雨打濕，亂發貼在臉側。
他指尖剛觸到冠沿，便又無力垂下。
「盧家祠火————」
話未說完，姜雨禾已經抬手。
蓮花法器中一枚水箭驟然射出，貫入眉心，又從後腦斜斜穿出。
盧玄浦身形一震。
姜雨禾五指併攏。
水絲猛然收緊。
血色在雨中炸開。
盧玄浦半截頭顱被水絲削落，面目已被雨水與血肉攪得辨不清原貌。
姜雨禾伸手一攝，將那半截頭顱提在手中。
這位盧家族長的殘軀直挺挺跪在雨里，頭冠歪斜，雙手仍保持著想要扶冠的姿勢。
姜雨禾最後看了他一眼。
下一刻，她身形散入大雨。
山道上只剩滿地碎符，以及被雨水沖得越來越淡的血。
羅溪口方向，天色已經沉了下去。
姜雨禾在雨中疾行。
她手中提著那半截辨不清模樣的頭顱，血水順著指縫滴下，又被周身水氣捲入雨幕，化作一點淡紅，很快散盡。
知微避凶籙氣已經不再顫動。
前方山脊之後，羅溪口陣光在大雨中搖搖欲墜。
姜雨禾抬眼。
黑雲自她身後一路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