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肅王張氏
第112章 肅王張氏
數月前。
南津郡城，宋氏宅邸。
宋景昭見到姜雨禾時，已經換了一身法袍。
那法袍底色赤沉，袖口壓著金線，在行走間偶有一線夏火似的靈光從衣角掠過。
他立在宅邸深處一座石殿中，殿內空空蕩蕩，沒有任何裝飾，唯有中央豎著一面極大的銅鏡。
那銅鏡足有兩人高，鏡框以暗金鑄成，四角各嵌一枚古篆。
春、夏、秋、冬。
鏡面只浮著一層灰濛濛的霧。霧氣深處，隱約能看見一座古老山門，山門後是百層石階，一階一階往上延伸。
只是隔著鏡面望去，那四扇門皆顯得極遠，仿佛不在此世。
宋景昭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
「姜道友。」
姜雨禾向他施禮。
「殿下。」
她服用了穀雨升元丹與澄雨固脈丹後，已經將練氣九層的修為穩固下來。
宋景昭看了她一眼，點頭道：「看來那兩枚丹藥沒有白費。」
姜雨禾沒有接這句，只望向鏡中山門。
「這便是殿下所說的練氣之關？」
「不錯。」
宋景昭轉身看向那面銅鏡。
「此鏡名為四時鑒，是父王留給我的練氣之關。鏡中所現，是一處被王府陣法鎖住的小秘境。」
「入鏡之後，先登百階，再分四門。」
「春夏秋冬四法，各有一關。」
「若四關皆過，最後山門才會真正打開。」
他說到這裡，聲音微微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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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此關既考驗我自身修為，也考驗我擇人眼光。」
姜雨禾心中微動，但沒有多問。
她如今對宋景昭並不了解，只知道此人是吳王幼子，受寵，也受限。
其兄長皆已築基，王府之內看似錦繡，實則步步刀兵。
但她自然無法拒絕宋氏的邀請，也需要宋氏這條路。
所以她來了。
石殿外忽有腳步聲。
第二人到了。
來者是一名戴斗笠的女修。
她身形高挑，腰間懸著一柄劍，背後又負一柄。
斗笠垂紗遮去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淡的下頜。
她踏入石殿時，殿中陣紋微微一亮，又很快暗下去。
姜雨禾看見她的第一眼，便認了出來。
正是當日在兩道關城處，持曲氏銀令入關的那名女修。
那日此女自她身旁走過，知微避凶籙氣幾乎暴跳，令姜雨禾窺見其身上氣機如九霄瀑流，最後甚至不再像人，像一柄劍。
如今再見，此女氣息依舊空空蕩蕩，沒有尋常修士立在天地間該有的痕跡。
宋景昭看向她，笑道：「曲道友。」
那女修只是微微頷首。
「曲實。」
她說完自己的姓名，便走到一旁站定，不再多言。
宋景昭似乎早已習慣她這副性子，也不以為意，只對姜雨禾道：「這位是齊王曲氏當代道子，曲實。」
「齊王曲氏與我吳王宋氏同為王族，只是曲氏一向尚劍，族中道子之位也與旁家不同。」
姜雨禾靜靜聽著。
宋景昭繼續道：「曲氏每二十年擇一位當代道子，由同輩修士各憑本事去爭。凡同齡或同輩中有資格入選者，皆可登台問劍，最後勝出之人，才得道子名位。」
「曲實今年二十四歲，已至練氣九層。」
「她擊敗曲氏同輩所有競選之人，得了此代道子之名。」
他說到這裡，看向曲實的目光里也有幾分認真。
「不僅如此，她得道子位後，又入曲氏傳承試煉塔。」
「那試煉塔唯有歷代道子可入，九層九試，一層比一層難。曲氏近數百年道子不少，可真正九層全通者，卻只有她一人。」
曲實站在一旁，仍舊沒有半點反應。
宋景昭笑了笑。
「故而她如今已得曲氏老祖所留的全部真傳，齊王曲氏也會傾力助她築基。」
「只是曲道友對這些名聲不大上心。」
「她只是醉心於劍道。」
「前些時日，她還去了旁的大陸，尋異地劍修試劍。若非我早些年便與她約定，請她來助我此關，又告知四時門中有一處秋門劍試，她未必肯回南津看我一眼。」
曲實終於抬了抬眼。
「殿下說多了。
「7
宋景昭笑意不減。
「好，不說了。
姜雨禾看了曲實一眼，便收回目光。
她是想接近交好一些命數子，但對這種命數極重之人還是選擇了避而遠之。
不多時，第三人也到了。
這一次進來的，是一位看起來十七八歲的少女。
少女穿著素色衣裙，眉眼溫和，唇邊始終帶著一點淺淺笑意。入殿後先向宋景昭行禮，又朝姜雨禾與曲實各自行禮。
「張晏寧，見過殿下，見過兩位道友。」
宋景昭神色柔和了些。
「張道友不必多禮。」
姜雨禾聽見「張」姓，心中忽然一動。
立秋那日，南津酒館裡那個灰衣老頭抱著破三弦，眯著眼唱的那支折柳雙仙傳。
那曲子裡，便有張氏。
宋景昭介紹道：「這位是肅王張氏少族長，張晏寧。」
「肅王張氏封在玄朔道北境，祖上曾隨太祖定北，鎮雪原妖部，又平玄朔三郡兵亂。
後來王朝分封諸族，張氏因守北境有功，受封肅王。」
「張氏一脈多修冬法，尤重寒泉、冬藏、凝雪諸屬。」
張晏寧神色溫和，輕聲補了一句：「張家如今不比從前，不過是守著祖上餘蔭罷了。
「」
宋景昭搖頭。
「張道友過謙了。」
他看向姜雨禾，又道：「張道友雖為少族長，卻並不愛參與此等爭鬥。此番請她來，是因我母親早年與肅王府中一位長輩有舊。」
「我那位原定的冬法修士出了些岔子之後，母親便替我往玄朔道遞了一封信。」
「張道友正好在燕闕道附近遊歷，聽聞此關需冬法相助，又與張氏舊年一樁傳聞有關，便應下來了。」
張晏寧笑道：」我也是好奇。」
「族中長輩總說，四時之法各有歸處。可我自幼在玄朔道長大，見慣了雪山寒泉，倒少見春、夏、秋三法同台。」
她看向姜雨禾，語氣親近許多。
「姜道友修春法？」
姜雨禾道：「穀雨。」
張晏寧眼睛微亮。
「穀雨好，春深雨潤，最能養物。」
姜雨禾看著她溫和的眉眼，一時竟有些不適應。
這些日子見慣了算計與謊言，驟然遇到這樣一個真心說話都柔和的人，反倒叫她不知該如何回應。
她只得輕輕點頭。
宋景昭見人已齊，便走到銅鏡之前。
「既然四位皆至，我便將此關說清楚。」
他抬手按在鏡框上。
四角古篆微微亮起。
鏡中灰霧翻湧，百級石階愈發清晰。
「此門為四時門。」
「入門之後，先登百階，再入四門。」
「這百級石階，名為問道階。每登一階，便會有四時門中的道壓落身，考校登階之人的道行根基。」
「道行越深，越能與自身所修之法相應，所受道壓便越輕。若只是空有修為，法力雖厚，道意淺薄，走到後頭便會如負山嶽，寸步難行。」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此階也並非只問道行。」
「若肉身足夠強橫，氣血渾厚如爐，亦能硬扛道壓而上。當年我二兄過此關時，便尋了一位專修煉體之道的修士同行。那人道行不算上佳，卻以一身銅筋鐵骨，硬是替他走完了百階。」
「只是過了百階之後，才是真正的四時試煉。」
他說到這裡，目光從三人身上緩緩掃過。
「每一門皆有獨立試煉，試煉之中生死自負。若有人過關失敗，四時門便會關閉，此次練氣之關，也算失敗。」
「諸位助我過關，先前許下之物，一件不少。」
「除此之外，若此關得成，我會另以宋氏名義，為諸位各備一份謝禮。
曲實淡淡道：「我只要秋門劍試。
95
張晏寧笑道：「殿下按約即可。」
姜雨禾則看著鏡中石階，沒有說話。
她來這裡，自然不為謝禮。
她需要宋氏這條路。
姚家已滅，清突破法已得，嚴家後手也已落下。
可古黎道風雨將起，韓盧壓境，姜家若只守著河西，終究像一葉小舟壓在大水之中。
宋景昭若能過此關，她便可藉此在宋氏面前留下名分。
哪怕日後古黎道徹底亂了，姜家也未必沒有第二條退路。
宋景昭掌心靈氣亮起。
銅鏡猛地一震，灰霧從鏡中湧出，沿著石殿地面緩緩鋪開，轉瞬沒過眾人腳踝。
也就在這一瞬，姜雨禾靈台深處的「知微避凶」籙氣忽然跳了一下。
姜雨禾微微皺眉，回頭望向古黎道方向。
宋氏宅邸四壁陣紋森嚴，石殿之外仍舊一片安靜，什麼聲音也聽不見。
下一刻，銅鏡中的四時門緩緩打開。
灰霧一卷，吞沒眾人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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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月前。
南津郡城，宋氏宅邸。
宋景昭見到姜雨禾時，已經換了一身法袍。
那法袍底色赤沉，袖口壓著金線，在行走間偶有一線夏火似的靈光從衣角掠過。
他立在宅邸深處一座石殿中，殿內空空蕩蕩，沒有任何裝飾，唯有中央豎著一面極大的銅鏡。
那銅鏡足有兩人高，鏡框以暗金鑄成，四角各嵌一枚古篆。
春、夏、秋、冬。
鏡面只浮著一層灰濛濛的霧。霧氣深處，隱約能看見一座古老山門，山門後是百層石階，一階一階往上延伸。
只是隔著鏡面望去，那四扇門皆顯得極遠，仿佛不在此世。
宋景昭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
「姜道友。」
姜雨禾向他施禮。
「殿下。」
她服用了穀雨升元丹與澄雨固脈丹後，已經將練氣九層的修為穩固下來。
宋景昭看了她一眼，點頭道：「看來那兩枚丹藥沒有白費。」
姜雨禾沒有接這句，只望向鏡中山門。
「這便是殿下所說的練氣之關？」
「不錯。」
宋景昭轉身看向那面銅鏡。
「此鏡名為四時鑒，是父王留給我的練氣之關。鏡中所現，是一處被王府陣法鎖住的小秘境。」
「入鏡之後，先登百階，再分四門。」
「春夏秋冬四法，各有一關。」
「若四關皆過，最後山門才會真正打開。」
他說到這裡，聲音微微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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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此關既考驗我自身修為，也考驗我擇人眼光。」
姜雨禾心中微動，但沒有多問。
她如今對宋景昭並不了解，只知道此人是吳王幼子，受寵，也受限。
其兄長皆已築基，王府之內看似錦繡，實則步步刀兵。
但她自然無法拒絕宋氏的邀請，也需要宋氏這條路。
所以她來了。
石殿外忽有腳步聲。
第二人到了。
來者是一名戴斗笠的女修。
她身形高挑，腰間懸著一柄劍，背後又負一柄。
斗笠垂紗遮去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淡的下頜。
她踏入石殿時，殿中陣紋微微一亮，又很快暗下去。
姜雨禾看見她的第一眼，便認了出來。
正是當日在兩道關城處，持曲氏銀令入關的那名女修。
那日此女自她身旁走過，知微避凶籙氣幾乎暴跳，令姜雨禾窺見其身上氣機如九霄瀑流，最後甚至不再像人，像一柄劍。
如今再見，此女氣息依舊空空蕩蕩，沒有尋常修士立在天地間該有的痕跡。
宋景昭看向她，笑道：「曲道友。」
那女修只是微微頷首。
「曲實。」
她說完自己的姓名，便走到一旁站定，不再多言。
宋景昭似乎早已習慣她這副性子，也不以為意，只對姜雨禾道：「這位是齊王曲氏當代道子，曲實。」
「齊王曲氏與我吳王宋氏同為王族，只是曲氏一向尚劍，族中道子之位也與旁家不同。」
姜雨禾靜靜聽著。
宋景昭繼續道：「曲氏每二十年擇一位當代道子，由同輩修士各憑本事去爭。凡同齡或同輩中有資格入選者，皆可登台問劍，最後勝出之人，才得道子名位。」
「曲實今年二十四歲，已至練氣九層。」
「她擊敗曲氏同輩所有競選之人，得了此代道子之名。」
他說到這裡，看向曲實的目光里也有幾分認真。
「不僅如此，她得道子位後，又入曲氏傳承試煉塔。」
「那試煉塔唯有歷代道子可入，九層九試，一層比一層難。曲氏近數百年道子不少，可真正九層全通者，卻只有她一人。」
曲實站在一旁，仍舊沒有半點反應。
宋景昭笑了笑。
「故而她如今已得曲氏老祖所留的全部真傳，齊王曲氏也會傾力助她築基。」
「只是曲道友對這些名聲不大上心。」
「她只是醉心於劍道。」
「前些時日，她還去了旁的大陸，尋異地劍修試劍。若非我早些年便與她約定，請她來助我此關，又告知四時門中有一處秋門劍試，她未必肯回南津看我一眼。」
曲實終於抬了抬眼。
「殿下說多了。
「7
宋景昭笑意不減。
「好，不說了。
姜雨禾看了曲實一眼，便收回目光。
她是想接近交好一些命數子，但對這種命數極重之人還是選擇了避而遠之。
不多時，第三人也到了。
這一次進來的，是一位看起來十七八歲的少女。
少女穿著素色衣裙，眉眼溫和，唇邊始終帶著一點淺淺笑意。入殿後先向宋景昭行禮，又朝姜雨禾與曲實各自行禮。
「張晏寧，見過殿下，見過兩位道友。」
宋景昭神色柔和了些。
「張道友不必多禮。」
姜雨禾聽見「張」姓，心中忽然一動。
立秋那日，南津酒館裡那個灰衣老頭抱著破三弦，眯著眼唱的那支折柳雙仙傳。
那曲子裡，便有張氏。
宋景昭介紹道：「這位是肅王張氏少族長，張晏寧。」
「肅王張氏封在玄朔道北境，祖上曾隨太祖定北，鎮雪原妖部，又平玄朔三郡兵亂。
後來王朝分封諸族，張氏因守北境有功，受封肅王。」
「張氏一脈多修冬法，尤重寒泉、冬藏、凝雪諸屬。」
張晏寧神色溫和，輕聲補了一句：「張家如今不比從前，不過是守著祖上餘蔭罷了。
「」
宋景昭搖頭。
「張道友過謙了。」
他看向姜雨禾，又道：「張道友雖為少族長，卻並不愛參與此等爭鬥。此番請她來，是因我母親早年與肅王府中一位長輩有舊。」
「我那位原定的冬法修士出了些岔子之後，母親便替我往玄朔道遞了一封信。」
「張道友正好在燕闕道附近遊歷，聽聞此關需冬法相助，又與張氏舊年一樁傳聞有關，便應下來了。」
張晏寧笑道：」我也是好奇。」
「族中長輩總說，四時之法各有歸處。可我自幼在玄朔道長大，見慣了雪山寒泉，倒少見春、夏、秋三法同台。」
她看向姜雨禾，語氣親近許多。
「姜道友修春法？」
姜雨禾道：「穀雨。」
張晏寧眼睛微亮。
「穀雨好，春深雨潤，最能養物。」
姜雨禾看著她溫和的眉眼，一時竟有些不適應。
這些日子見慣了算計與謊言，驟然遇到這樣一個真心說話都柔和的人，反倒叫她不知該如何回應。
她只得輕輕點頭。
宋景昭見人已齊，便走到銅鏡之前。
「既然四位皆至，我便將此關說清楚。」
他抬手按在鏡框上。
四角古篆微微亮起。
鏡中灰霧翻湧，百級石階愈發清晰。
「此門為四時門。」
「入門之後，先登百階，再入四門。」
「這百級石階，名為問道階。每登一階，便會有四時門中的道壓落身，考校登階之人的道行根基。」
「道行越深，越能與自身所修之法相應，所受道壓便越輕。若只是空有修為，法力雖厚，道意淺薄，走到後頭便會如負山嶽，寸步難行。」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此階也並非只問道行。」
「若肉身足夠強橫，氣血渾厚如爐，亦能硬扛道壓而上。當年我二兄過此關時，便尋了一位專修煉體之道的修士同行。那人道行不算上佳，卻以一身銅筋鐵骨，硬是替他走完了百階。」
「只是過了百階之後，才是真正的四時試煉。」
他說到這裡，目光從三人身上緩緩掃過。
「每一門皆有獨立試煉，試煉之中生死自負。若有人過關失敗，四時門便會關閉，此次練氣之關，也算失敗。」
「諸位助我過關，先前許下之物，一件不少。」
「除此之外，若此關得成，我會另以宋氏名義，為諸位各備一份謝禮。
曲實淡淡道：「我只要秋門劍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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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晏寧笑道：「殿下按約即可。」
姜雨禾則看著鏡中石階，沒有說話。
她來這裡，自然不為謝禮。
她需要宋氏這條路。
姚家已滅，清突破法已得，嚴家後手也已落下。
可古黎道風雨將起，韓盧壓境，姜家若只守著河西，終究像一葉小舟壓在大水之中。
宋景昭若能過此關，她便可藉此在宋氏面前留下名分。
哪怕日後古黎道徹底亂了，姜家也未必沒有第二條退路。
宋景昭掌心靈氣亮起。
銅鏡猛地一震，灰霧從鏡中湧出，沿著石殿地面緩緩鋪開，轉瞬沒過眾人腳踝。
也就在這一瞬，姜雨禾靈台深處的「知微避凶」籙氣忽然跳了一下。
姜雨禾微微皺眉，回頭望向古黎道方向。
宋氏宅邸四壁陣紋森嚴，石殿之外仍舊一片安靜，什麼聲音也聽不見。
下一刻，銅鏡中的四時門緩緩打開。
灰霧一卷，吞沒眾人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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