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我做我自己世界的正義夥伴，就夠了
第195章 我做我自己世界的正義夥伴，就夠了
此時幾人盤坐下來，路明非和源稚生還能保持警戒的姿態，但凱撒和楚子航在確認暫時沒有危險後，那股強撐著的銳氣便如同退潮般消散了。
三度暴血的後遺症，還有方才在絕境中爆發出的超越極限的求生意志，這一切的代價，此刻化作了潮水般的疲憊，從骨髓深處湧上來，幾乎要將他們吞沒。
兩人靠著冰涼的青銅碑文坐下，連說話的力氣都像是從牙縫裡一點點擠出來的。
「仔細想想————還是有很奇怪的地方。」凱撒習慣性地抬手摸向前胸，摸了個空。
他愣了下，隨即扯了扯嘴角，這裡不是加圖索家的沙龍，沒有雪茄，也沒有點燃雪茄的從容。
「比如？」路明非問。他覺得自己回學院後真的該去旁聽幾節《龍族譜系學》了，否則在這種需要動腦的場合，總是處於文盲狀態。
「秘黨的歷史檔案里，提到過幾位龍王與北歐神話中的名號重合一耶夢加得、芬里爾、尼德霍格自己————」凱撒說著說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帶著他一貫的調侃，「但問題是，按照秘黨的正統認知，四大君主都是黑王尼德霍格創造出來的。可按照這壁畫裡的傳說，耶夢加得和芬里爾分明是洛基的親生子女。
那麼問題來了他頓了頓，故意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不得了的八卦，「四大君主里，該不會混進了白王偷偷塞的私貨吧？」
路明非愣了一秒，隨即笑出了聲。
凱撒這話簡直是在指著尼德霍格的鼻子說「你被綠了」一一又或者，被綠的一方其實反過來？
無論哪種解讀，都讓嚴肅到快結冰的氣氛裂開了一道縫。
「應該不是你想的那樣，」楚子航靠在碑文上，聲音仍帶著透支後的虛弱，但邏輯依舊清晰，「壁畫內容不能盡信。況且，秘黨有明確記載的那些神話龍王，確實都在諸神黃昏中隕落了。現在活躍的四大君主，應該是黑王以某種方式再造或繼承了那些名號與權能，並非原初的那幾位。」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我們此刻討論這些，其實沒什麼意義。」
確實。這間墓園的主人自稱有罪者，其記述本就摻雜了大量推測，而祂所侍奉的「王」又極有可能是以詭計與謊言聞名的洛基。
這壁畫的真實性，早已打上了巨大的問號。
「源君，你怎麼看？」路明非轉頭。
源稚生沒有立刻回答。他正凝視著不遠處一面高大的青銅碑文，神情專注。
聽到問話，他才緩緩收回目光，斟酌著開口：「我贊同楚君的分析。如果從壁畫內容逆向推導————或許存在另一種可能。」他的聲音平靜，「黑王可能是用諸神黃昏中戰死者的遺骸，重新創造了後來的龍王們。畢竟，無論是阿薩神族、華納神族，還是巨人，都源於始祖巨人尤彌爾。祂們的血脈——所謂的神血或巨人血本質上同源。而龍血，或許就是那個源頭的另一種稱謂。」
他頓了頓，「如果從這個角度理解，很多矛盾————似乎就能說通了。」
路明非沒有接話。他盯著源稚生看了幾秒，忽然換了個話題：「話說，源君，你的言靈是什麼？」
這個問題來得突兀，卻也直接。這裡看似平靜，但那隻傳說中的古龍隨時可能甦醒。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看書📕🅢🅗🅤.🅣🅦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需要知道隊友的底牌，尤其是這位第二強者的真實戰力，不是為了讓他跟自己一起衝鋒，而是希望對方能在激戰中保護好此刻幾乎失去戰鬥力的楚子航和凱撒。
源稚生沒有猶豫。
「言靈·序列91·王權。」
這一次，他坦蕩得令人意外。事到如今，蛇岐八家守護千年的秘密早已在這幾人面前揭開大半，一個言靈序列號，已不值得遮掩。
「嘖嘖，」路明非挑了挑眉，轉頭看向楚子航，語氣帶著幾分調侃，「楚師兄，我覺得學院還是太保守了。89的君焰算什麼高危言靈嘛，還讓你藏藏掖掖一個人執行任務。源
君這都91了。」
楚子航搖了搖頭，目光卻落在路明非身上，「強大與否，從不只看言靈的序列高低。」
他沒有說出口的話，在場幾人都懂。
如果他與路明非為敵，他根本沒有吟唱君焰的時間。哪怕是三度暴血，也需要那致命的不足一秒的發動間隙。
而路明非不會給他那一秒。
源稚生也一樣。王權固然是頂級言靈，但終究需要時間啟動。而面對這個能將八十噸青銅巨門砸出位移的少年，任何需要準備的力量，都太過蒼白了。
「相信學院會對你很感興趣。」凱撒用沙啞的嗓音調侃了一句，語氣里聽不出是善意還是揶揄。
源稚生的血統明顯有問題，或者說，白王一系的混血種，與四大君王后裔之間，確實存在著某種本質的差異。
源稚生沉默了。
幾息之後，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楚君————抱歉。做了那樣的判斷。」
沒有多餘的修飾，沒有辯解。
楚子航看著他。
兩雙黃金瞳在幽暗的墓園中對視了幾秒，一雙因暴血後遺症而燃燒得極不穩定，一雙則深沉如古井。
最終，楚子航移開目光，聲音平淡：「能理解。」
他一直是個理性的人。而理性告訴他，源稚生的判斷沒有任何錯誤。
就比如卡塞爾學院的潛水規章里，白紙黑字寫著：禁止情侶或存在親密關係的專員共同執行水下任務。
這條冷酷的規則，背後是無數血淋淋的案例，當變故發生時，感情的羈絆會讓人失去冷靜的判斷，最終導致全員覆沒。
「死一個，總比全死好。」
這句話沒有被寫進規章，但每一個外勤專員都心知肚明。
從學院教育的角度來看，從他所背負的整個蛇岐八家、乃至日本列島命運的角度來看，源稚生的抉擇無可指摘。
可楚子航討厭這種做法。
他不是討厭源稚生這個人。他討厭的是這種行為本身，那種被白紙黑字寫進規章手冊、被冠以顧全大局之名的冷酷正確。
因為這讓他想起了那個雨夜。
那個被恐懼支配、驚惶地猛踩油門、一心只想逃離高架橋的懦弱少年。
那個名為楚子航的卑怯的自己。
他不能原諒那時的自己。也正因為如此，他無法認同拋棄同伴這種行為，無論它披著多麼理直氣壯的外衣。
幸好，在此之前，他大多獨自執行任務。
否則，當同伴陷入危機時，他或許永遠做不出那個正確的判斷。
這些話，楚子航沒有說出口。
他只是說「能理解」。
但源稚生沒有釋然。
他靠在冰涼的青銅碑上，仰頭望向穹頂那輪蒼白的珠光，緩緩嘆息了一聲。
那聲嘆息很輕，卻帶著某種化不開的疲憊。
「————聽說，前些天你們都看了Fate系列？」他忽然開口。
路明非點點頭：「閒著無聊，還把遊戲通了。」楚子航和凱撒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些困惑話題為何又繞回這裡。
但此刻需要恢復體力，聊天也是一種休息。
「我小時候————」源稚生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夢想著做衛宮切嗣那樣的人。」
他的嘴角彎起一個苦澀的弧度：「正義的夥伴。那時候我覺得，世界非黑即白。」
凱撒冷笑一聲，毫不留情地吐槽：「我看你現在已經是個合格的衛宮切嗣了。」
他仍對那柄揮向安全索的刀耿耿於懷。
但源稚生沒有反駁。他沉默了幾秒，聲音更低了：「————可我現在，其實很討厭衛宮切嗣。」
這一次，連凱撒都沒有再開口嘲諷。沒有人反問「既然討厭他，為什麼還能做出同樣
的選擇」。
因為他們都看到了。
這個日本混血種中至高無上的皇，此刻坐在冰冷的青銅碑下，背靠著萬年孤寂的龍族墓園，眼神是那麼哀傷。
那語氣，那神情————
與其說他在說討厭衛宮切嗣，不如說他在討厭自己。
沉默在幾人之間流淌。沒有人催促，沒有人追問。
然後，源稚生開始講述。
他開始講另一個故事，關於Fate系列中，他最喜歡的那個少年，和那個少女。
衛宮士郎。間桐櫻。
他講得很簡潔，因為他們都對這部作品有了基本的了解。他略過了那些複雜的聖杯戰爭規則，只是用最平實的語言，勾勒出那個自卑靦腆的少女可憐的一生。
被過繼到陰森的間桐家，被刻印蟲侵蝕身體，在不見天日的地下蟲倉里度過童年。她生命中的光，是那個在夕陽下練習跳高的少年。
可那道光照亮她的同時，也照出了她無法擺脫的深淵。
她被選為聖杯容器，體內寄宿著此世一切之惡。每當沉睡，意識就會墮入黑暗，身體則走上街頭，無差別地殺戮。
沒有人能阻止她，連英雄王吉爾伽美什都敗在她失控的力量之下。
冬木市瀕臨毀滅。而那個發誓要成為「正義的夥伴」的少年，站在了抉擇的路口。
講到這裡，源稚生停頓了一下。
他看向在場的三人，聲音平靜，「如果你們是衛宮士郎，會怎麼辦？」
楚子航沉默。
理性告訴他，這甚至不是一個需要思考的問題，殺一人，救百萬人。
天平兩端如此懸殊，選擇如此清晰。可如果將自己代入那個名叫「衛宮士郎」的少年，代入他那笨拙固執、甚至有些不可理喻的正義——————
他不知道。
凱撒沒有直接回答。他靠在碑文上，發出一聲嗤笑，那笑聲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諷刺：「你們日本的作家，就這麼喜歡塑造這種可憐的女孩兒嗎？」他的聲音很冷，「虐了她一生，最後還要讓她最愛的人親手殺死她，這算什麼狗屁救贖？」
他沒有說自己會怎麼做。
因為答案根本無需言明。
如果是他的女孩，哪怕冬木市化為火海，哪怕世界在他面前崩塌，他也會站在她身前，與一切為敵。
沒別的原因。
只因為那是他的女孩。
他在讀《Fate/Zero》時就壓抑著一股怒火。間桐髒硯那種腐朽的老鼠，居然活了那麼久，做了那麼多惡，最後還能從容赴死。
這在凱撒看來是無法忍受的。
人做錯了事，就要付出代價。
當斷手斷手，當斷腳斷腳。
至於間桐髒硯？斷手斷腳太輕了。那是對刑罰的褻瀆。
「路君，你呢？」
源稚生轉向路明非。不知為何，他最想聽到的，是這個少年的答案。
路明非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地看著盆地中林立的青銅碑文，那些記載著逝去龍族名號的墓碑，在蒼白的珠光下投下細密的陰影。
他的眼神有些飄忽，仿佛穿過這片寂靜的墓園，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如果是以前的他。
如果是那個還在為「救一個人還是救一百萬人」而痛苦糾結的他。
他或許會給不出答案。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已經明白了一個很簡單的道理：
廣義上的世界太大了。
大到裝不下任何具體的溫度、具體的羈絆、具體的想要保護的人。
那些報紙上的傷亡數字，地圖上的受災區域，報告裡一筆帶過的民眾生命財產安全。
它們都是真實的，卻也是與你無關的。
只有當你在失去一切之後，再回首你才會發現，你的世界從來都只有那麼大。
朋友、親人、那個等了你一整晚的女孩————
那些，才是你的世界。
該保護什麼，一目了然。
路明非開口了，聲音很平靜，沒有慷慨激昂，也沒有刻意的深沉：「我不會殺她。」
「欺辱過她的那些人，一個都不會放過。」
「更不會讓她變成聖杯，就那麼去死。」
「我做我自己世界的正義夥伴，就夠了。」
源稚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光芒很短暫，像夜空中划過的一道流星，轉瞬即逝。隨即，它暗淡下去，沉入更深
的陰影里。
他嘆息了一聲，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那條線里，衛宮士郎最終放棄了成為正義的夥伴。」
「他否定了過去的自己，拋棄了一直以來堅持的信念。」
「他選擇了站在櫻那一邊。」
「他拯救了她。」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很長很長的時間。
久到路明非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
然後他別過臉去，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聽不清：「路兄————希望你能記住現在的想法。」
「不要像我一樣犯錯。」
他的側臉隱在青銅碑的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路明非微微皺眉。
這番話來得有些莫名其妙。如果說只是為了提醒他不要迷失初心，他覺得大可不必，他不是那種會輕易動搖的人。
但他從源稚生的語氣里、從他別過臉去的那個動作里、從他最後那句幾乎被吞沒在陰影中的「犯錯」里————
看到了別的東西。
那種語氣，不像是勸誡後輩的前輩。
是看到了某個自己曾經擁有卻永遠失去的東西，在某天看到它還完好無損地存在於另一個人胸口時，既欣慰又不敢直視的複雜情緒。
路明非沒有追問。
他只是在沉默了幾秒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沖淡了墓園裡過於沉重的氣氛，「那什麼————如果能活著出去，我告訴你件有意思的事。」
他說的是風間琉璃。
那個自稱「龍王」、容貌妖異、卻對兄長的酒量和夢想如數家珍的男人。他沒有對楚子航和凱撒提過這件事，王將的陰影應該只籠罩自己。
他足夠強大，不怕暗箭。
但楚子航和凱撒若被捲入，可能會遭遇危險。
源稚生勉強扯了扯嘴角：「————那我期待著。」
他笑得很用力，卻依然很淡。像是一個習慣了負重的人，不願讓旁人看見他背後的傷痕，於是努力挺直脊背，哪怕每一條肌肉都在哀鳴。
凱撒已閉上眼睛，專注於恢復體力。他對源稚生的過去沒什麼興趣，那是蛇岐八家的家事，是日本分部的歷史，與他這個羅馬少年無關。
楚子航倒是被勾起了些許好奇心。但他看了一眼源稚生那拒絕交談的姿態，便也沉默地閉上眼，開始調整呼吸，試圖將三度暴血留下的灼燒感一點點壓下去。
源稚生保持著背對眾人的姿勢。
他目光恍惚，穿過面前冰冷的青銅碑林，穿過這萬年孤寂的龍族墓園，穿過時間與空間的阻隔，落在一個很深的、很黑的井底。
很多年前，也有一個像櫻一樣憧憬著自己的少年。
那時候他還是意氣風發的少主，是蛇岐八家寄予厚望的「天照命」。而那個少年，總是笨拙地跟在他身後，用充滿崇拜的目光看著他，努力想要靠近那過於耀眼的身影。
後來那個少年墮落了。
「鬼」的血脈在他體內甦醒，將他從人推向了非人的深淵。
可他見到兄長時，眼神依然像多年前一樣，帶著小心翼翼的歡喜，仿佛還期待著被接納、被擁抱。
源稚生把刀刺了進去。
那一刀很快，很準，沒有猶豫。
刀刃貫入胸膛的觸感，像刺進一包溫熱的砂囊。那個少年的表情，從見到兄長時的歡欣，一點一點變為錯愕。
然後他墜落。
落入井底。
井口的光芒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他仰望著那道光，直到瞳孔里的光點徹底熄滅。
只剩下虛無的空洞。
像一具被抽去靈魂的人偶。
那空洞，至今仍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無聲地嘲笑著源稚生的正義。
此時幾人盤坐下來，路明非和源稚生還能保持警戒的姿態，但凱撒和楚子航在確認暫時沒有危險後，那股強撐著的銳氣便如同退潮般消散了。
三度暴血的後遺症，還有方才在絕境中爆發出的超越極限的求生意志，這一切的代價，此刻化作了潮水般的疲憊，從骨髓深處湧上來，幾乎要將他們吞沒。
兩人靠著冰涼的青銅碑文坐下，連說話的力氣都像是從牙縫裡一點點擠出來的。
「仔細想想————還是有很奇怪的地方。」凱撒習慣性地抬手摸向前胸，摸了個空。
他愣了下，隨即扯了扯嘴角，這裡不是加圖索家的沙龍，沒有雪茄，也沒有點燃雪茄的從容。
「比如？」路明非問。他覺得自己回學院後真的該去旁聽幾節《龍族譜系學》了，否則在這種需要動腦的場合，總是處於文盲狀態。
「秘黨的歷史檔案里，提到過幾位龍王與北歐神話中的名號重合一耶夢加得、芬里爾、尼德霍格自己————」凱撒說著說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帶著他一貫的調侃，「但問題是，按照秘黨的正統認知，四大君主都是黑王尼德霍格創造出來的。可按照這壁畫裡的傳說，耶夢加得和芬里爾分明是洛基的親生子女。
那麼問題來了他頓了頓，故意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不得了的八卦，「四大君主里，該不會混進了白王偷偷塞的私貨吧？」
路明非愣了一秒，隨即笑出了聲。
凱撒這話簡直是在指著尼德霍格的鼻子說「你被綠了」一一又或者，被綠的一方其實反過來？
無論哪種解讀，都讓嚴肅到快結冰的氣氛裂開了一道縫。
「應該不是你想的那樣，」楚子航靠在碑文上，聲音仍帶著透支後的虛弱，但邏輯依舊清晰，「壁畫內容不能盡信。況且，秘黨有明確記載的那些神話龍王，確實都在諸神黃昏中隕落了。現在活躍的四大君主，應該是黑王以某種方式再造或繼承了那些名號與權能，並非原初的那幾位。」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我們此刻討論這些，其實沒什麼意義。」
確實。這間墓園的主人自稱有罪者，其記述本就摻雜了大量推測，而祂所侍奉的「王」又極有可能是以詭計與謊言聞名的洛基。
這壁畫的真實性，早已打上了巨大的問號。
「源君，你怎麼看？」路明非轉頭。
源稚生沒有立刻回答。他正凝視著不遠處一面高大的青銅碑文，神情專注。
聽到問話，他才緩緩收回目光，斟酌著開口：「我贊同楚君的分析。如果從壁畫內容逆向推導————或許存在另一種可能。」他的聲音平靜，「黑王可能是用諸神黃昏中戰死者的遺骸，重新創造了後來的龍王們。畢竟，無論是阿薩神族、華納神族，還是巨人，都源於始祖巨人尤彌爾。祂們的血脈——所謂的神血或巨人血本質上同源。而龍血，或許就是那個源頭的另一種稱謂。」
他頓了頓，「如果從這個角度理解，很多矛盾————似乎就能說通了。」
路明非沒有接話。他盯著源稚生看了幾秒，忽然換了個話題：「話說，源君，你的言靈是什麼？」
這個問題來得突兀，卻也直接。這裡看似平靜，但那隻傳說中的古龍隨時可能甦醒。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看書📕🅢🅗🅤.🅣🅦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需要知道隊友的底牌，尤其是這位第二強者的真實戰力，不是為了讓他跟自己一起衝鋒，而是希望對方能在激戰中保護好此刻幾乎失去戰鬥力的楚子航和凱撒。
源稚生沒有猶豫。
「言靈·序列91·王權。」
這一次，他坦蕩得令人意外。事到如今，蛇岐八家守護千年的秘密早已在這幾人面前揭開大半，一個言靈序列號，已不值得遮掩。
「嘖嘖，」路明非挑了挑眉，轉頭看向楚子航，語氣帶著幾分調侃，「楚師兄，我覺得學院還是太保守了。89的君焰算什麼高危言靈嘛，還讓你藏藏掖掖一個人執行任務。源
君這都91了。」
楚子航搖了搖頭，目光卻落在路明非身上，「強大與否，從不只看言靈的序列高低。」
他沒有說出口的話，在場幾人都懂。
如果他與路明非為敵，他根本沒有吟唱君焰的時間。哪怕是三度暴血，也需要那致命的不足一秒的發動間隙。
而路明非不會給他那一秒。
源稚生也一樣。王權固然是頂級言靈，但終究需要時間啟動。而面對這個能將八十噸青銅巨門砸出位移的少年，任何需要準備的力量，都太過蒼白了。
「相信學院會對你很感興趣。」凱撒用沙啞的嗓音調侃了一句，語氣里聽不出是善意還是揶揄。
源稚生的血統明顯有問題，或者說，白王一系的混血種，與四大君王后裔之間，確實存在著某種本質的差異。
源稚生沉默了。
幾息之後，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楚君————抱歉。做了那樣的判斷。」
沒有多餘的修飾，沒有辯解。
楚子航看著他。
兩雙黃金瞳在幽暗的墓園中對視了幾秒，一雙因暴血後遺症而燃燒得極不穩定，一雙則深沉如古井。
最終，楚子航移開目光，聲音平淡：「能理解。」
他一直是個理性的人。而理性告訴他，源稚生的判斷沒有任何錯誤。
就比如卡塞爾學院的潛水規章里，白紙黑字寫著：禁止情侶或存在親密關係的專員共同執行水下任務。
這條冷酷的規則，背後是無數血淋淋的案例，當變故發生時，感情的羈絆會讓人失去冷靜的判斷，最終導致全員覆沒。
「死一個，總比全死好。」
這句話沒有被寫進規章，但每一個外勤專員都心知肚明。
從學院教育的角度來看，從他所背負的整個蛇岐八家、乃至日本列島命運的角度來看，源稚生的抉擇無可指摘。
可楚子航討厭這種做法。
他不是討厭源稚生這個人。他討厭的是這種行為本身，那種被白紙黑字寫進規章手冊、被冠以顧全大局之名的冷酷正確。
因為這讓他想起了那個雨夜。
那個被恐懼支配、驚惶地猛踩油門、一心只想逃離高架橋的懦弱少年。
那個名為楚子航的卑怯的自己。
他不能原諒那時的自己。也正因為如此，他無法認同拋棄同伴這種行為，無論它披著多麼理直氣壯的外衣。
幸好，在此之前，他大多獨自執行任務。
否則，當同伴陷入危機時，他或許永遠做不出那個正確的判斷。
這些話，楚子航沒有說出口。
他只是說「能理解」。
但源稚生沒有釋然。
他靠在冰涼的青銅碑上，仰頭望向穹頂那輪蒼白的珠光，緩緩嘆息了一聲。
那聲嘆息很輕，卻帶著某種化不開的疲憊。
「————聽說，前些天你們都看了Fate系列？」他忽然開口。
路明非點點頭：「閒著無聊，還把遊戲通了。」楚子航和凱撒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些困惑話題為何又繞回這裡。
但此刻需要恢復體力，聊天也是一種休息。
「我小時候————」源稚生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夢想著做衛宮切嗣那樣的人。」
他的嘴角彎起一個苦澀的弧度：「正義的夥伴。那時候我覺得，世界非黑即白。」
凱撒冷笑一聲，毫不留情地吐槽：「我看你現在已經是個合格的衛宮切嗣了。」
他仍對那柄揮向安全索的刀耿耿於懷。
但源稚生沒有反駁。他沉默了幾秒，聲音更低了：「————可我現在，其實很討厭衛宮切嗣。」
這一次，連凱撒都沒有再開口嘲諷。沒有人反問「既然討厭他，為什麼還能做出同樣
的選擇」。
因為他們都看到了。
這個日本混血種中至高無上的皇，此刻坐在冰冷的青銅碑下，背靠著萬年孤寂的龍族墓園，眼神是那麼哀傷。
那語氣，那神情————
與其說他在說討厭衛宮切嗣，不如說他在討厭自己。
沉默在幾人之間流淌。沒有人催促，沒有人追問。
然後，源稚生開始講述。
他開始講另一個故事，關於Fate系列中，他最喜歡的那個少年，和那個少女。
衛宮士郎。間桐櫻。
他講得很簡潔，因為他們都對這部作品有了基本的了解。他略過了那些複雜的聖杯戰爭規則，只是用最平實的語言，勾勒出那個自卑靦腆的少女可憐的一生。
被過繼到陰森的間桐家，被刻印蟲侵蝕身體，在不見天日的地下蟲倉里度過童年。她生命中的光，是那個在夕陽下練習跳高的少年。
可那道光照亮她的同時，也照出了她無法擺脫的深淵。
她被選為聖杯容器，體內寄宿著此世一切之惡。每當沉睡，意識就會墮入黑暗，身體則走上街頭，無差別地殺戮。
沒有人能阻止她，連英雄王吉爾伽美什都敗在她失控的力量之下。
冬木市瀕臨毀滅。而那個發誓要成為「正義的夥伴」的少年，站在了抉擇的路口。
講到這裡，源稚生停頓了一下。
他看向在場的三人，聲音平靜，「如果你們是衛宮士郎，會怎麼辦？」
楚子航沉默。
理性告訴他，這甚至不是一個需要思考的問題，殺一人，救百萬人。
天平兩端如此懸殊，選擇如此清晰。可如果將自己代入那個名叫「衛宮士郎」的少年，代入他那笨拙固執、甚至有些不可理喻的正義——————
他不知道。
凱撒沒有直接回答。他靠在碑文上，發出一聲嗤笑，那笑聲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諷刺：「你們日本的作家，就這麼喜歡塑造這種可憐的女孩兒嗎？」他的聲音很冷，「虐了她一生，最後還要讓她最愛的人親手殺死她，這算什麼狗屁救贖？」
他沒有說自己會怎麼做。
因為答案根本無需言明。
如果是他的女孩，哪怕冬木市化為火海，哪怕世界在他面前崩塌，他也會站在她身前，與一切為敵。
沒別的原因。
只因為那是他的女孩。
他在讀《Fate/Zero》時就壓抑著一股怒火。間桐髒硯那種腐朽的老鼠，居然活了那麼久，做了那麼多惡，最後還能從容赴死。
這在凱撒看來是無法忍受的。
人做錯了事，就要付出代價。
當斷手斷手，當斷腳斷腳。
至於間桐髒硯？斷手斷腳太輕了。那是對刑罰的褻瀆。
「路君，你呢？」
源稚生轉向路明非。不知為何，他最想聽到的，是這個少年的答案。
路明非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地看著盆地中林立的青銅碑文，那些記載著逝去龍族名號的墓碑，在蒼白的珠光下投下細密的陰影。
他的眼神有些飄忽，仿佛穿過這片寂靜的墓園，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如果是以前的他。
如果是那個還在為「救一個人還是救一百萬人」而痛苦糾結的他。
他或許會給不出答案。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已經明白了一個很簡單的道理：
廣義上的世界太大了。
大到裝不下任何具體的溫度、具體的羈絆、具體的想要保護的人。
那些報紙上的傷亡數字，地圖上的受災區域，報告裡一筆帶過的民眾生命財產安全。
它們都是真實的，卻也是與你無關的。
只有當你在失去一切之後，再回首你才會發現，你的世界從來都只有那麼大。
朋友、親人、那個等了你一整晚的女孩————
那些，才是你的世界。
該保護什麼，一目了然。
路明非開口了，聲音很平靜，沒有慷慨激昂，也沒有刻意的深沉：「我不會殺她。」
「欺辱過她的那些人，一個都不會放過。」
「更不會讓她變成聖杯，就那麼去死。」
「我做我自己世界的正義夥伴，就夠了。」
源稚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光芒很短暫，像夜空中划過的一道流星，轉瞬即逝。隨即，它暗淡下去，沉入更深
的陰影里。
他嘆息了一聲，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那條線里，衛宮士郎最終放棄了成為正義的夥伴。」
「他否定了過去的自己，拋棄了一直以來堅持的信念。」
「他選擇了站在櫻那一邊。」
「他拯救了她。」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很長很長的時間。
久到路明非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
然後他別過臉去，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聽不清：「路兄————希望你能記住現在的想法。」
「不要像我一樣犯錯。」
他的側臉隱在青銅碑的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路明非微微皺眉。
這番話來得有些莫名其妙。如果說只是為了提醒他不要迷失初心，他覺得大可不必，他不是那種會輕易動搖的人。
但他從源稚生的語氣里、從他別過臉去的那個動作里、從他最後那句幾乎被吞沒在陰影中的「犯錯」里————
看到了別的東西。
那種語氣，不像是勸誡後輩的前輩。
是看到了某個自己曾經擁有卻永遠失去的東西，在某天看到它還完好無損地存在於另一個人胸口時，既欣慰又不敢直視的複雜情緒。
路明非沒有追問。
他只是在沉默了幾秒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沖淡了墓園裡過於沉重的氣氛，「那什麼————如果能活著出去，我告訴你件有意思的事。」
他說的是風間琉璃。
那個自稱「龍王」、容貌妖異、卻對兄長的酒量和夢想如數家珍的男人。他沒有對楚子航和凱撒提過這件事，王將的陰影應該只籠罩自己。
他足夠強大，不怕暗箭。
但楚子航和凱撒若被捲入，可能會遭遇危險。
源稚生勉強扯了扯嘴角：「————那我期待著。」
他笑得很用力，卻依然很淡。像是一個習慣了負重的人，不願讓旁人看見他背後的傷痕，於是努力挺直脊背，哪怕每一條肌肉都在哀鳴。
凱撒已閉上眼睛，專注於恢復體力。他對源稚生的過去沒什麼興趣，那是蛇岐八家的家事，是日本分部的歷史，與他這個羅馬少年無關。
楚子航倒是被勾起了些許好奇心。但他看了一眼源稚生那拒絕交談的姿態，便也沉默地閉上眼，開始調整呼吸，試圖將三度暴血留下的灼燒感一點點壓下去。
源稚生保持著背對眾人的姿勢。
他目光恍惚，穿過面前冰冷的青銅碑林，穿過這萬年孤寂的龍族墓園，穿過時間與空間的阻隔，落在一個很深的、很黑的井底。
很多年前，也有一個像櫻一樣憧憬著自己的少年。
那時候他還是意氣風發的少主，是蛇岐八家寄予厚望的「天照命」。而那個少年，總是笨拙地跟在他身後，用充滿崇拜的目光看著他，努力想要靠近那過於耀眼的身影。
後來那個少年墮落了。
「鬼」的血脈在他體內甦醒，將他從人推向了非人的深淵。
可他見到兄長時，眼神依然像多年前一樣，帶著小心翼翼的歡喜，仿佛還期待著被接納、被擁抱。
源稚生把刀刺了進去。
那一刀很快，很準，沒有猶豫。
刀刃貫入胸膛的觸感，像刺進一包溫熱的砂囊。那個少年的表情，從見到兄長時的歡欣，一點一點變為錯愕。
然後他墜落。
落入井底。
井口的光芒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他仰望著那道光，直到瞳孔里的光點徹底熄滅。
只剩下虛無的空洞。
像一具被抽去靈魂的人偶。
那空洞，至今仍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無聲地嘲笑著源稚生的正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