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空無一物
天剛亮，夏末就起來了。
老默里還在木屋外的石頭上坐著，懷裡抱著那根迷情法杖，一夜沒睡，亨利蹲在他旁邊的石縫裡，黑貓的尾巴捲成一個圈，看見夏末出來，懶洋洋地掀了一下眼皮。
「想好了？」亨利問。
「嗯。「夏末說，「我去官道。」
「帶誰？」
「布雷登，澤斯卡。」
亨利從石縫裡跳出來，落到老默裡頭頂上：「你留下。」
「為什麼？」老默里瞪眼問道。
「你是法師協會的人，二十年前那三個下去的，其中有一個就是你們協會派的，「亨利蹲在他頭頂，尾巴晃了晃，「你今天要是出現在官道上，等於告訴他們法師協會摻了一腳。」
老默里張了張嘴，沒反駁。
「那夏末一個人？」
「他不是一個人，」亨利說：「他帶了個會砍人的騎士，還有個能聽風的吟遊詩人。夠了。」
布雷登聽見自己被算作「會砍人的騎士「，很高興，把長劍拍得噹噹響，澤斯卡把豎琴往背上緊了緊，沒說話。
三個人在礦洞口分了手。
老默里站在原地，看著夏末的背影，忽然開口：
「夏末閣下。」
「嗯？」
「如果他們要的真是鑰匙碎片，別把碎片拿出來，那東西不是鑰匙，是鉤子。」
夏末回頭看他。
「鉤子？」
「二十年前那三個法師下礦，不是去找銅的，他們是被引下去的，引他們下去的東西，就是魂魄石底下壓著的那個。」
說完他就轉身回了木屋，不再多說。
官道在白石鎮北面，離礦洞大概半個時辰的路。
夏末在路上走得很慢，他想起伊莎多拉——那個半龍人，在索里斯開補課班，教村民識字，尾巴一翹一翹的。
他想起她在南礁邊說過的那些話：黑帆船、舊商會、半枚銅牌。
他還想起烏娜撿到的那個木箱，黃銅鎖扣，防水油布。
那些東西現在都變成了官道上的三個人和一輛空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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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到的時候，那三個人已經在路邊等了快一個小時。
三個人，一輛空馬車。
馬車是那種運貨的大平板，車幫高，輪子上還沾著海泥——從灰鯨港一路碾過來的。
拉車的兩匹馬都瘦，眼窩深陷，肋條一根一根地鼓著，看樣子走了很遠的路，車幫上掛著一盞舊風燈，玻璃罩裂了一半，用麻繩纏著。
三個人里，為首的是個中年女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頭髮用一根舊布帶束著，她站在馬車旁邊，手裡捏著半枚銅牌——海鳥抓天平的那一半。
她身後是兩個年輕男人，都背著短刀，眼神一直沒離開過夏末的手。
夏末從懷裡摸出烏娜撿到的那半塊，兩塊銅牌在半空一碰，嚴絲合縫，發出一聲很輕的「咔」。
「伊莎多拉女士讓我來的，」夏末說道。
「伊莎多拉，」女人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很輕，像在念一個很久遠的稱呼，「她還活著？」
「活著。」
「那就好，」女人把銅牌收進懷裡：「我叫梅拉。二十年前，我是海鷗商會的帳房。」
「帳房女士，」夏末說：「你們要的東西，我大致知道了，活石，在四號礦山底下，但我有一個問題。」
「你說。」
「你們押著一輛空馬車來，」夏末看著那輛平板車：「你們是準備把活石整塊運走？」
梅拉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淡，嘴角只抬了一下就落回去了。
「夏末村長，你比我們想的聰明，活石我們運不走，也搬不動。二十年前我們試過——那東西一離開礦山，就會化成一灘石頭水。」
「那你們要什麼？」
「鑰匙。」
布雷登在旁邊插嘴：「什麼鑰匙？「
梅拉沒理他，看著夏末：「柯林伯爵在地牢里被關了三十年，你知道他靠什麼活著嗎？」
「活石，」夏末說，「伊莎多拉告訴過我。」
「對，但活石不是白給的，三十年來，伯爵每過三個月，就從地牢里消失三天，再回來，那三天，他是被活石吃了一部分，再吐出來。」
夏末沒說話。
官道上的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點海腥味，布雷登握著劍的手緊了緊，澤斯卡的豎琴發出一聲很輕的音。
「我們不要活石，我們要的，是活石底下壓著的那個東西。伯爵說，那是一把鑰匙，能打開活石的嘴。」
「打開活石的嘴？「
「讓它別吃了。「梅拉的聲音低下來，「伯爵今年六十七了。他被活石吃了三十年，再吃下去，他就不是人了。「
「鑰匙在礦山底下？「夏末問。
「在。「梅拉說，「二十年前我們運走的那批貨，不是活石——是鑰匙的一塊碎片。伯爵說，鑰匙一共三塊，拼起來，才能讓活石閉嘴。「
「三塊碎片。「夏末說，「一塊在你們船上，一塊在地牢里伯爵身上，還有一塊——「
「在礦山底下。「梅拉說，「在活石的最深處。我們要的，就是這一塊。「
「我怎麼拿？「夏末說，「活石在睡覺，一碰它就醒。「
「這個問題，要問你。「梅拉說，「你是蓋被子的人。你知道怎麼在不吵醒它的情況下，把碎片拿出來。「
夏末沉默了。
他想起老默里剛才說的那句話——「別把碎片拿出來。那東西不是鑰匙，是鉤子。「
他想起亨利說的——「它睡夠了，或者感應到了什麼，就會自己醒。「
「你們為什麼自己不下來拿？「夏末問，「二十年前你們能運走一塊碎片，現在為什麼不行？「
「因為二十年前，活石還沒睡。「梅拉說，「它那時候是醒著的，我們餵了它三天，它才肯把碎片吐出來。現在它睡了——睡的活石和醒的活石，是兩個東西。醒的活石可以喂，睡的活石不能碰。一碰，它就餓。「
「那你們要我怎麼餵？「
「我們不餵。「梅拉說，「我們要的是鑰匙，不是餵它。你只要把碎片從它身下取出來，剩下的我們帶走。「
「取出來的一瞬間，它會醒嗎？「
梅拉看著他，很久。
「會。「她說，「但我們只要一塊碎片，拿了就走。它醒過來，找不到我們，又會睡回去。「
夏末看著那輛空馬車，第一次明白「空「是什麼意思。
「這輛車——「他說，「到底是裝碎片的，還是裝什麼的？「
梅拉沉默了一會兒。
「裝我們的屍體。「她說，「如果拿不到碎片，我們就回灰鯨港。但如果伯爵死在地牢里，活石沒人餵——它就會醒。夏末村長，你蓋的那層被子，是蓋不住它餓醒的。「
官道上的風又停了一下。
布雷登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但他聽出來了——眼前這個女人不是在討價還價，是在賭命。
夏末在官道上站了很久。
老默里還在木屋外的石頭上坐著，懷裡抱著那根迷情法杖，一夜沒睡，亨利蹲在他旁邊的石縫裡，黑貓的尾巴捲成一個圈，看見夏末出來，懶洋洋地掀了一下眼皮。
「想好了？」亨利問。
「嗯。「夏末說，「我去官道。」
「帶誰？」
「布雷登，澤斯卡。」
亨利從石縫裡跳出來，落到老默裡頭頂上：「你留下。」
「為什麼？」老默里瞪眼問道。
「你是法師協會的人，二十年前那三個下去的，其中有一個就是你們協會派的，「亨利蹲在他頭頂，尾巴晃了晃，「你今天要是出現在官道上，等於告訴他們法師協會摻了一腳。」
老默里張了張嘴，沒反駁。
「那夏末一個人？」
「他不是一個人，」亨利說：「他帶了個會砍人的騎士，還有個能聽風的吟遊詩人。夠了。」
布雷登聽見自己被算作「會砍人的騎士「，很高興，把長劍拍得噹噹響，澤斯卡把豎琴往背上緊了緊，沒說話。
三個人在礦洞口分了手。
老默里站在原地，看著夏末的背影，忽然開口：
「夏末閣下。」
「嗯？」
「如果他們要的真是鑰匙碎片，別把碎片拿出來，那東西不是鑰匙，是鉤子。」
夏末回頭看他。
「鉤子？」
「二十年前那三個法師下礦，不是去找銅的，他們是被引下去的，引他們下去的東西，就是魂魄石底下壓著的那個。」
說完他就轉身回了木屋，不再多說。
官道在白石鎮北面，離礦洞大概半個時辰的路。
夏末在路上走得很慢，他想起伊莎多拉——那個半龍人，在索里斯開補課班，教村民識字，尾巴一翹一翹的。
他想起她在南礁邊說過的那些話：黑帆船、舊商會、半枚銅牌。
他還想起烏娜撿到的那個木箱，黃銅鎖扣，防水油布。
那些東西現在都變成了官道上的三個人和一輛空馬車。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超好用
夏末到的時候，那三個人已經在路邊等了快一個小時。
三個人，一輛空馬車。
馬車是那種運貨的大平板，車幫高，輪子上還沾著海泥——從灰鯨港一路碾過來的。
拉車的兩匹馬都瘦，眼窩深陷，肋條一根一根地鼓著，看樣子走了很遠的路，車幫上掛著一盞舊風燈，玻璃罩裂了一半，用麻繩纏著。
三個人里，為首的是個中年女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頭髮用一根舊布帶束著，她站在馬車旁邊，手裡捏著半枚銅牌——海鳥抓天平的那一半。
她身後是兩個年輕男人，都背著短刀，眼神一直沒離開過夏末的手。
夏末從懷裡摸出烏娜撿到的那半塊，兩塊銅牌在半空一碰，嚴絲合縫，發出一聲很輕的「咔」。
「伊莎多拉女士讓我來的，」夏末說道。
「伊莎多拉，」女人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很輕，像在念一個很久遠的稱呼，「她還活著？」
「活著。」
「那就好，」女人把銅牌收進懷裡：「我叫梅拉。二十年前，我是海鷗商會的帳房。」
「帳房女士，」夏末說：「你們要的東西，我大致知道了，活石，在四號礦山底下，但我有一個問題。」
「你說。」
「你們押著一輛空馬車來，」夏末看著那輛平板車：「你們是準備把活石整塊運走？」
梅拉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淡，嘴角只抬了一下就落回去了。
「夏末村長，你比我們想的聰明，活石我們運不走，也搬不動。二十年前我們試過——那東西一離開礦山，就會化成一灘石頭水。」
「那你們要什麼？」
「鑰匙。」
布雷登在旁邊插嘴：「什麼鑰匙？「
梅拉沒理他，看著夏末：「柯林伯爵在地牢里被關了三十年，你知道他靠什麼活著嗎？」
「活石，」夏末說，「伊莎多拉告訴過我。」
「對，但活石不是白給的，三十年來，伯爵每過三個月，就從地牢里消失三天，再回來，那三天，他是被活石吃了一部分，再吐出來。」
夏末沒說話。
官道上的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點海腥味，布雷登握著劍的手緊了緊，澤斯卡的豎琴發出一聲很輕的音。
「我們不要活石，我們要的，是活石底下壓著的那個東西。伯爵說，那是一把鑰匙，能打開活石的嘴。」
「打開活石的嘴？「
「讓它別吃了。「梅拉的聲音低下來，「伯爵今年六十七了。他被活石吃了三十年，再吃下去，他就不是人了。「
「鑰匙在礦山底下？「夏末問。
「在。「梅拉說，「二十年前我們運走的那批貨，不是活石——是鑰匙的一塊碎片。伯爵說，鑰匙一共三塊，拼起來，才能讓活石閉嘴。「
「三塊碎片。「夏末說，「一塊在你們船上，一塊在地牢里伯爵身上，還有一塊——「
「在礦山底下。「梅拉說，「在活石的最深處。我們要的，就是這一塊。「
「我怎麼拿？「夏末說，「活石在睡覺，一碰它就醒。「
「這個問題，要問你。「梅拉說，「你是蓋被子的人。你知道怎麼在不吵醒它的情況下，把碎片拿出來。「
夏末沉默了。
他想起老默里剛才說的那句話——「別把碎片拿出來。那東西不是鑰匙，是鉤子。「
他想起亨利說的——「它睡夠了，或者感應到了什麼，就會自己醒。「
「你們為什麼自己不下來拿？「夏末問，「二十年前你們能運走一塊碎片，現在為什麼不行？「
「因為二十年前，活石還沒睡。「梅拉說，「它那時候是醒著的，我們餵了它三天，它才肯把碎片吐出來。現在它睡了——睡的活石和醒的活石，是兩個東西。醒的活石可以喂，睡的活石不能碰。一碰，它就餓。「
「那你們要我怎麼餵？「
「我們不餵。「梅拉說，「我們要的是鑰匙，不是餵它。你只要把碎片從它身下取出來，剩下的我們帶走。「
「取出來的一瞬間，它會醒嗎？「
梅拉看著他，很久。
「會。「她說，「但我們只要一塊碎片，拿了就走。它醒過來，找不到我們，又會睡回去。「
夏末看著那輛空馬車，第一次明白「空「是什麼意思。
「這輛車——「他說，「到底是裝碎片的，還是裝什麼的？「
梅拉沉默了一會兒。
「裝我們的屍體。「她說，「如果拿不到碎片，我們就回灰鯨港。但如果伯爵死在地牢里，活石沒人餵——它就會醒。夏末村長，你蓋的那層被子，是蓋不住它餓醒的。「
官道上的風又停了一下。
布雷登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但他聽出來了——眼前這個女人不是在討價還價，是在賭命。
夏末在官道上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