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作協(二合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十二月十三日,周二。

  榕樹下論壇,這兩天關於林書白的討論比往常高了一倍不止。

  說起榕樹下,在2010年的中文網際網路世界裡,幾乎沒有一個文學愛好者不知道這個名字,它成立於1997年,最初只是一個個人主頁,後來發展成中國最早的原創文學網站,在這個年代榕樹下幾乎是華語世界文學愛好者在網絡上的俱樂部。

  此刻,置頂帖是一篇題為《從〈故事會〉到〈十月〉:林書白的文學進路》的長文,發帖人ID叫「筆墨舊事」,註冊時間八年,是版塊里公認的老資歷,從林書白在《故事會》上發表的《最珍貴的禮物》開始,一路分析到《十月》上的《命若琴弦》,最後落腳到《夏洛的網》的出版。

  筆墨舊事在帖子裡寫道,「林書白的文字有一種罕見的克制,他不煽情,不堆砌形容詞,該留白的地方絕不多寫一筆,這種克制不是技巧,是直覺,一個十六歲的人有這樣的直覺,要麼是天才,要麼是讀了幾輩子的書。」

  底下已經跟了兩百多條回復。

  一樓被一個叫「夜航船」的ID搶了:「終於有人寫長文分析他了,他的幾篇作品我都看了,寫的是真好!」

  三樓:「《命若琴弦》讀了好幾遍,老瞎子打開琴匣發現是白紙的那段,我一個大老爺們兒,眼眶紅了。」

  四樓:「樓上+1。那個結尾太狠了,『不是一千根,是一千二百根』,一個謊言撐起一個人的一生,然後下一代繼續。」

  五樓:「你們不覺得《夏洛的網》才是真神作嗎?一隻蜘蛛救了一頭豬,然後死在空蕩蕩的集市上,我給孩子讀的時候,讀到夏洛死,孩子沒哭我哭了。」

  六樓(筆墨舊事回復):「《夏洛的網》和《命若琴弦》其實是同一個內核——用什麼東西撐住生命,夏洛撐住的是小豬的命,老瞎子撐住的是自己對光明的念想,林書白十六歲就在寫這個,你們想想。」

  二十一樓:「你們不知道吧?林書白還是全國作文大賽一等獎得主,那篇《少年中國說》要發在《人民文學》上,對,就是那個《人民文學》,這人絕對背後有人!」

  二十二樓:「樓上有病吧?人家是真有料,你去讀讀《少年中國說》的片段,網上有流傳,『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強則國強』——這句話我已經在我朋友圈看到三個人轉了。」

  二十三樓:「這句話我也看到了,原來是他寫的?我還以為是哪個民國大家的。」

  二十四樓:「就是民國大家的水平。」

  二十五樓:「你們別吹過頭了,他才十六歲,以後的路還長,傷仲永的故事沒聽過?」

  二十六樓:「傷仲永是因為不學了,林書白這個產量,像是不學的樣子嗎?《故事會》三篇,《十月》一篇,《科幻世界》兩篇,外加一部長篇童話,你管這叫傷仲永?」

  二十七樓:「等等,《科幻世界》?他又在《科幻世界》發了?」

  二十八樓:「對,十二月刊,《午後的恐龍》和《人造美人》,兩篇都是科幻寓言,風格跟之前的又不一樣,這人路子太野了,什麼都能寫。」

  二十九樓:「我去,他是人嗎?」

  帖子往下翻,爭論開始升溫,三十三樓出現了一個質疑的聲音,ID叫「老派文人」:「我不否認林書白有才氣,但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這些東西真的是一個十六歲的人能寫出來的嗎?《命若琴弦》里那種對生命意義的追問,一個高中生怎麼可能有這種體悟?」

  這條回復下面炸了鍋。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給力

  三十四樓:「你這話什麼意思?懷疑人家代筆?」

  三十五樓:「不是代筆,是天賦,有些人活到六十歲也想不明白的問題,有些人十六歲就懂了,這很難理解嗎?」

  三十六樓:「我覺得『老派文人』說得有道理,《命若琴弦》那種東西,沒有經歷過人生的大起大落,寫不出來,林書白一個十六歲的孩子,他經歷過什麼?」

  三十七樓:「經歷過上學、考試、被老師罵、被爸媽嘮叨,怎麼,非得家破人亡才能寫悲劇?那寫謀殺案的都得先殺個人?」

  三十八樓:「哈哈哈哈樓上說得對。」

  四十一樓,筆墨舊事又出現了,這次回復得比較長:「關於林書白作品的真實性問題,我談幾點看法。」

  「第一,作品的署名是林書白,發表流程正規,編輯都確認過,不存在代筆。」

  「第二,天才不是沒有先例,王勃十六歲寫《滕王閣序》,曹植十幾歲寫《洛神賦》,難道他們也是找人代筆?」

  「第三,林書白的作品雖然題材多樣,但內核是一致的——對人的處境的理解,這種理解不一定來自親身經歷,也可以來自閱讀和共情,一個讀了大量好書、又有強大共情能力的人,寫出這些東西,不奇怪。」

  這條回復獲得了當天最多的「頂」的標記。

  榕樹下的爭論並不是孤立的,在豆瓣、《故事會》官方論壇、天涯社區的「閒閒書話」版塊,類似的討論同時在發生,有人梳理了林書白已發表的所有作品,做了一張時間線圖;有人逐句分析《命若琴弦》的敘事結構。

  一個叫「深海魚」的網友在天涯發了一個帖子,標題是「林書白的創作密碼:為什麼他的每一篇都不一樣」。帖子裡列出了林書白已發表的七篇作品(三篇《故事會》、兩篇《科幻世界》、一篇《十月》、一部長篇童話),並給每篇貼了標籤:溫情、諷刺、鄉土、科幻、哲思、童話……幾乎每個類型都不一樣。

  深海魚寫道,「我最佩服的不是他的產量,是他的跨度,有些人一輩子只會在一個類型里打轉,他能從《春華麵館》的煙火氣跳到《午後的恐龍》的科幻冷感,再跳到《命若琴弦》的沉重哲思。這個跨度,很多成名作家都做不到。」

  底下有人回:「說明他還在找自己的路,一個人風格太雜,不一定是好事。」

  也有人反駁:「風格雜是因為他才十六歲,給他十年,他自然會沉澱出自己的聲音,關鍵是,他有這個底子。」

  而隨著網上的討論越來越多,在魔都本地一場關於林書白的會議也即將開啟。

  下午三點,魔都市作家協會,三樓會議室。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條桌,能坐十五六個人,靠牆的書架上擺滿了各種文學期刊和獲獎證書。

  長桌兩側已經坐了九個人,作協副主席兼秘書長方崇光坐在主位,他五十七歲,頭髮花白,戴一副銀框眼鏡,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一些,但精神很好。

  方崇光的左手邊是作協創聯部主任馬國良,五十二歲,圓臉,以「難纏」著稱,右手邊是《上海文學》副主編陸穎,四十六歲。

  其他幾位分別是:老作家代表程德培,六十八歲,頭髮全白了,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兒童文學作家秦文秀,五十五歲,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本《夏洛的網》;評論家孫郁,四十九歲,瘦高個,戴著黑框眼鏡,面前擺著一沓列印稿;還有三位是作協理事——寫小說的吳海生、寫散文的顧怡、寫評論的趙松柏。

  方崇光清了清嗓子,「今天請大家來,主要是討論一件事,關於發展新會員的事,具體來說,就是林書白,他的材料在座各位應該都看過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推薦人是陳遠山,《十月》的主編,大家應該都認識,他在上個月就把材料遞上來了,一直壓到今天才開會,是因為我想讓大家有足夠的時間看他的作品,畢竟,十六歲的申請人,我們作協歷史上還沒遇到過。」

  馬國良翻開面前的文件夾,「我先匯報一下基本情況,林書白,男,十六歲,靜安一中高一學生,今年九月至今,在《故事會》發表短篇小說三篇——《最珍貴的禮物》《午餐》《春華麵館》;在《十月》發表短篇小說一篇——《命若琴弦》;在《科幻世界》發表短篇小說兩篇——《午後的恐龍》《人造美人》;長篇童話《夏洛的網》上月由少年兒童出版社出版。」

  他把文件夾合上,抬起頭環顧了一圈,「基本情況就是這樣。」

  程德培睜開眼睛,用他那略帶沙啞的聲音說了一句:「十六歲,發表了六篇短篇,一部長篇,聽說還有一篇要上《人民文學》,我寫了四十年,十六歲的時候連作文都寫不利索。」

  他的話引起了幾聲輕笑,但很快又安靜了。

  秦文秀把手裡那本《夏洛的網》放下,摘下老花鏡,「我來說兩句,這本書我讀了,作為一個寫了三十多年兒童文學的人,我可以負責任的說,這是近十年來國內原創長篇童話里最好的作品之一,夏洛這個形象,會成為中國兒童文學史上的經典,所以我的態度很明確,我支持他入會。」

  孫郁推了推眼鏡,拿起面前那沓列印稿,「我也說兩句,林書白的情況比較特殊,特殊在兩點,第一,他年紀小,十六歲,第二,他的作品跨度大,從童話到鄉土到科幻到哲思短篇,什麼都能寫,這兩點加在一起,就產生了爭議,比如網上說他找代筆的事......」

  孫郁話還沒說完就被程德培打斷了,「網上那些子虛烏有的事就不用拿出來討論了,只要看過他寫的東西就知道不可能是代筆,要真有寫的這麼好的代筆還真要給我介紹介紹,看看我能不能買兩篇。」

  孫郁有點無奈,「程老,您老好歹聽我把話說完吧。」

  程德培做了個請的手勢。

  孫郁接著說道:「我從純文學的角度分析一下《命若琴弦》,這篇小說一萬兩千字,寫的是兩個瞎子的故事,結構非常精巧,用『彈斷一千根弦』這個設定作為核心驅動力,最後用『謊言』來解構『希望』,把敘事推到了一個哲學層面,我做了二十多年評論,可以這麼說——這篇小說放在任何一位成熟作家的作品集裡,都不會顯得突兀。」

  「所以我也是支持的,順便說一句,陳遠山那老小子眼光確實毒,他推薦的人,從來沒有走眼過。」

  方崇光看了看左右,「其他人呢?都說說看。」

  吳海生率先開口了,「我有個疑慮,我不是懷疑林書白的才華,他的作品我看了,《命若琴弦》確實寫得很好,但我想問一個問題——我們作協吸收新會員的標準是什麼?是作品質量,還是綜合考量?如果只看作品質量,林書白夠了,但如果綜合考量,一個十六歲的孩子,才剛剛開始寫作,我們這麼早把他拉進來,對他本人是不是好事?」

  顧怡接過了話頭,「我同意吳老師的顧慮,雖然是陳遠山推薦了他,但陳遠山是《十月》的主編,他看中的是稿子質量,這沒問題,可是我們作協不是編輯部,我們考慮的是一個人能不能長期在文學這條路上走下去,林書白畢竟才高一,學業壓力大,加入作協之後,各種活動、會議、約稿,會不會影響他的學習?」

  趙松柏這時候開口了,「我不同意吳老師和顧老師的看法。」

  「你們說的『傷仲永』,前提是這個人原本有天賦,但後來不學了,林書白是不學的人嗎?過去三個月,他發表了七篇作品,出版了一本書,這個產量,在座各位誰能比?」

  「他不是需要被保護的天才,他是已經在跑的人,我們作協不給他這個身份,他就不寫了嗎?照樣寫,加入作協,不是給他發畢業證,是給他提供一個平台、一些資源,讓他跑得更順。」

  程德培在旁邊哼了一聲,「趙松柏說得對,培養年輕作家本來就是我們作協的使命,年輕是好事,不是枷鎖。」

  一直沒說話的陸穎也開口了,「我說一下我的看法,我看了林書白的全部作品,包括那兩篇科幻短篇,這個年輕人,每一篇都在嘗試不同的東西,他不重複自己,也不討好市場,光是這一點,就比很多寫了十年的作者強。」

  「至於資歷的問題,我想問:資歷是什麼?是寫了多少年,還是寫成了什麼樣?如果一個人寫了二十年,寫出來的東西還是老樣子,這種資歷有什麼意義?反過來,一個人只寫了三個月,但每一篇都能讓人眼前一亮,這種年輕有什麼關係?」

  她看著方崇光,「我支持他入會。」

  會議室里形成了兩派清晰的陣營,吳海生和顧怡是「謹慎派」,孫郁、趙松柏、秦文秀、陸穎是「支持派」,程德培雖然沒有長篇大論,但已經把他划進了支持派。

  方崇光看向馬國良,「老馬,你是創聯部主任,你的意見呢?」

  馬國良靠在椅背上,沉吟了一會兒,「我的意見是入會可以,但要有附加條件。」

  「林書白的作品質量沒有問題,這一點在座的都沒有異議。」馬國良坐直了身子,「爭議在於他的年齡和資歷,所以我建議——批准他入會,但不給會內職務,不安排任何行政性的事務,他只是一個普通會員,不需要參加那些形式主義的會議和活動,等他成年了、上大學了,再考慮別的。」

  他看了一眼方崇光,「這樣既給了年輕人應有的認可,又保護了他的創作時間,兩全其美。」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後程德培第一個點頭,「老馬這個主意好,不折騰他,但給他身份。」

  秦文秀也表示贊同,「這樣最合理,他現在的首要任務是學習和寫作,其他都是次要的。」

  方崇光又看了看其他人,「還有不同意見嗎?」

  吳海生和顧怡對視了一眼,沒有再說話,孫郁搖了搖頭,趙松柏點了點頭。

  方崇光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那表決吧,同意林書白加入魔都作協的,舉手。」

  他自己先舉了手,接著是馬國良、程德培、秦文秀、孫郁、趙松柏、陸穎,七隻手,吳海生和顧怡沒有舉手,但也沒有反對。

  「七票贊成,兩票棄權,通過。」方崇光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然後看向馬國良,「老馬,你負責通知陳遠山,讓他轉告林書白,表格和照片的事,你來跟進。」

  「好。」馬國良在筆記本上記了下來。

  方崇光站起來,「那今天就到這兒,辛苦大家了。

  散會的時候,大家陸陸續續往外走,程德培走得很慢,經過秦文秀旁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她手裡那本《夏洛的網》。

  「這本書,真的那麼好?」

  程德培沒看過《夏洛的網》,他早就過了看童話的年紀,不過林書白的短篇他都看了,所以才在今天支持林書白。

  秦文秀把書遞給他,「程老師,您拿回去看看,看完您就知道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