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凡以此興者，需恐以此亡
中書廊下，李德裕抬頭看著王涯，眼神清明。
誠然，對方說的不是沒有道理，從社稷的角度出發，清查軍籍是好事，他應該支持。
但道理歸道理，現實歸現實。
李德裕當然不想黨爭，但黨爭一起，不是他想不鬥就能不鬥的。
這次清查軍籍，牛黨擺明了就是為了跟他打擂台。
的確，這次對方使了個巧勁兒，做的是有利於朝廷的事，可以後呢？
雙方勢同水火多年，不僅僅是私人恩怨，更在諸多政務上態度分歧巨大，鬥爭幾乎是不可避免的。
這次他要是讓一步，怕是以後會後患無窮……
王涯有些沉默，他早就知道李德裕是個心志堅定的人，但此時聽他如此說，這位司空還是不由有些失望。
所幸，他本來也就沒指望這些大道理，能夠說服的了李德裕。
說到底，朝堂之上利益牽動，若沒有實實在在的利益威脅，誰也不會輕易讓步的。
微微斂容，王涯抬頭看著李德裕，道：「前些日子，牛僧孺同我偶然聊起，說是他這次回京，應該是你向聖人建言的，不知此事可否屬實？」
聞言，李德裕微微一愣，神情有些不自然。
這消息當然是真的，但要李德裕承認，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畢竟，他和牛僧孺勢如水火多年，現在要他承認是自己將牛僧孺召回了京師，多少有些丟面子。
但是，王涯卻顯然並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顧自繼續道：「當初李訓被罷免，聖人有意召回被他排擠出京的大臣，你是最先趕回來的，隨後不久，聖人便中旨直出，除拜你為宰相，並對你委以重任。」
「我當時就有一個疑惑，此前聖人將你貶謫出京，固然是因為李訓進了讒言，但更重要的是，你和李宗閔等人勢同水火，已經影響了朝局的正常運作。」
「如今，聖人除拜你為宰相，卻又召回牛僧孺，難道就不擔心當初兩黨相爭的局面再現？」
隨著王涯開口，李德裕的臉色也變得越發不好看起來，就仿佛自己最隱秘的心思被人戳穿了一樣，青一陣白一陣的。
但王涯卻顯然並不打算給他留面子，而是直接道。
「所以，聖人不是不擔心黨爭再起，而是你李德裕，一定向聖人做了保證，不會再使朝堂陷入黨爭的泥潭，甚至於為了表現你的決心和誠意，你親自向聖人推薦了和你素有舊怨的牛僧孺，這才讓聖人對你放下了戒心，決意除拜你為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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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
此時，李德裕的後背已經隱隱滲出了一抹冷汗，隨著王涯的最後一句話說出，他再也無法穩坐原地，忍不住猛地抬頭，捏緊拳頭喊了一聲。
看著額頭青筋漸起的李德裕，王涯也知道，再繼續說下去，對方怕是要翻臉了。
於是，他搖了搖頭，道：「我只是想再提醒你一句，既然你當初是靠這樣的決心成了宰相，那不論發心真假，都該照著去做，否則，興於此者，亦必將毀於此，你是個聰明人，這麼簡單的道理，應該不會不明白。」
說罷，王涯端起旁邊清水漱了漱口，又仔細的拿起帕子擦乾後，很快便站起身來，朝著宮中的方向而去。
至於李德裕，則是仍舊坐在原地，神色複雜。
「司空……」
就在王涯走到政事堂門口的時候，李德裕突然開口，聲音低沉。
「您素來不願介入黨爭，此次卻願意以身入局，難道就不怕，一世英名盡喪嗎？」
這話的語氣帶著一絲絲的陰冷之意，讓人聽了就覺得頭皮發麻，但王涯卻十分平靜。
他轉過身來，定定的看著對面的李德裕，道。
「有朝一日，你到了我這個位置，便知道有些事情不得不做，至於所謂的一世英名……文饒，你是個棟樑之材，應該知道自己該走哪條路，老夫的一世英名不會盡喪，希望你也能保得住你的一世英名。」
和李德裕的陰沉相比，王涯這番話的語氣十分隨和，反而更像是長輩在教導晚輩。
這讓李德裕的臉色越發變得難看起來。
但王涯卻顯然也沒有了和他繼續聊下去的興趣，一轉身便朝著宮內而去。
李德裕坐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將自己的情緒平復下來，遲疑片刻，很快也追了上去。
「見過司空……」
於是，盞茶之後，等李德裕趕到延英殿外，便見到已經有不少人到了。
他先是上前對著王涯見了個禮，就仿佛之前的衝突沒有發生一般，隨後，便自顧自的走到了一旁，開始打量起眼前召見來的眾人。
既然是延英召對，宰相肯定是缺不了的。
此時，政事堂三位宰相，賈餗一如既往的和王涯站在一起，正在低聲聊著什麼。
除了他們之外，劉弘逸也楊欽義二人也早早到了。
不過，這二人卻顯然沒有和其他人聊天的興致，對著王涯見禮過後，便自己站到了一旁，籠著袖子閉目養神，一副閒人勿擾的樣子。
再接著往後，就是正常情況下，不應該出現在延英召對上的人了。
令狐楚作為上奏之人，自然是在的，但讓李德裕感到意外的是，除他之外，牛僧孺和楊嗣復二人，竟也在召見之列。
三人同為牛黨的中堅力量，自然是站在一起嘀嘀咕咕。
但這還沒完，又過了片刻，尚書僕射鄭覃和度支使李石，也姍姍來遲，出現在了眾人的面前。
「李相公……」
同樣是對著王涯見禮之後，鄭覃自然是很快就朝著李德裕靠了過來，至於李石則是留在原地，和王涯說著什麼。
「鄭僕射……」見到鄭覃的身影，李德裕黑著的臉色，才總算是露出了一抹笑容。
有鄭覃這個盟友在，至少他今天在殿上，多少能有個可以信任的人了。
二人站在原地，很快也開始低聲說著什麼。
直到片刻之後，殿中有內侍匆匆而來，對著眾人一拜，道。
「諸位，聖人口諭，請諸位進殿議事。」
於是，眾人這才分開，按照官職品級不同列班，隨著內侍進了殿中。
「臣等拜見陛下。」
御座之上，李昂已經坐下，對著眾人虛手一抬，命眾人免禮，隨後又給他們各自賜座。
「今日商議何事，早朝上也說了，令狐卿家的奏章，朕方才令人抄錄了幾本，你們都先看看，看完之後，依次說說自己的想法……」
誠然，對方說的不是沒有道理，從社稷的角度出發，清查軍籍是好事，他應該支持。
但道理歸道理，現實歸現實。
李德裕當然不想黨爭，但黨爭一起，不是他想不鬥就能不鬥的。
這次清查軍籍，牛黨擺明了就是為了跟他打擂台。
的確，這次對方使了個巧勁兒，做的是有利於朝廷的事，可以後呢？
雙方勢同水火多年，不僅僅是私人恩怨，更在諸多政務上態度分歧巨大，鬥爭幾乎是不可避免的。
這次他要是讓一步，怕是以後會後患無窮……
王涯有些沉默，他早就知道李德裕是個心志堅定的人，但此時聽他如此說，這位司空還是不由有些失望。
所幸，他本來也就沒指望這些大道理，能夠說服的了李德裕。
說到底，朝堂之上利益牽動，若沒有實實在在的利益威脅，誰也不會輕易讓步的。
微微斂容，王涯抬頭看著李德裕，道：「前些日子，牛僧孺同我偶然聊起，說是他這次回京，應該是你向聖人建言的，不知此事可否屬實？」
聞言，李德裕微微一愣，神情有些不自然。
這消息當然是真的，但要李德裕承認，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畢竟，他和牛僧孺勢如水火多年，現在要他承認是自己將牛僧孺召回了京師，多少有些丟面子。
但是，王涯卻顯然並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顧自繼續道：「當初李訓被罷免，聖人有意召回被他排擠出京的大臣，你是最先趕回來的，隨後不久，聖人便中旨直出，除拜你為宰相，並對你委以重任。」
「我當時就有一個疑惑，此前聖人將你貶謫出京，固然是因為李訓進了讒言，但更重要的是，你和李宗閔等人勢同水火，已經影響了朝局的正常運作。」
「如今，聖人除拜你為宰相，卻又召回牛僧孺，難道就不擔心當初兩黨相爭的局面再現？」
隨著王涯開口，李德裕的臉色也變得越發不好看起來，就仿佛自己最隱秘的心思被人戳穿了一樣，青一陣白一陣的。
但王涯卻顯然並不打算給他留面子，而是直接道。
「所以，聖人不是不擔心黨爭再起，而是你李德裕，一定向聖人做了保證，不會再使朝堂陷入黨爭的泥潭，甚至於為了表現你的決心和誠意，你親自向聖人推薦了和你素有舊怨的牛僧孺，這才讓聖人對你放下了戒心，決意除拜你為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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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
此時，李德裕的後背已經隱隱滲出了一抹冷汗，隨著王涯的最後一句話說出，他再也無法穩坐原地，忍不住猛地抬頭，捏緊拳頭喊了一聲。
看著額頭青筋漸起的李德裕，王涯也知道，再繼續說下去，對方怕是要翻臉了。
於是，他搖了搖頭，道：「我只是想再提醒你一句，既然你當初是靠這樣的決心成了宰相，那不論發心真假，都該照著去做，否則，興於此者，亦必將毀於此，你是個聰明人，這麼簡單的道理，應該不會不明白。」
說罷，王涯端起旁邊清水漱了漱口，又仔細的拿起帕子擦乾後，很快便站起身來，朝著宮中的方向而去。
至於李德裕，則是仍舊坐在原地，神色複雜。
「司空……」
就在王涯走到政事堂門口的時候，李德裕突然開口，聲音低沉。
「您素來不願介入黨爭，此次卻願意以身入局，難道就不怕，一世英名盡喪嗎？」
這話的語氣帶著一絲絲的陰冷之意，讓人聽了就覺得頭皮發麻，但王涯卻十分平靜。
他轉過身來，定定的看著對面的李德裕，道。
「有朝一日，你到了我這個位置，便知道有些事情不得不做，至於所謂的一世英名……文饒，你是個棟樑之材，應該知道自己該走哪條路，老夫的一世英名不會盡喪，希望你也能保得住你的一世英名。」
和李德裕的陰沉相比，王涯這番話的語氣十分隨和，反而更像是長輩在教導晚輩。
這讓李德裕的臉色越發變得難看起來。
但王涯卻顯然也沒有了和他繼續聊下去的興趣，一轉身便朝著宮內而去。
李德裕坐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將自己的情緒平復下來，遲疑片刻，很快也追了上去。
「見過司空……」
於是，盞茶之後，等李德裕趕到延英殿外，便見到已經有不少人到了。
他先是上前對著王涯見了個禮，就仿佛之前的衝突沒有發生一般，隨後，便自顧自的走到了一旁，開始打量起眼前召見來的眾人。
既然是延英召對，宰相肯定是缺不了的。
此時，政事堂三位宰相，賈餗一如既往的和王涯站在一起，正在低聲聊著什麼。
除了他們之外，劉弘逸也楊欽義二人也早早到了。
不過，這二人卻顯然沒有和其他人聊天的興致，對著王涯見禮過後，便自己站到了一旁，籠著袖子閉目養神，一副閒人勿擾的樣子。
再接著往後，就是正常情況下，不應該出現在延英召對上的人了。
令狐楚作為上奏之人，自然是在的，但讓李德裕感到意外的是，除他之外，牛僧孺和楊嗣復二人，竟也在召見之列。
三人同為牛黨的中堅力量，自然是站在一起嘀嘀咕咕。
但這還沒完，又過了片刻，尚書僕射鄭覃和度支使李石，也姍姍來遲，出現在了眾人的面前。
「李相公……」
同樣是對著王涯見禮之後，鄭覃自然是很快就朝著李德裕靠了過來，至於李石則是留在原地，和王涯說著什麼。
「鄭僕射……」見到鄭覃的身影，李德裕黑著的臉色，才總算是露出了一抹笑容。
有鄭覃這個盟友在，至少他今天在殿上，多少能有個可以信任的人了。
二人站在原地，很快也開始低聲說著什麼。
直到片刻之後，殿中有內侍匆匆而來，對著眾人一拜，道。
「諸位，聖人口諭，請諸位進殿議事。」
於是，眾人這才分開，按照官職品級不同列班，隨著內侍進了殿中。
「臣等拜見陛下。」
御座之上，李昂已經坐下，對著眾人虛手一抬，命眾人免禮，隨後又給他們各自賜座。
「今日商議何事，早朝上也說了，令狐卿家的奏章，朕方才令人抄錄了幾本，你們都先看看，看完之後，依次說說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