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靜聽風穿竹林之屋室(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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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8章 靜聽風穿竹林之屋室(加更)

  陸遲帶上這幾載積攢的散碎銀錢,步入淵華城最為髒亂的一條長街。

  此處三教九流匯聚,商販走卒混雜,終日喧鬧不堪。

  他在街角尋了一處漏風的破舊門面,交了租銀,掛上一方木匾,寫下「聽篁居」三字,權作書齋。

  鋪內陳設極簡,僅一桌一椅。平日代人誦讀信件、代寫家書,兼售些糙紙劣墨,就此安身。

  書齋初立,門庭冷清。

  這日正午歇息時分,一個垂髫幼童在街邊戲耍,恰好停在了書齋門前。

  幼童仰起頭,望向門楣上新掛的木匾,盯看了良久。他尚未啟蒙,自然不識其上的字跡。

  不多時,一名身穿短褐的漢子尋了過來,欲要帶幼童歸家。

  幼童卻拽住漢子的衣角,一手指著門上的木匾,好奇問道:「爹,這上面寫著何字?」

  漢子抬頭端詳,面露難色。他大字不識幾個,自是不認得。

  但他平日吃盡了不識字的苦頭,因算不清帳目受過不少暗虧,心中早存了讓稚子知書

  識字的念頭。

  他略一思忖,低頭對幼童道:「爹是個粗人,認不得。但你日後不可做個睜眼瞎。

  走,隨爹進去請教裡面的老先生。」

  說罷,便牽著幼童跨入門檻。

  漢子見案後端坐著一位灰衣老者,身形乾瘦,面容蒼老,便拱手問道:「敢問老先生,門上掛的這塊牌匾,寫的是哪三個字?作何解?」

  陸遲抬眼,見這漢子滿手粗繭,幼童衣衫上沾著泥灰,身上還帶著股極淡的腥氣。

  他面色平靜,出言緩道:「聽篁居。聽,乃耳聞之意。篁,指代竹林。居,為落腳安息之所。」

  陸遲乾枯的指節輕點桌面,續道:「三字合一,便是靜聽風穿竹林之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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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子聽罷,心中卻暗自嘀咕。

  這漏風的破舊鋪面,里外連根竹掃帚都尋不見,哪裡來的竹林聽風?

  讀書人便是窮講究,連個破屋也要取這等虛頭巴腦的名號。

  雖是這般作想,他面上卻未顯露分毫,只按住幼童的頭顱,指著門外的木匾道:「記下先生教的,這叫聽篁居。」

  幼童懵懂點頭,依言念誦了兩遍,童音稚嫩。

  漢子又打量了幾眼這簡陋的鋪面,出言問道:「老先生這書齋,可是近日新開的?」

  陸遲微微頷首。

  漢子咧嘴一笑,說道:「我姓陳,就在前面街角支個肉攤,街坊都喚我陳屠戶。這條長街三教九流混雜,夜裡常有蟊賊走動。老先生獨自看鋪,入夜後需當心門庭,鎖好門板。」

  陸遲拱手道謝。陳屠戶這才牽著幼童離去。

  歸至家中,妻子已將飯菜端上木桌。

  陳屠戶端起飯碗,順口將長街新開書齋與那老先生之事說與妻子。

  妻子聽罷,將菜碗往桌上重重一放,說道:「早先你便說要送娃兒去學堂認字,卻一直拖著。那老先生既是有學問的,不如讓娃兒去拜師?」

  陳屠戶扒了一口飯,面露遲疑:「今日初見,不知根底。且讀書人的束脩向來貴重,咱家這等營生,只怕供養不起。」

  妻子不悅道:「難不成讓娃兒長大,也同你一般做個屠戶,日日沾一身腥臊,被人瞧不起?」

  陳屠戶放下碗筷,反駁道:「做屠戶又如何?憑一膀子力氣掙飯吃,光明正大!」

  話雖如此,他轉眼看向一旁的稚子。回想今日這娃兒在書齋外盯著牌匾主動詢問字義,分明是有向學之心的。

  陳屠戶默然片刻,終是咬了咬牙,定下主意:「罷,明日便帶他去拜師!」

  次日清晨。

  陸遲方卸下書齋門板,便見陳屠戶父子立於門外。

  陳屠戶手中提著一塊用草繩穿好的上等五花肥肉。肉色紅白相間,油光水滑,足有五六斤重。

  市井屠戶家無甚風雅物件,這塊肥肉,已是他能拿出的最為厚重的拜師之禮。

  陳屠戶將那塊肥肉置於案角,雙手略顯侷促地在衣襟上擦拭了幾下,拘謹道:「老先生,我想讓這娃兒拜您為師,識幾個字。這點鮮肉權作拜師之禮,不成敬意。」

  陸遲看了一眼案上肥肉,未一口應下,亦未出言拒卻,只抬手示意父子二人入內。

  待兩人站定,陸遲緩聲道:「讀書認字非易事,需得持之以恆。收徒之前,老朽需先考校一番。」

  陳屠戶聽聞此言,知曉此事大有指望,心頭一喜。轉瞬又生出些許擔憂,低頭看了一眼身側稚子,唯恐他生性愚鈍,過不得這老先生的考校。

  陸遲目光落於幼童身上,語氣平淡:「你喚作何名?」

  幼童攥著陳屠戶的衣角,怯生生答道:「我無名字。爹娘平日只喚我娃兒,街坊們便都叫我陳小娃。」

  陸遲微微頷首,面上不見波瀾。他稍作停頓,接著問道:「識字枯燥。你且說說,若隨老朽讀書習字,日後有了學問,你想去做些什麼?」

  陳小娃仰著頭,思索片刻,一本正經道:「爹賣肉常算錯帳。我識了字,便能替爹記帳,不教人短了肉錢。」

  言罷,他又補充道:「若學問大了,還能像老先生這般坐屋內掙錢,免去冬日街頭受凍之苦。」

  陳屠戶蒲扇般的手掌輕拍幼童後腦,笑罵道:「混小子,算盤打得倒精!」

  陸遲微微頷首。市井童言,皆是求生度日的質樸之理,不沾半分虛妄。他面色平靜,出言道:「留下罷。」

  陳屠戶面露狂喜,連連作揖。

  陸遲又道:「既入書齋讀書,需有個正經名諱。陳小娃不妥。」

  他略作思忖,緩聲道,「凡人謀食度日,皆為圖一個生字。便喚作大生,陳大生。」

  陳屠戶原以為讀書人賜名,定是些文縐縐的生僻雅字,未曾想竟這般通俗,聽著與街坊喚的「狗剩」、「鐵柱」也無甚分別。

  不過他是個粗人,只當這老先生學問深,平淡字眼亦藏著大道理。當下也不遲疑,連連點頭,按著幼童肩頭催促:「大生,快給你師父磕頭。」

  陳大生當即雙膝著地,伏身叩首,脆生生喊道:「師父。」

  陸遲端坐未動,出言糾正:「老朽只教讀書識字,受你一聲先生。莫喚師父。」

  修仙界師徒傳承,牽扯大道因果,極重淵源。他如今封印法力化身凡人,只圖靜觀世間百態,自不可與凡人輕易結下這等極深的師承因果。

  陳屠戶父子不通仙家規矩,只當這是讀書人獨有的講究。陳屠戶不以為意,笑著應承下來。陳大生亦依言改口,恭恭敬敬喚了一聲「先生」。

  此後,聽篁居多了一名書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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