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朱門風雪（5.4k）
第277章 朱門風雪（5.4k）
行至正街，陸遲見前方一座朱門府邸前圍聚著十餘人。府門台階上立著一名灰衣管事，牆側張貼著一張紅紙告示。
他步入人群，還未及細看告示上的字跡，便聽得身旁兩名路人在低聲搭話。
「沈府今日怎聚了這許多人？」
「聽說是沈家太公在城南新修了一間私塾，眼下正招募教書先生。」
「可是那包攬了淵華城大半米糧營生的沈大戶？」
「正是。沈太公念舊，說這私塾不僅教導沈氏族中子弟，街坊四鄰的窮苦幼童亦可入內啟蒙，因此要尋個學問紮實的先生。」
陸遲靜立一旁，默默聽著，心中暗自思忖。
教導蒙童識字，無需耗費體力，正合他如今這副老朽凡軀。
且這私塾中孩童眾多，家世必然各異，有富家子弟亦有寒門窮童，正可就近觀摩凡俗百態，藉此體味紅塵氣象，用以推演神識的蛻變。
計議已定，他抬手理了理髮皺的粗布衣袖，越過周遭人群，邁步朝階前那名管事走去，微微拱手道：「老朽欲應這教書的差事。」
管事聞聲回身，上下打量了陸遲幾眼。
只見來人一襲粗布麻衣，滿頭灰白華發，瞧著頗為落魄。然其身姿不卑不亢，雙目清明沉靜，往台階前一站，倒真有幾分飽學老儒的做派。
管事面色稍緩，按著規矩開口詢問：「老先生尊姓大名，現年高壽？曾在何處坐館教書，可曾考取過什麼功名？」
陸遲神色如常，聲音平緩乾澀：「老朽姓周，名謹言，年過半百。半生四處遊歷，未曾考取過功名，亦不曾坐館教過書。」
管事聽罷，眉頭微皺。沈家雖不苛求名儒大儒，但一個全無履歷、連半個功名都沒有的遊方之人，終究難以服眾。
只是見這老者氣度沉穩，管事倒也未曾出言驅趕。他提筆在案頭的名冊上記下名字，平淡說道：「留個落腳的住處罷。若我家太公首肯，自會遣人去尋你。」
陸遲微微頷首，便將街角那間陳舊客棧的名字報了上去，隨後轉身隱入長街的人流之中。
此後幾日，陸遲皆宿於客棧下房。白日聽街市喧囂，夜間受板榻生硬。一連等了四日，沈府皆無音信。
他袋中碎銀漸少，若再無活計，不消半月便要斷炊。陸遲心知，那管事定是見他毫無履歷，將其名字剔除了。
第五日清晨，陸遲收拾布囊，正欲退房離店，去南城另尋個代寫書信的攤位。
客棧外忽來了一名沈府的青衣小廝。小廝跨入店門，揚聲尋問：「周謹言周老先生可住此處？沈府太公有請。」
陸遲停下腳步。心中思量，原本以為落選，如今遣人來請，當是主家要當面考校學問了。
他隨那小廝出了客棧，穿街過巷，自沈府側門入內。府內青磚鋪地，草木修剪齊整。
陸遲目不斜視，步履平穩，一路跟隨小廝步入偏廳。
廳內茶香裊裊。正中太師椅上，端坐著一位身穿暗紋綢衫的老者，手中盤轉著兩枚核桃。老者鬚髮皆白，面容富態，正是沈家老太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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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遲上前兩步，拱手行禮。沈太公端坐椅上，微微頷首，神色淡然。
沈太公年逾古稀，對城南新建的私塾極為看重。連日來考校了數位教書先生，皆覺心思浮躁，未能中意。
昨日查閱名冊時，見這周謹言年長且毫無履歷，反倒心生怪異，索性喚來一試。
太公停下手內核桃，盤問之事與那日門前管事如出一轍。
陸遲面色平靜，依舊如實回答，言稱未曾教過書，無甚履歷。
沈太公暗自稱奇。尋常落魄之人入府，多有諂媚畏縮之態。眼前此人衣著寒酸，卻坦蕩從容，所言也不似作偽。
太公接著詢問：「老先生可曾熟讀四書五經、儒家典籍？」
陸遲修仙歲月長久，所閱皆是道藏玉簡。凡俗經史雖偶爾翻閱，卻未曾深究，更別說這異國他鄉的大黎國。
他神色如常，直言答道：「未曾熟讀。」
沈太公面色微沉。
既無坐館履歷，又不熟讀典籍，招來何用？
他端起茶盞，正欲出言趕客。
陸遲見狀，並未生出侷促之態，只平淡開口：「太公且慢。」
沈太公動作微頓，將茶盞停在半空，抬眼看他，似要看他如何分說。
陸遲緩聲道：「太公廣開私塾，可是為了族中幼子與周遭寒門子弟啟蒙開智？」
沈太公道：「自然。既是啟蒙，自當請飽學之士。」
陸遲微微搖頭：「蒙童初學，心智懵懂。若一味灌輸生澀經史，反倒如同大石壓頂，徒增厭學之心。老朽雖未深研儒家典籍，卻行過萬里路，深知人情世故。教導幼童識文斷字、明辨是非，已然足夠。」
他目光落在一旁的案几上，見其上備有筆墨，便上前一步：「太公若是心存疑慮，老朽可留書幾字。」
沈太公見他氣度沉靜，倒也生出幾分興致，將茶盞放回原處，伸手示意：「請。」
陸遲走到案前，提起紫毫，蘸飽濃墨，懸腕落筆。
他未曾動用半點法力，只憑這副凡軀肉腕，在熟宣上寫下「靜以修身」四字。
昔日畫符制陣，他對筆鋒力道的掌控早已深入骨髓。這四個字落於紙上，筆力入木三分，結構方正嚴穩，沒有半分多餘的鋒芒，只透出一股寧靜致遠的端莊氣度。
沈太公起身望去，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俗語云字如其人。這等沉穩內斂的筆鋒，絕非前幾日那些心思浮躁的酸腐文人所能寫出。讓這樣的人教導孩童靜心識字，最是合適不過。
他盯著那幅字看了片刻，終於點頭道：「老先生這筆字，確有幾分火候。既如此，便留在我沈氏私塾坐館。每月束脩二兩紋銀，包攬兩餐，明日一早便可來上工。」
次日，陸遲換上一身沈府發放的整潔青衫，正式坐館。
每月二兩紋銀的束脩，外加兩頓飽餐。這等進項，在淵華外城足以令一個凡人過得頗具體面。
首日授課，學堂內坐著十餘名蒙童。這些孩童多是沈氏沾親帶故的子弟，平日在家中嬌慣，性情極為頑劣。
陸遲邁步入堂時，屋內正吵鬧不休。更有兩名總角小童在案幾間來回推搡，將筆墨硯台撞得叮噹亂響，全無半點規矩。
「前世的老師是怎麼樣的——」
陸遲想了想，於是也不出言呵斥，只走到講台前，將手中書冊放下，雙目平靜地掃視堂下。
他雖已封禁法力與神識，但就這般不動聲色地看過去，無形的壓迫感頓時瀰漫開來。
原本喧鬧的蒙童只覺後背生寒，眾人慌忙各自歸座，挺直腰板。
「還真管用。」陸遲內心一笑。
他翻開書冊，開始教導識字。
陸遲授課時面無表情，言辭簡練，絕無廢話。堂下凡有目光游移或欲交頭接耳者，他便以戒尺輕扣身前木案。
聲響不大，卻敲得群童心驚肉跳。一堂課下來，這群往日能掀翻屋頂的頑劣子弟，竟無一人敢生出半點事端。
沈太公對此事極為上心，半日內連遣管事去了學堂外探聽數次。
待得知那些頑童被治得服服帖帖，太公心中大定，對這位周先生也愈發看重。
過得幾日，沈太公得知陸遲每日下學仍要回到城角那間破舊客棧歇息，便在課後將他請至後廳。
「周先生教導有方，老朽甚是承情。」沈太公溫言道，「只是那客棧魚龍混雜，夜間嘈雜，實不便先生靜心研習文墨。」
「我這府內東側正好空著一處偏院，雖算不得寬綽，卻勝在清幽。先生若不嫌棄，不如搬入府中居住？也省了每日奔波之苦。」
陸遲現下正缺個長久的落腳之地，聞言也不推辭，微微拱手道：「如此，便多謝太公了。」
兩日後，陸遲拎著舊布囊，搬入了沈府偏院。
院子地處僻靜，少有人打擾。院內青磚墁地，牆角栽種著幾株瘦竹。屋內陳設簡淨，木榻上鋪有柔軟墊褥，衾被厚實。
入夜後，再無寒風透窗而入。比之客棧下房的逼仄陰冷，可謂雲泥之別。
陸遲躺在榻上，聽著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這具凡軀，至此總算在這淵華城中安穩落腳。
然而，識海虛鏡與神識皆無半點波瀾，亦未生出分毫明悟。大抵是時日尚短，唯有繼續在此間靜心蟄伏。
如此，不覺已過半載。
這半年間，陸遲每月皆會向沈太公告假一日，稱有私務需出城一趟。
太公雖覺這位周先生每月定時離城頗有些古怪，但見他每每按時歸來，且授課確有章法，便也未加阻攔。
陸遲自然是依約返回落霞宗，暗中替玄塵真人療傷。
閒暇之餘，陸遲也未曾徹底荒廢修行。夜深人靜時，他常在屋內布下隔絕陣法，分出心神去照料培育儲物袋內的珍稀靈植，或是默默推演法術神通，煉丹煉器。
私塾內，近日添了幾個生面孔，皆是外城街巷的窮苦幼童，正應了沈太公建塾的初衷。
這些幼童衣衫破舊，多有補丁。初入學堂時瑟縮拘謹，然聽講極盡用心，視書本筆墨如同珍寶。
反觀那群沈家子弟，雖攝於陸遲平素威嚴不敢明目張胆地大鬧，卻常在席間左顧右盼，心不在焉。
這一日午歇。
陸遲負手立於窗下，忽見院內幾名沈家子弟將兩名窮苦幼童堵在牆角。
沈家子弟言辭傲慢，正譏諷那兩名幼童鞋襪破爛、身沾泥穢。帶頭的一名錦衣男童忽
然抬起一腳，將窮苦學童懷中捧著的半個糙米飯糰踢落在地。
飯糰滾入泥水，沾滿污垢。
陸遲面色微沉，推門而出。
他執著戒尺步入庭院，未發一言，徑直拉過那帶頭的沈家子弟，在其掌心重重抽了三下。
力道沉實，那錦衣男童痛得縮手，眼泛淚光。
「同處一院，皆為同窗。」陸遲冷聲訓斥，「仗勢凌弱，聖賢書讀去何用。」
那挨打的子弟心中不服，揉著紅腫的手掌嘟囔：「讀書本就無用！若能去內城做個修仙者，呼風喚雨，誰還在此處受氣？」
周圍學童聽聞此言，皆面露異色。
那子弟抬頭看向陸遲，大著膽子問：「這城裡總有仙師高來高去，先生走南闖北，可曾真正與仙師打過交道？」
此話問罷，連那兩名眼角掛淚的窮苦幼童，亦不由自主地露出嚮往之色。
仙凡混居之城，凡人雖見慣了天上的各色流光，卻極難有機會接觸到仙家真容。
陸遲神色如常，將戒尺負於身後，淡淡答道：「遠遠見過，不曾相交。」
他目光掃過院中學童，語氣古井無波：「仙凡殊途。仙師有仙師的劫數，凡人有凡人的本分。既生凡骨，當腳踏實地。收了妄念，回堂溫書。」
眾學童聞言，頓覺無趣，不敢再多言，紛紛低頭散去。
陸遲獨立庭中，仰頭看了一眼淵華城上空疾馳而過的幾道流光，轉身走回屋內。
歲晏，長街落雪。
淵華城滿城紅燈，爆竹聲碎。
陸遲獨坐偏院，院門忽被推開。青衣管事踏雪而來，傳話道：「周先生，太公有請。」
陸遲隨其至正堂。
堂內炭火正旺，暖意熏人。
沈太公倚坐臥榻，面如金紙，時不時低聲咳嗽。幾名沈氏後輩垂手立於榻前。
見陸遲到來，沈太公強打精神，命管事奉上年禮。
一匹保暖細布，兩掛肥實臘肉，二兩碎銀。
於凡俗教書先生而言，已是頗為豐厚的賞賜。
太公指著陸遲，對榻前子侄言道：「周先生心性沉穩，治學嚴謹。族中頑童交於他手，老朽甚慰。爾等日後當以禮相待，切莫怠慢了先生。」
幾名後輩低頭應是，神色卻多有漫不經心。
為首的長子躬身道：「您說的是，但您老人家身子抱恙，還是少操些心，多歇息保重才是。」
言辭間頗為敷衍，只想儘早結束這場訓話。
陸遲神色平靜，拱手謝過賞賜，提著年禮告辭。
歸至偏院，剛推開院門，便見石階上放著幾個粗糙竹籃。乃是私塾中幾名窮苦學童悄然送來。
籃中無甚貴重之物，不過是十餘枚沾著草屑的土雞蛋，幾捆曬乾的野蔬，以及一小袋摻雜著穀殼的糙米。
在最為破舊的一個竹籃邊緣，用碎石壓著一張泛黃的毛邊紙。
陸遲上前拾起。紙上字跡歪扭稚嫩，墨色深淺不一，顯然是學童用堂內廢棄的禿筆一筆一划寫就。
上書：「周先生親啟。學生家寒，無金銀為賀。先生高義，不棄我等窮苦，教識字，護周全。爹娘言，受恩當報。家中唯有粗食，望先生勿嫌。學生定勤學溫書，不負先
生。」
言辭粗淺，卻字字端正。
陸遲靜立雪中，看著紙上那略顯笨拙的字跡。耳邊聽著前院隱隱傳來的絲竹管弦與沈家子弟的喧鬧，再看眼前這幾籃粗糲雜糧。
他收起信紙，提起竹籃走入屋內，於案前靜坐。
窗外雪落無聲，屋內炭火微明。
回想沈太公病榻前子侄的敷衍，再觀桌上那張滿含赤誠的字跡，心中漸漸生出明悟。
細細感知，那沉寂許久的識海深處，似被這微不足道的凡塵煙火觸動，竟生出了一絲極細微的漣漪。
陸遲緩緩合上雙眼。
借紅塵熬煉靈台，並非朝夕之功。但今日心境上的這絲波瀾已然印證，他選擇這條化凡入世的途徑，並沒有錯。
少頃，陸遲立於窗前，目光遙遙望向正堂。
適才觀沈太公氣色，其五臟已顯衰敗之象，死氣聚於印堂。這老者壽數將盡，怕是熬不過兩年光景。
「去年初見時尚還健朗，不過一年光景便頹敗至此，凡俗軀殼，終究難敵歲月病痛侵蝕。」
沈太公開辦私塾，收留貧童，待他也算寬厚，確是這市井中難得的善人。
陸遲垂下眼帘，手指輕輕觸及腰間布帶。布帶之下，暗藏著他的儲物袋，其內裝有諸多靈丹妙藥。
只需隨意取出一枚化入水中讓太公服下，便可令其枯木逢春，平白延壽十數載。
陸遲手指微頓，終是緩緩收回。
生死有定，凡人皆有定數。他封印法力化凡入世，只為體悟眾生執妄。若施展仙家手段干涉凡俗生死，這好不容易構建的紅塵樊籠便立時破潰。
他轉身吹熄燭火，靜坐榻上，聽窗外風雪呼嘯。
春去秋來，寒暑易節，如此平淡過了兩載。
初冬之際，沈府內驟傳哀樂，正門高高掛起白幡。
沈太公病卒。
出殯之日，外城長街多有百姓駐足。受過私塾恩惠的窮苦街坊，聚於巷口暗自焚化紙錢，市井皆嘆淵華城少了一位行善長者。
太公身故，沈家長子接掌門庭。
此人素來重利輕義，接手家業核算帳目時，覺城南私塾每月平白耗費銀錢，甚為不喜。不出半月，他便遣人裁撤了私塾用度，將堂內的貧寒學童盡數驅離。
陸遲生性淡泊，不曾出言逢迎，自然遭了沈家新主冷落。入冬後，偏院的炭火徹底斷絕，每月的束脩亦多有拖欠。
這日，沈家長子派人將陸遲喚至正堂。
堂內炭盆燒得正旺，沈家長子正撥弄算盤，見陸遲入內也未賜座，只慢條斯理道：「周先生，家父仙逝，如今府中用度吃緊。眼下那些窮童已散，堂內不過剩下幾個自家子弟。我思量著，先生這差事清閒了許多，每月的束脩是否也該按市井規矩，重新計較一番？」
陸遲垂首，佯作聽不懂其話中剋扣與驅離之意，平淡答道：「老朽愚鈍，只會依太公生前定下的規矩教書識字。至於市井商賈的計較，實在算不明白。」
沈家長子面色微冷，暗嫌這老儒生不識時務，正欲直言。
陸遲卻已拱了拱手，語氣古井無波：「既是東家為難，老朽今日便辭去這西席之位。
5」
沈家長子樂見其成，當即遣帳房取來殘餘的幾錢碎銀。
陸遲接過銀錢，轉身離去。
歸至偏院收拾行囊，陸遲暗自思量。
昔年若賜下靈丹延其壽數，沈家自無今日變故，寒門學童亦能安坐堂中。他暗自叩問本心，此番袖手，可有悔意？
「生老病死，皆為凡俗定數。」陸遲斂去心頭微瀾，靈台已是一片清明。
若以法力強行干涉，便是逆了世俗常理。沈家興衰，學童聚散，皆是紅塵流轉的應有之義。
最終，陸遲換上初來淵華城時的粗布麻衣，背起舊布囊，神色平淡地走出了沈府朱門o
行至正街，陸遲見前方一座朱門府邸前圍聚著十餘人。府門台階上立著一名灰衣管事，牆側張貼著一張紅紙告示。
他步入人群，還未及細看告示上的字跡，便聽得身旁兩名路人在低聲搭話。
「沈府今日怎聚了這許多人？」
「聽說是沈家太公在城南新修了一間私塾，眼下正招募教書先生。」
「可是那包攬了淵華城大半米糧營生的沈大戶？」
「正是。沈太公念舊，說這私塾不僅教導沈氏族中子弟，街坊四鄰的窮苦幼童亦可入內啟蒙，因此要尋個學問紮實的先生。」
陸遲靜立一旁，默默聽著，心中暗自思忖。
教導蒙童識字，無需耗費體力，正合他如今這副老朽凡軀。
且這私塾中孩童眾多，家世必然各異，有富家子弟亦有寒門窮童，正可就近觀摩凡俗百態，藉此體味紅塵氣象，用以推演神識的蛻變。
計議已定，他抬手理了理髮皺的粗布衣袖，越過周遭人群，邁步朝階前那名管事走去，微微拱手道：「老朽欲應這教書的差事。」
管事聞聲回身，上下打量了陸遲幾眼。
只見來人一襲粗布麻衣，滿頭灰白華發，瞧著頗為落魄。然其身姿不卑不亢，雙目清明沉靜，往台階前一站，倒真有幾分飽學老儒的做派。
管事面色稍緩，按著規矩開口詢問：「老先生尊姓大名，現年高壽？曾在何處坐館教書，可曾考取過什麼功名？」
陸遲神色如常，聲音平緩乾澀：「老朽姓周，名謹言，年過半百。半生四處遊歷，未曾考取過功名，亦不曾坐館教過書。」
管事聽罷，眉頭微皺。沈家雖不苛求名儒大儒，但一個全無履歷、連半個功名都沒有的遊方之人，終究難以服眾。
只是見這老者氣度沉穩，管事倒也未曾出言驅趕。他提筆在案頭的名冊上記下名字，平淡說道：「留個落腳的住處罷。若我家太公首肯，自會遣人去尋你。」
陸遲微微頷首，便將街角那間陳舊客棧的名字報了上去，隨後轉身隱入長街的人流之中。
此後幾日，陸遲皆宿於客棧下房。白日聽街市喧囂，夜間受板榻生硬。一連等了四日，沈府皆無音信。
他袋中碎銀漸少，若再無活計，不消半月便要斷炊。陸遲心知，那管事定是見他毫無履歷，將其名字剔除了。
第五日清晨，陸遲收拾布囊，正欲退房離店，去南城另尋個代寫書信的攤位。
客棧外忽來了一名沈府的青衣小廝。小廝跨入店門，揚聲尋問：「周謹言周老先生可住此處？沈府太公有請。」
陸遲停下腳步。心中思量，原本以為落選，如今遣人來請，當是主家要當面考校學問了。
他隨那小廝出了客棧，穿街過巷，自沈府側門入內。府內青磚鋪地，草木修剪齊整。
陸遲目不斜視，步履平穩，一路跟隨小廝步入偏廳。
廳內茶香裊裊。正中太師椅上，端坐著一位身穿暗紋綢衫的老者，手中盤轉著兩枚核桃。老者鬚髮皆白，面容富態，正是沈家老太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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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遲上前兩步，拱手行禮。沈太公端坐椅上，微微頷首，神色淡然。
沈太公年逾古稀，對城南新建的私塾極為看重。連日來考校了數位教書先生，皆覺心思浮躁，未能中意。
昨日查閱名冊時，見這周謹言年長且毫無履歷，反倒心生怪異，索性喚來一試。
太公停下手內核桃，盤問之事與那日門前管事如出一轍。
陸遲面色平靜，依舊如實回答，言稱未曾教過書，無甚履歷。
沈太公暗自稱奇。尋常落魄之人入府，多有諂媚畏縮之態。眼前此人衣著寒酸，卻坦蕩從容，所言也不似作偽。
太公接著詢問：「老先生可曾熟讀四書五經、儒家典籍？」
陸遲修仙歲月長久，所閱皆是道藏玉簡。凡俗經史雖偶爾翻閱，卻未曾深究，更別說這異國他鄉的大黎國。
他神色如常，直言答道：「未曾熟讀。」
沈太公面色微沉。
既無坐館履歷，又不熟讀典籍，招來何用？
他端起茶盞，正欲出言趕客。
陸遲見狀，並未生出侷促之態，只平淡開口：「太公且慢。」
沈太公動作微頓，將茶盞停在半空，抬眼看他，似要看他如何分說。
陸遲緩聲道：「太公廣開私塾，可是為了族中幼子與周遭寒門子弟啟蒙開智？」
沈太公道：「自然。既是啟蒙，自當請飽學之士。」
陸遲微微搖頭：「蒙童初學，心智懵懂。若一味灌輸生澀經史，反倒如同大石壓頂，徒增厭學之心。老朽雖未深研儒家典籍，卻行過萬里路，深知人情世故。教導幼童識文斷字、明辨是非，已然足夠。」
他目光落在一旁的案几上，見其上備有筆墨，便上前一步：「太公若是心存疑慮，老朽可留書幾字。」
沈太公見他氣度沉靜，倒也生出幾分興致，將茶盞放回原處，伸手示意：「請。」
陸遲走到案前，提起紫毫，蘸飽濃墨，懸腕落筆。
他未曾動用半點法力，只憑這副凡軀肉腕，在熟宣上寫下「靜以修身」四字。
昔日畫符制陣，他對筆鋒力道的掌控早已深入骨髓。這四個字落於紙上，筆力入木三分，結構方正嚴穩，沒有半分多餘的鋒芒，只透出一股寧靜致遠的端莊氣度。
沈太公起身望去，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俗語云字如其人。這等沉穩內斂的筆鋒，絕非前幾日那些心思浮躁的酸腐文人所能寫出。讓這樣的人教導孩童靜心識字，最是合適不過。
他盯著那幅字看了片刻，終於點頭道：「老先生這筆字，確有幾分火候。既如此，便留在我沈氏私塾坐館。每月束脩二兩紋銀，包攬兩餐，明日一早便可來上工。」
次日，陸遲換上一身沈府發放的整潔青衫，正式坐館。
每月二兩紋銀的束脩，外加兩頓飽餐。這等進項，在淵華外城足以令一個凡人過得頗具體面。
首日授課，學堂內坐著十餘名蒙童。這些孩童多是沈氏沾親帶故的子弟，平日在家中嬌慣，性情極為頑劣。
陸遲邁步入堂時，屋內正吵鬧不休。更有兩名總角小童在案幾間來回推搡，將筆墨硯台撞得叮噹亂響，全無半點規矩。
「前世的老師是怎麼樣的——」
陸遲想了想，於是也不出言呵斥，只走到講台前，將手中書冊放下，雙目平靜地掃視堂下。
他雖已封禁法力與神識，但就這般不動聲色地看過去，無形的壓迫感頓時瀰漫開來。
原本喧鬧的蒙童只覺後背生寒，眾人慌忙各自歸座，挺直腰板。
「還真管用。」陸遲內心一笑。
他翻開書冊，開始教導識字。
陸遲授課時面無表情，言辭簡練，絕無廢話。堂下凡有目光游移或欲交頭接耳者，他便以戒尺輕扣身前木案。
聲響不大，卻敲得群童心驚肉跳。一堂課下來，這群往日能掀翻屋頂的頑劣子弟，竟無一人敢生出半點事端。
沈太公對此事極為上心，半日內連遣管事去了學堂外探聽數次。
待得知那些頑童被治得服服帖帖，太公心中大定，對這位周先生也愈發看重。
過得幾日，沈太公得知陸遲每日下學仍要回到城角那間破舊客棧歇息，便在課後將他請至後廳。
「周先生教導有方，老朽甚是承情。」沈太公溫言道，「只是那客棧魚龍混雜，夜間嘈雜，實不便先生靜心研習文墨。」
「我這府內東側正好空著一處偏院，雖算不得寬綽，卻勝在清幽。先生若不嫌棄，不如搬入府中居住？也省了每日奔波之苦。」
陸遲現下正缺個長久的落腳之地，聞言也不推辭，微微拱手道：「如此，便多謝太公了。」
兩日後，陸遲拎著舊布囊，搬入了沈府偏院。
院子地處僻靜，少有人打擾。院內青磚墁地，牆角栽種著幾株瘦竹。屋內陳設簡淨，木榻上鋪有柔軟墊褥，衾被厚實。
入夜後，再無寒風透窗而入。比之客棧下房的逼仄陰冷，可謂雲泥之別。
陸遲躺在榻上，聽著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這具凡軀，至此總算在這淵華城中安穩落腳。
然而，識海虛鏡與神識皆無半點波瀾，亦未生出分毫明悟。大抵是時日尚短，唯有繼續在此間靜心蟄伏。
如此，不覺已過半載。
這半年間，陸遲每月皆會向沈太公告假一日，稱有私務需出城一趟。
太公雖覺這位周先生每月定時離城頗有些古怪，但見他每每按時歸來，且授課確有章法，便也未加阻攔。
陸遲自然是依約返回落霞宗，暗中替玄塵真人療傷。
閒暇之餘，陸遲也未曾徹底荒廢修行。夜深人靜時，他常在屋內布下隔絕陣法，分出心神去照料培育儲物袋內的珍稀靈植，或是默默推演法術神通，煉丹煉器。
私塾內，近日添了幾個生面孔，皆是外城街巷的窮苦幼童，正應了沈太公建塾的初衷。
這些幼童衣衫破舊，多有補丁。初入學堂時瑟縮拘謹，然聽講極盡用心，視書本筆墨如同珍寶。
反觀那群沈家子弟，雖攝於陸遲平素威嚴不敢明目張胆地大鬧，卻常在席間左顧右盼，心不在焉。
這一日午歇。
陸遲負手立於窗下，忽見院內幾名沈家子弟將兩名窮苦幼童堵在牆角。
沈家子弟言辭傲慢，正譏諷那兩名幼童鞋襪破爛、身沾泥穢。帶頭的一名錦衣男童忽
然抬起一腳，將窮苦學童懷中捧著的半個糙米飯糰踢落在地。
飯糰滾入泥水，沾滿污垢。
陸遲面色微沉，推門而出。
他執著戒尺步入庭院，未發一言，徑直拉過那帶頭的沈家子弟，在其掌心重重抽了三下。
力道沉實，那錦衣男童痛得縮手，眼泛淚光。
「同處一院，皆為同窗。」陸遲冷聲訓斥，「仗勢凌弱，聖賢書讀去何用。」
那挨打的子弟心中不服，揉著紅腫的手掌嘟囔：「讀書本就無用！若能去內城做個修仙者，呼風喚雨，誰還在此處受氣？」
周圍學童聽聞此言，皆面露異色。
那子弟抬頭看向陸遲，大著膽子問：「這城裡總有仙師高來高去，先生走南闖北，可曾真正與仙師打過交道？」
此話問罷，連那兩名眼角掛淚的窮苦幼童，亦不由自主地露出嚮往之色。
仙凡混居之城，凡人雖見慣了天上的各色流光，卻極難有機會接觸到仙家真容。
陸遲神色如常，將戒尺負於身後，淡淡答道：「遠遠見過，不曾相交。」
他目光掃過院中學童，語氣古井無波：「仙凡殊途。仙師有仙師的劫數，凡人有凡人的本分。既生凡骨，當腳踏實地。收了妄念，回堂溫書。」
眾學童聞言，頓覺無趣，不敢再多言，紛紛低頭散去。
陸遲獨立庭中，仰頭看了一眼淵華城上空疾馳而過的幾道流光，轉身走回屋內。
歲晏，長街落雪。
淵華城滿城紅燈，爆竹聲碎。
陸遲獨坐偏院，院門忽被推開。青衣管事踏雪而來，傳話道：「周先生，太公有請。」
陸遲隨其至正堂。
堂內炭火正旺，暖意熏人。
沈太公倚坐臥榻，面如金紙，時不時低聲咳嗽。幾名沈氏後輩垂手立於榻前。
見陸遲到來，沈太公強打精神，命管事奉上年禮。
一匹保暖細布，兩掛肥實臘肉，二兩碎銀。
於凡俗教書先生而言，已是頗為豐厚的賞賜。
太公指著陸遲，對榻前子侄言道：「周先生心性沉穩，治學嚴謹。族中頑童交於他手，老朽甚慰。爾等日後當以禮相待，切莫怠慢了先生。」
幾名後輩低頭應是，神色卻多有漫不經心。
為首的長子躬身道：「您說的是，但您老人家身子抱恙，還是少操些心，多歇息保重才是。」
言辭間頗為敷衍，只想儘早結束這場訓話。
陸遲神色平靜，拱手謝過賞賜，提著年禮告辭。
歸至偏院，剛推開院門，便見石階上放著幾個粗糙竹籃。乃是私塾中幾名窮苦學童悄然送來。
籃中無甚貴重之物，不過是十餘枚沾著草屑的土雞蛋，幾捆曬乾的野蔬，以及一小袋摻雜著穀殼的糙米。
在最為破舊的一個竹籃邊緣，用碎石壓著一張泛黃的毛邊紙。
陸遲上前拾起。紙上字跡歪扭稚嫩，墨色深淺不一，顯然是學童用堂內廢棄的禿筆一筆一划寫就。
上書：「周先生親啟。學生家寒，無金銀為賀。先生高義，不棄我等窮苦，教識字，護周全。爹娘言，受恩當報。家中唯有粗食，望先生勿嫌。學生定勤學溫書，不負先
生。」
言辭粗淺，卻字字端正。
陸遲靜立雪中，看著紙上那略顯笨拙的字跡。耳邊聽著前院隱隱傳來的絲竹管弦與沈家子弟的喧鬧，再看眼前這幾籃粗糲雜糧。
他收起信紙，提起竹籃走入屋內，於案前靜坐。
窗外雪落無聲，屋內炭火微明。
回想沈太公病榻前子侄的敷衍，再觀桌上那張滿含赤誠的字跡，心中漸漸生出明悟。
細細感知，那沉寂許久的識海深處，似被這微不足道的凡塵煙火觸動，竟生出了一絲極細微的漣漪。
陸遲緩緩合上雙眼。
借紅塵熬煉靈台，並非朝夕之功。但今日心境上的這絲波瀾已然印證，他選擇這條化凡入世的途徑，並沒有錯。
少頃，陸遲立於窗前，目光遙遙望向正堂。
適才觀沈太公氣色，其五臟已顯衰敗之象，死氣聚於印堂。這老者壽數將盡，怕是熬不過兩年光景。
「去年初見時尚還健朗，不過一年光景便頹敗至此，凡俗軀殼，終究難敵歲月病痛侵蝕。」
沈太公開辦私塾，收留貧童，待他也算寬厚，確是這市井中難得的善人。
陸遲垂下眼帘，手指輕輕觸及腰間布帶。布帶之下，暗藏著他的儲物袋，其內裝有諸多靈丹妙藥。
只需隨意取出一枚化入水中讓太公服下，便可令其枯木逢春，平白延壽十數載。
陸遲手指微頓，終是緩緩收回。
生死有定，凡人皆有定數。他封印法力化凡入世，只為體悟眾生執妄。若施展仙家手段干涉凡俗生死，這好不容易構建的紅塵樊籠便立時破潰。
他轉身吹熄燭火，靜坐榻上，聽窗外風雪呼嘯。
春去秋來，寒暑易節，如此平淡過了兩載。
初冬之際，沈府內驟傳哀樂，正門高高掛起白幡。
沈太公病卒。
出殯之日，外城長街多有百姓駐足。受過私塾恩惠的窮苦街坊，聚於巷口暗自焚化紙錢，市井皆嘆淵華城少了一位行善長者。
太公身故，沈家長子接掌門庭。
此人素來重利輕義，接手家業核算帳目時，覺城南私塾每月平白耗費銀錢，甚為不喜。不出半月，他便遣人裁撤了私塾用度，將堂內的貧寒學童盡數驅離。
陸遲生性淡泊，不曾出言逢迎，自然遭了沈家新主冷落。入冬後，偏院的炭火徹底斷絕，每月的束脩亦多有拖欠。
這日，沈家長子派人將陸遲喚至正堂。
堂內炭盆燒得正旺，沈家長子正撥弄算盤，見陸遲入內也未賜座，只慢條斯理道：「周先生，家父仙逝，如今府中用度吃緊。眼下那些窮童已散，堂內不過剩下幾個自家子弟。我思量著，先生這差事清閒了許多，每月的束脩是否也該按市井規矩，重新計較一番？」
陸遲垂首，佯作聽不懂其話中剋扣與驅離之意，平淡答道：「老朽愚鈍，只會依太公生前定下的規矩教書識字。至於市井商賈的計較，實在算不明白。」
沈家長子面色微冷，暗嫌這老儒生不識時務，正欲直言。
陸遲卻已拱了拱手，語氣古井無波：「既是東家為難，老朽今日便辭去這西席之位。
5」
沈家長子樂見其成，當即遣帳房取來殘餘的幾錢碎銀。
陸遲接過銀錢，轉身離去。
歸至偏院收拾行囊，陸遲暗自思量。
昔年若賜下靈丹延其壽數，沈家自無今日變故，寒門學童亦能安坐堂中。他暗自叩問本心，此番袖手，可有悔意？
「生老病死，皆為凡俗定數。」陸遲斂去心頭微瀾，靈台已是一片清明。
若以法力強行干涉，便是逆了世俗常理。沈家興衰，學童聚散，皆是紅塵流轉的應有之義。
最終，陸遲換上初來淵華城時的粗布麻衣，背起舊布囊，神色平淡地走出了沈府朱門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