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拖延
第128章 拖延
李復興蹲在門檻上，一邊呼呼灌著熱湯，一邊對李符樂道：「小符，今兒個我去沂溪口，你猜咋著？王家沖的那兩個貨，推著板車在那吆喝了一上午，連一斤都沒賣出去。」
「他們那瓜子炒得苦，空殼又多，村民們一聽說是王家村的，掉頭就走。還有兩個王家村的後生，私底下偷偷摸摸拉著我，問咱們年後的生瓜子還收不收。」
提起這樁事，田光亮也在旁邊跟著直樂：「可不是嘛！王家沖以前橫行清湖，靠的就是人多。如今老本賠了精光，連肚皮都快貼後脊樑了，哪還橫得起來？要我說啊，小符你這招「降維打擊」是真損，殺人不見血咧！」
李符笑了笑：「收生貨可以，但價格不能亂，質檢也得讓楊師傅親自把關。王家村的人只要想跟著咱們掙錢、能按咱們規矩辦事，咱們來者不拒。」
整合渠道，做大做強，這才是商業的本質。
王文斌父子倆失了民心，倒台是遲早的事。
正當幾人說笑打鬧、沉浸在勝利的喜悅當中時。
舊廠房的大鐵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李大山黑著一張臉，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他嘴裡叼著的菸袋沒有點，一張有些乾瘦的老臉拉得老長，眼神里滿是難以掩飾的驚慌與焦急：「小符，出大事了！」
舊倉庫最裡頭那間臨時充當辦公室的小屋裡，冷風吹得窗紙嗚咽作響。
李大山連大衣都沒來得及脫，把大門死死扣上，低聲急促道：「我剛從鄉政府大院裡過來。有個在鄉委辦打雜的本家侄兒，私底下給我透了個風。」
「劉副鄉長嫌這合同拖得太久，怕橫生枝節，準備把時間提前。他們已經和那兩家深圳、珠海來的合資大老闆對好了方案，準備在下周二，也就是四天後，在鄉委禮堂正式舉辦簽字儀式！」
老頭搓著手，急得滿頭大汗：「簽字儀式一旦落地，文件一蓋，鄉里就會以支持外資大項目、清理閒置資產」的名號，給咱們這舊倉庫發遷出通知。」
「限期一個禮拜，把大門給鎖了。」
聽完這個消息，旁邊正扒著飯的何杉，一顆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臉色唰地白了。
「符哥，這————這可咋整？咱們這生產設備剛接好，生貨也進了這麼多。這地要是真被鄉里強行收回去了，咱們這幾千塊錢的家當，豈不是全得砸手裡？」
米朵在旁邊整理帳本，聽到這，一雙手也不受控制地抖了抖，滿臉無措。
合同一旦簽了，公家的威信在，要想翻案幾乎是天方夜譚。
王家村和王文斌那幫人，就盼著這一天呢。
李符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捏著鉛筆，眼神深邃明滅。
下周二正式簽字。
今天是周五，滿打滿算，只剩下四天的準備時間。
而王威的車隊昨天剛出發去廣州，中間要在深圳停留，等他那老夥計在工商局打探到證據、把材料郵寄回來，最少也要十到十二天。
中間有將近一個星期的時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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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個時差，足以致命。
「符哥，咱們去跟劉副鄉長鬧成不？」何杉紅了眼，一拍桌子，骨子裡那股混勁又上來了。
「鬧什麼鬧？那是劉副鄉長！」李大山一煙杆敲在他腦袋上，罵道，「公家的文件蓋了紅章，你以為跟你在街上打群架一個樣？去鬧，除了把自個兒送進派出所，屁用沒有！」
李符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
他看著牆上有些發黃的日曆，腦子裡的表格在一格一格飛速推敲、重組。
「大山叔說的沒錯，不能鬧。」
李符吐出一口白氣，臉色平靜得有些可怕：「只要文件沒蓋上紅戳，簽字儀式沒成定局，一切就都有轉圜的餘地。咱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掀桌子，是想辦法，把這簽字儀式給拖延幾天！」
拖延？
說的簡單。
鄉政府大院要辦儀式、引進外資。
他李符一個農村搞炒貨的小個體戶，憑啥讓人家更改日程？
就憑他手裡那張一萬塊錢都還沒捂熱的存摺？
在人家公職人員眼裡，一文不值。
要想在清湖鄉大院裡說得上話，甚至改變鄉黨委和政府的決策。
他現在能依靠的底牌，只剩下一張。
廠長岳父，米開元。
下午三點，天空飄著鵝毛大雪。
李符沒有驚動米朵，獨自騎著三輪車出了門。
泥濘冰凍的土路走起來艱難，車輪每走一圈都發出刺耳的咯吱聲。
可他心裡卻沒有半點退縮。
到了農機廠廠長樓下，李符收起三輪，輕車熟路上了二樓，扣響了那扇漆著紅褐色木漆的辦公室門。
「咚咚。」
「進來。」
米開元正坐在辦公桌前翻看報表，見推門進來的是李符，不免有些意外：「你不是在家裡籌備建廠嗎？大雪天的，咋有空到我這來了？」
李符把呢子大衣上的雪花拍掉，關好房門，走到桌前拉開椅子坐下，沉聲道：「爸，我今兒來，是想求您幫個忙。」
見他神色嚴肅，言談舉止間有著從未有過的沉穩。
米開元也收斂了臉上的隨意，放下鋼筆，坐直了身子：「什麼事？說。」
李符也不繞彎子，將今天大山叔打聽來的消息——劉副鄉長準備在下周二提前舉辦合資項目簽字儀式、並沒收舊棉紡廠倉庫地皮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末了，李符迎著米開元深邃的眼睛，正色道：「爸，我有九成把握，那兩家公司是空殼子，跑到清湖來純粹是為了套錢圈地。」
「我已經找了人去深圳和珠海打聽虛實。可證據到手起碼還要十天，而下周二他們就要在鄉大院簽字了。這合同一旦簽了，公家的錢財、土地折損是小，清湖鄉要背大鍋，連帶著縣裡也會在市里乃至省里丟盡了臉。」
「我來找您，不光是為了我那間小廠房，也是想保住咱們清湖鄉黨委班子的面子！」
這番話。
在李符嘴裡說得冠冕堂皇、大義凜然。
可米開元是什麼人？
當了半輩子國營廠長，在官場裡滾爬大半生，哪能看不穿自家女婿的小心思？
這小子大義凜然說這麼多，根底還是為了他那間舊倉庫。
可看著李符沉穩從容、說話極有分寸的模樣。
米開元心裡頭，卻也忍不住再次泛起了一股濃濃的讚許之色。
能順水推舟，把私事和公家的安危綁在一起，這已經是很成熟的政治手段了。
米開元眯著眼睛，在腦子裡飛快盤算著這整件事的利害。
引進外資是一把雙刃劍。
做好了，全鄉沾光。
可若是如李符所言，對方真要是空手套白狼的皮包公司，合同一旦落地，被套走的土地和資金，都是清湖鄉財政的命根子。
到時候雷爆了，劉副鄉長固然要進班房。
可作為一把手的黨委趙書記，也少不了一個失察、縱容的嚴重警告處分，前途盡毀。
米開元在林城有些老同學是在市里管著招商這一塊的，多多少少知道些上面的風聲。
確實，這兩年南方的騙子多如牛毛。
「老同學前天給我回了信，說市里也在清查這些合資項目的資質。」米開元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緩緩開口，「趙書記是個行事穩重的人，最怕的就是在任期內出政治婁子，劉副鄉長太急了，急則生變，這可不是好兆頭。」
聽到老丈人這麼說，李符知道有戲。
「所以爸，您的意思是——
米開元放下茶碗，沒有多解釋，徑直伸手拿起了辦公桌上那台老舊的轉盤式長途電話。
白皙結實的手指在轉盤上撥動，發出沉悶而清脆的聲響。
「喂，我是米開元。對，找黨委趙書記。」
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米開元臉上那股子在李符面前有些嚴肅冷淡的表情，瞬間如春雪初融般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和煦、讓人聽著極舒服的春風笑意。
「哎，老趙啊！大過年的，祝你新年好啊！」
「哈哈，客氣了客氣了，今天打電話來，沒別的事，主要是市里工信局那幾個老朋友，今天早上給我通了個氣，想找你聊兩句————」
「對，就是關於清湖鄉舊棉紡廠倉庫那塊地皮，聽說這幾天就要舉辦簽字儀式了？」
「老同學說了，省里和市里最近在開展關於合資項目資質的清查。有些南方的皮包公司，拿著空頭支票，滿世界圈地套取公家貸款————這文件查得緊，市里已經在盯著了。」
「你是清湖的一把手，這簽字儀式要是急急忙忙落地了，萬一出了紕漏————上面查下來，這面子上總歸是不太好看嘛。」
「哈哈，我沒別的意思，就是給你提個醒。」
「為官一任，造福一方，招商引資這種事關平全縣人民生計，得圖個穩當，把這兩家公司的背景資料往上報個備，查仔細了再簽字，也省得以後出了漏子不好交代嘛，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電話那頭，鄉黨官員趙永祿不知道說了什麼。
可李符能看到，米開元一邊抽著煙，一邊微微點頭，臉上那抹老狐狸般的笑意，越來越濃。
「對，對。我也是這個想法。」
「那成，你先忙著，等改天出了正月，咱們老同學一併出來喝兩杯！」
掛了電話。
米開元吐出最後一口煙圈，把話筒塞回底座。
轉過頭，看著在旁邊神色從容的李符，老頭難得露出了一抹略帶調侃的笑意：「成了。」
「趙書記剛才發了話，簽字儀式推遲到下周五。他會在常委會上提議，讓劉副鄉長先把投資商的備調材料整理完整，等市里清查的風頭過了再議。」
「一個星期。」
「李符，我頂多只能幫你拖延一個禮拜。」
米開元一拍桌子，聲音沉了下去，臉上神色再次變得極其嚴肅：「十天之後，你手裡要是拿不出能證明這兩家公司有問題的確鑿材料，不僅你那廠房地皮保不住，連帶著我在趙書記和劉副鄉長面前，老臉都得丟個乾淨。你聽懂了沒？」
拖延一星期的時差，已經是這個國營大廠廠長在清湖鄉大院裡能起到的最大能量了。
可對李符來說。
這一星期，無異於起死回生的絕境一槍。
他站起身，衝著米開元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臉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莊重與自信：「爸，您放心。」
「一個星期之後，我保證把那兩家公司的皮包底細，原封不動地拍在曹局長和劉副鄉長的辦公桌上！」
大雪落得極急，等李符騎著三輪車回到李家村時，天色已然徹底黑透。他掀開大門上的防風棉簾，帶進一屋子的風雪與冰涼。
米朵正把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野山菌土雞湯端上桌，見到他風塵僕僕、眉眼上還沾著未消的冰渣子，趕忙把碗擱下，心疼地解下自己的羊毛圍巾迎上來替他拍打著大衣上的雪花。
「咋樣？爸那邊怎麼說？」米朵一雙漂亮的杏眼裡，寫滿了揪心。
李符握住她溫潤的小手，哈了口氣，在炭盆前坐了下來。
「爸出馬，給咱爭取到了一個禮拜的時間。」
「原定下周二的簽字儀式，被趙書記壓到了下周五。趙書記發了話，讓劉副鄉長先去把投資商的背景材料和資信證明補齊，等市里清查的風頭過了再議。」
聽到這話，米朵一顆懸在嗓子眼的心哐當一下落了地。
整個人都有些脫力地靠在李符肩膀上，長出了一口氣：「一個禮拜————太好了，有爸在，我這心裡總算踏實了。」
李符摸了摸她的頭髮，眼底的光卻有些深邃。
「拖延這一周，是爸能起到的最大能量。可這同樣也是在刀尖上跳舞，下周五之前，咱們手裡要是拿不出能把那兩家皮包公司一錘子砸死的鐵證，不僅咱們的廠子保不住，連帶著爸在趙書記和劉副鄉長面前，也得背上一個無理取鬧、阻礙招商」的黑鍋。」
米朵抿了抿嘴，認真道：「符哥，我相信你，你找的人，准能把消息打聽回來。」
李復興蹲在門檻上，一邊呼呼灌著熱湯，一邊對李符樂道：「小符，今兒個我去沂溪口，你猜咋著？王家沖的那兩個貨，推著板車在那吆喝了一上午，連一斤都沒賣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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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這樁事，田光亮也在旁邊跟著直樂：「可不是嘛！王家沖以前橫行清湖，靠的就是人多。如今老本賠了精光，連肚皮都快貼後脊樑了，哪還橫得起來？要我說啊，小符你這招「降維打擊」是真損，殺人不見血咧！」
李符笑了笑：「收生貨可以，但價格不能亂，質檢也得讓楊師傅親自把關。王家村的人只要想跟著咱們掙錢、能按咱們規矩辦事，咱們來者不拒。」
整合渠道，做大做強，這才是商業的本質。
王文斌父子倆失了民心，倒台是遲早的事。
正當幾人說笑打鬧、沉浸在勝利的喜悅當中時。
舊廠房的大鐵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李大山黑著一張臉，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他嘴裡叼著的菸袋沒有點，一張有些乾瘦的老臉拉得老長，眼神里滿是難以掩飾的驚慌與焦急：「小符，出大事了！」
舊倉庫最裡頭那間臨時充當辦公室的小屋裡，冷風吹得窗紙嗚咽作響。
李大山連大衣都沒來得及脫，把大門死死扣上，低聲急促道：「我剛從鄉政府大院裡過來。有個在鄉委辦打雜的本家侄兒，私底下給我透了個風。」
「劉副鄉長嫌這合同拖得太久，怕橫生枝節，準備把時間提前。他們已經和那兩家深圳、珠海來的合資大老闆對好了方案，準備在下周二，也就是四天後，在鄉委禮堂正式舉辦簽字儀式！」
老頭搓著手，急得滿頭大汗：「簽字儀式一旦落地，文件一蓋，鄉里就會以支持外資大項目、清理閒置資產」的名號，給咱們這舊倉庫發遷出通知。」
「限期一個禮拜，把大門給鎖了。」
聽完這個消息，旁邊正扒著飯的何杉，一顆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臉色唰地白了。
「符哥，這————這可咋整？咱們這生產設備剛接好，生貨也進了這麼多。這地要是真被鄉里強行收回去了，咱們這幾千塊錢的家當，豈不是全得砸手裡？」
米朵在旁邊整理帳本，聽到這，一雙手也不受控制地抖了抖，滿臉無措。
合同一旦簽了，公家的威信在，要想翻案幾乎是天方夜譚。
王家村和王文斌那幫人，就盼著這一天呢。
李符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捏著鉛筆，眼神深邃明滅。
下周二正式簽字。
今天是周五，滿打滿算，只剩下四天的準備時間。
而王威的車隊昨天剛出發去廣州，中間要在深圳停留，等他那老夥計在工商局打探到證據、把材料郵寄回來，最少也要十到十二天。
中間有將近一個星期的時差。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書荒，𝔰𝔥𝔲.𝔱𝔴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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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哥，咱們去跟劉副鄉長鬧成不？」何杉紅了眼，一拍桌子，骨子裡那股混勁又上來了。
「鬧什麼鬧？那是劉副鄉長！」李大山一煙杆敲在他腦袋上，罵道，「公家的文件蓋了紅章，你以為跟你在街上打群架一個樣？去鬧，除了把自個兒送進派出所，屁用沒有！」
李符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
他看著牆上有些發黃的日曆，腦子裡的表格在一格一格飛速推敲、重組。
「大山叔說的沒錯，不能鬧。」
李符吐出一口白氣，臉色平靜得有些可怕：「只要文件沒蓋上紅戳，簽字儀式沒成定局，一切就都有轉圜的餘地。咱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掀桌子，是想辦法，把這簽字儀式給拖延幾天！」
拖延？
說的簡單。
鄉政府大院要辦儀式、引進外資。
他李符一個農村搞炒貨的小個體戶，憑啥讓人家更改日程？
就憑他手裡那張一萬塊錢都還沒捂熱的存摺？
在人家公職人員眼裡，一文不值。
要想在清湖鄉大院裡說得上話，甚至改變鄉黨委和政府的決策。
他現在能依靠的底牌，只剩下一張。
廠長岳父，米開元。
下午三點，天空飄著鵝毛大雪。
李符沒有驚動米朵，獨自騎著三輪車出了門。
泥濘冰凍的土路走起來艱難，車輪每走一圈都發出刺耳的咯吱聲。
可他心裡卻沒有半點退縮。
到了農機廠廠長樓下，李符收起三輪，輕車熟路上了二樓，扣響了那扇漆著紅褐色木漆的辦公室門。
「咚咚。」
「進來。」
米開元正坐在辦公桌前翻看報表，見推門進來的是李符，不免有些意外：「你不是在家裡籌備建廠嗎？大雪天的，咋有空到我這來了？」
李符把呢子大衣上的雪花拍掉，關好房門，走到桌前拉開椅子坐下，沉聲道：「爸，我今兒來，是想求您幫個忙。」
見他神色嚴肅，言談舉止間有著從未有過的沉穩。
米開元也收斂了臉上的隨意，放下鋼筆，坐直了身子：「什麼事？說。」
李符也不繞彎子，將今天大山叔打聽來的消息——劉副鄉長準備在下周二提前舉辦合資項目簽字儀式、並沒收舊棉紡廠倉庫地皮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末了，李符迎著米開元深邃的眼睛，正色道：「爸，我有九成把握，那兩家公司是空殼子，跑到清湖來純粹是為了套錢圈地。」
「我已經找了人去深圳和珠海打聽虛實。可證據到手起碼還要十天，而下周二他們就要在鄉大院簽字了。這合同一旦簽了，公家的錢財、土地折損是小，清湖鄉要背大鍋，連帶著縣裡也會在市里乃至省里丟盡了臉。」
「我來找您，不光是為了我那間小廠房，也是想保住咱們清湖鄉黨委班子的面子！」
這番話。
在李符嘴裡說得冠冕堂皇、大義凜然。
可米開元是什麼人？
當了半輩子國營廠長，在官場裡滾爬大半生，哪能看不穿自家女婿的小心思？
這小子大義凜然說這麼多，根底還是為了他那間舊倉庫。
可看著李符沉穩從容、說話極有分寸的模樣。
米開元心裡頭，卻也忍不住再次泛起了一股濃濃的讚許之色。
能順水推舟，把私事和公家的安危綁在一起，這已經是很成熟的政治手段了。
米開元眯著眼睛，在腦子裡飛快盤算著這整件事的利害。
引進外資是一把雙刃劍。
做好了，全鄉沾光。
可若是如李符所言，對方真要是空手套白狼的皮包公司，合同一旦落地，被套走的土地和資金，都是清湖鄉財政的命根子。
到時候雷爆了，劉副鄉長固然要進班房。
可作為一把手的黨委趙書記，也少不了一個失察、縱容的嚴重警告處分，前途盡毀。
米開元在林城有些老同學是在市里管著招商這一塊的，多多少少知道些上面的風聲。
確實，這兩年南方的騙子多如牛毛。
「老同學前天給我回了信，說市里也在清查這些合資項目的資質。」米開元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緩緩開口，「趙書記是個行事穩重的人，最怕的就是在任期內出政治婁子，劉副鄉長太急了，急則生變，這可不是好兆頭。」
聽到老丈人這麼說，李符知道有戲。
「所以爸，您的意思是——
米開元放下茶碗，沒有多解釋，徑直伸手拿起了辦公桌上那台老舊的轉盤式長途電話。
白皙結實的手指在轉盤上撥動，發出沉悶而清脆的聲響。
「喂，我是米開元。對，找黨委趙書記。」
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米開元臉上那股子在李符面前有些嚴肅冷淡的表情，瞬間如春雪初融般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和煦、讓人聽著極舒服的春風笑意。
「哎，老趙啊！大過年的，祝你新年好啊！」
「哈哈，客氣了客氣了，今天打電話來，沒別的事，主要是市里工信局那幾個老朋友，今天早上給我通了個氣，想找你聊兩句————」
「對，就是關於清湖鄉舊棉紡廠倉庫那塊地皮，聽說這幾天就要舉辦簽字儀式了？」
「老同學說了，省里和市里最近在開展關於合資項目資質的清查。有些南方的皮包公司，拿著空頭支票，滿世界圈地套取公家貸款————這文件查得緊，市里已經在盯著了。」
「你是清湖的一把手，這簽字儀式要是急急忙忙落地了，萬一出了紕漏————上面查下來，這面子上總歸是不太好看嘛。」
「哈哈，我沒別的意思，就是給你提個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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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鄉黨官員趙永祿不知道說了什麼。
可李符能看到，米開元一邊抽著煙，一邊微微點頭，臉上那抹老狐狸般的笑意，越來越濃。
「對，對。我也是這個想法。」
「那成，你先忙著，等改天出了正月，咱們老同學一併出來喝兩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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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過頭，看著在旁邊神色從容的李符，老頭難得露出了一抹略帶調侃的笑意：「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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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星期。」
「李符，我頂多只能幫你拖延一個禮拜。」
米開元一拍桌子，聲音沉了下去，臉上神色再次變得極其嚴肅：「十天之後，你手裡要是拿不出能證明這兩家公司有問題的確鑿材料，不僅你那廠房地皮保不住，連帶著我在趙書記和劉副鄉長面前，老臉都得丟個乾淨。你聽懂了沒？」
拖延一星期的時差，已經是這個國營大廠廠長在清湖鄉大院裡能起到的最大能量了。
可對李符來說。
這一星期，無異於起死回生的絕境一槍。
他站起身，衝著米開元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臉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莊重與自信：「爸，您放心。」
「一個星期之後，我保證把那兩家公司的皮包底細，原封不動地拍在曹局長和劉副鄉長的辦公桌上！」
大雪落得極急，等李符騎著三輪車回到李家村時，天色已然徹底黑透。他掀開大門上的防風棉簾，帶進一屋子的風雪與冰涼。
米朵正把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野山菌土雞湯端上桌，見到他風塵僕僕、眉眼上還沾著未消的冰渣子，趕忙把碗擱下，心疼地解下自己的羊毛圍巾迎上來替他拍打著大衣上的雪花。
「咋樣？爸那邊怎麼說？」米朵一雙漂亮的杏眼裡，寫滿了揪心。
李符握住她溫潤的小手，哈了口氣，在炭盆前坐了下來。
「爸出馬，給咱爭取到了一個禮拜的時間。」
「原定下周二的簽字儀式，被趙書記壓到了下周五。趙書記發了話，讓劉副鄉長先去把投資商的背景材料和資信證明補齊，等市里清查的風頭過了再議。」
聽到這話，米朵一顆懸在嗓子眼的心哐當一下落了地。
整個人都有些脫力地靠在李符肩膀上，長出了一口氣：「一個禮拜————太好了，有爸在，我這心裡總算踏實了。」
李符摸了摸她的頭髮，眼底的光卻有些深邃。
「拖延這一周，是爸能起到的最大能量。可這同樣也是在刀尖上跳舞，下周五之前，咱們手裡要是拿不出能把那兩家皮包公司一錘子砸死的鐵證，不僅咱們的廠子保不住，連帶著爸在趙書記和劉副鄉長面前，也得背上一個無理取鬧、阻礙招商」的黑鍋。」
米朵抿了抿嘴，認真道：「符哥，我相信你，你找的人，准能把消息打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