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外資
第123章 外資
楊昌順帶著楊瑤走了以後，李符又花了一下午的時間把倉庫里里外外清掃了一遍。
設備重新挪了位置，按照他規劃的生產流程動線排列原料進門先過切片機，切好的果肉送去操作台分揀裝瓶，灌裝好的瓶子上蒸煮鍋殺菌，出鍋冷卻後再上封口機密封。
每個環節之間的距離他都反覆丈量過，既要保證工人操作時有足夠的活動空間，又不能讓各工位之間隔得太遠影響效率。
他還用粉筆在水泥地面上畫了簡易的分區線原料區、加工區、殺菌區、包裝區、
成品倉儲區。
雖然眼下大部分區域還空蕩蕩的，可那些白色的線條規規矩矩、橫平豎直，把三百多平的倉庫劃分得井然有序。
何杉來的時候看到地上的線，有些好奇道：「符哥，你畫這些幹啥？」
「讓每個進來幹活的人一眼就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該幹什麼。」李符答道，「工廠和作坊最大的區別不是機器多少，而是有沒有流程和規矩。」
何杉琢磨了一下這話，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一條流水線的雛形就這麼出來了。
雖然簡陋、粗糙，和後世那些自動化車間沒法比。
可在1989年的清湖鄉，這已經是破天荒頭一遭。
李符站在倉庫正中間，環視四周，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了這間廠房開足馬力運轉時的畫面蒸煮鍋冒著白汽，封口機咔嗒作響，工人們穿著圍裙在操作台前有條不紊地忙碌，碼好的成品罐頭一箱箱搬上卡車————
那副畫面清晰得仿佛觸手可及。
可要走到那一步，還有不少關卡要過。
玻璃瓶還得等二十天才能到貨。
原材料後山梨園的雪梨要到開春才能採摘。
更要緊的是，這間廠房他目前只是租的，租約不長，萬一到期了房東收回去，前期投入的所有心血全得打水漂。
買下這塊地皮，始終是懸在頭頂的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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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兩口子鎖好倉庫門準備回家。
三輪車剛騎到村口，迎面碰上了一個騎二八大槓的中年男人。
李符定睛一看，竟然是米誠。
大舅哥今天穿得很正式，中山裝扣子扣到了最頂上那顆，下巴颳得乾乾淨淨，看起來像是剛從什么正式場合出來。
「哥？」米朵也看到了，有些意外道，「你怎麼來了？」
米誠把車撐好，先沖妹妹點了點頭，然後看向李符，壓低了聲音道：「小符，爸讓我給你帶句話。」
李符心頭一動。
上次去省城之前，他托岳父幫忙打聽那兩家要來清湖搞「招商引資「的投資商到底是什麼來路。
這些天事情一樁接一樁，他還沒顧得上跟進這件事。
沒想到米開元的消息比他預想中來得更快。
「進屋說。」
三人進了堂屋。
米朵倒了茶，識趣地去了廚房。
米誠喝了口茶，壓低聲音道：「爸托他在市商業局的老同學查了查，那兩家所謂的投資商，一個註冊地在深圳，一個註冊地在珠海，名頭都挺唬人，什麼「港粵實業「、「華興貿易「之類。」
「來清湖之前，這兩家公司的人拿著印得花里胡哨的名片，到處吹噓自己和香港大老闆有合作，手裡攥著幾千萬的投資項目，專門找內地欠發達地區的鄉鎮政府談合資，許諾建廠、修路、解決就業，條件只有一個地方政府必須先拿出地皮和配套資金。」
「鄉委那幫人一聽有外資要來，眼珠子都快綠了，恨不得把大門卸了歡迎人家進來。」
米誠說到這裡，搖了搖頭，臉上帶著幾分讀書人特有的不忿。
「可爸那同學回來說了三個字查不著。」
「工商登記那邊完全沒有這兩家公司的備案記錄，註冊資金、法人信息、經營範圍，統統是空白。」
李符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
和他猜的一樣。
皮包公司。
打著港台外資的旗號，跑到內地小鄉鎮來圈地套貸款。
這種騙局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遍地開花，有的地方政府為了政績爭相追捧，不僅白送地皮，還倒貼配套資金和稅收減免。
等錢到手、地圈完，人家一夜之間人去樓空，留下一地雞毛和滿肚子苦水的地方官員o
輕的丟帽子，重的進班房。
李符前世在新聞里見過太多類似的案例。
那些花里胡哨的名片、冠冕堂皇的投資承諾書、滿嘴跑火車的「港商代表「，十個裡頭九個半是騙子。
可在這個信息閉塞的年月，這些把戲偏偏屢試不爽。
「爸還說了一句話。」米誠補充道，「他說這件事他不方便直接出面干預，畢竟鄉委那邊已經談到了一定程度。」
「但如果你手裡有確鑿的證據能證明這兩家公司有問題，他可以幫你遞到縣裡分管招商的副縣長手上。」
李符放下茶碗，眼底一抹精光一閃而過。
岳父大人果然老辣。
不直接下場，不沾手具體操作，卻把最關鍵的那扇門給他指了出來。
證據。
只要有證據，一切就都活了。
這兩家皮包公司註冊地在深圳和珠海，要查它們的底細，光靠市商業局那點渠道還不夠。
得找一個在沿海有門路的人。
李符腦海里第一個浮現的名字王威。
這個常年跑廣州、深圳運輸線路的男人，在珠三角一帶的人脈盤根錯節。
他的車隊就是靠著從沿海往內地倒騰工業品起家的，深圳和珠海的工商口子、物流圈子裡，沒有他不認識的人。
要讓他幫忙查兩家公司的底細，不說手到擒來，但至少比自己一個人摸瞎強上百倍。
可用王威就意味著欠他更大的人情。
前世那個被判了終身監禁的王威。
那個從正道一步步滑進深淵的王威。
和他牽扯太深，始終是隱患。
李符點了根煙，在堂屋裡來來回回踱了好幾圈。
米朵在廚房裡切菜的聲音一下一下傳來，安穩又有節奏。
最終，他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用。
但只用這一次。
在這件事上，他需要王威的人脈，也願意為此支付對應的代價。
至於日後的分寸，等過了眼前這道坎再說。
當務之急是拿下那塊地皮。
沒有屬於自己的地，廠子就是建在別人的地基上，隨時可能塌。
「哥，替我謝謝爸。」李符站起身，語氣沉穩道，「證據的事情，我來想辦法。」
米誠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那我就先走了，有消息隨時給廠里打電話。」
送走米誠。
米朵從廚房探出頭來，有些擔憂道：「符哥，我哥說的那件事————嚴重嗎？」
她雖然去了廚房，可隔著一面牆，該聽見的一個字都沒落下。
李符笑了笑：「不嚴重，反而是個好消息。」
米朵有些困惑。
李符解釋道：「那兩家投資商如果是假的，鄉委遲早會發現上了當。到那時候，地皮的招商計劃自然就黃了，我再去找曹局長談，他就沒了拒絕我的理由。」
米朵恍然大悟，旋即又皺起眉：「可萬一他們不是假的呢？」
「不可能。」李符搖頭，語氣篤定得沒有一絲猶疑，「我前世6」
話說了一半，猛地頓住。
米朵疑惑道：「你前什麼？」
「我————前些天就隱約覺得不對勁。」李符把差點脫口而出的話硬生生拐了個彎，掩飾道，「直覺而已，做生意的人鼻子都靈。」
米朵半信半疑看了他一眼，但也沒多追問。
她這個丈夫最近的直覺確實准得離譜。
從囤白菜到炒貨生意，再到這次省城採購，每一步都走得穩穩噹噹。
像是腦子裡裝了張地圖一樣，所有的坑和路他都提前踩過似的。
米朵說不上來這是什麼感覺。
但跟著這個男人走，她覺得踏實。
這就夠了。
深夜，李符躺在床上，聽著米朵均勻的呼吸聲。
窗外的月光從窗縫裡滲進來，在地面上鋪出一道銀白色的光帶。
他翻了個身，目光落在床頭柜上那隻鼓肚玻璃瓶的輪廓上。
今天楊昌順把瓶子貼在胸口的那一幕，他一直沒忘。
一個殘了半條胳膊的手藝人，一輩子都在鐵砂和柴火堆里打轉。
可他的眼睛裡分明有光。
那束光和李符自己心底燃著的那團火是一樣的顏色。
都是不甘於現狀、不肯認命的執念。
前世，李符活得渾渾噩噩，辜負了太多人。
這一世，他不想再辜負任何一個信任他的人。
不辜負米朵，不辜負楊昌順，不辜負何杉，不辜負李家村那些把身家性命押在他身上的鄉親們。
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個方向一把廠子做起來。
而當務之急，是拿下那塊地。
明天，他準備去找王威。
田莊距離清湖鄉大約十五里地。
騎三輪車走國道，順風的話一個小時能到。
李符起了個大早。
天光剛亮就蹬著車出了村，沿著國道一路往東南方向趕。
清晨的空氣冷得割臉，呼出的白氣還沒散就凝在了睫毛上。
路兩旁的田埂凍得鐵硬，枯草上掛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偶爾有一兩隻早起的喜鵲從電線桿上撲棱著翅膀飛過，在灰濛濛的天幕下劃出幾道黑影。
李符沒帶何杉。
這趟去找王威，他需要單獨面對面談。
有些話不適合讓第三個人聽見。
田莊是個比清湖大不少的鎮子。
得益於地處國道咽喉，往來客商和運輸車輛多，鎮上的商業比清湖繁榮得多。
王威的車隊基地就設在田莊鎮東頭一個占地不小的院子裡。
遠遠就能看見院牆上刷著斗大的紅漆字「田莊威運車隊「。
院子裡停著七八輛解放卡車，有的車身蒙著帆布，有的敞著車斗在裝貨。
幾個光著膀子的裝卸工正吆喝著往一輛貨車上搬水泥，肌肉在冬日的寒光里泛著古銅色的油光。
院子一角還停著兩輛拖拉機和一輛農用翻斗車，看樣子王威的生意已經不限於跑長途了，連短途的建材運輸都開始涉足。
這人擴張的野心和速度都不小。
李符在心裡暗暗感慨一如果不是知道他後來的結局，單看眼前這副蒸蒸日上的架勢，誰能想到這人最終會走上不歸路？
人的命運這種東西當真是玄之又玄。
李符在院門口停了車。
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一個蹲在門衛室旁邊啃包子的年輕人就站了起來。
是柱子。
「李哥！「柱子咧嘴一笑，三兩步迎了上來，「你咋來了？威哥前兩天還念叨你呢。」
李符笑道：「我有點事想找王哥商量，他在不在？」
「在呢在呢，在辦公室呢。」柱子一邊說一邊替他推著三輪車往院裡走，「我帶你過去。」
車隊的辦公室在院子最裡面一間磚房裡。
門口掛著塊手寫的木牌「調度室「。
柱子推開門，沖裡面喊了一嗓子：「威哥，李符哥來了！
屋裡傳來一陣椅子挪動的聲響。
緊接著，王威那道中氣十足的聲音響了起來：「喲，是什麼風把我們李大老闆給吹來了？快進來！」
李符跨進門。
辦公室不大，擺設也簡單一一張紅木辦公桌、一把藤椅、一台老式座機電話，牆上掛著一幅手繪的運輸路線圖，從坪東到星城到廣州，密密麻麻標滿了沿途的停靠點和加油站。
王威正坐在藤椅上翹著二郎腿看報紙，面前的搪瓷杯里泡著濃茶，菸灰缸里堆了好幾個菸頭。
見李符進來，他放下報紙站了起來。
「稀客啊。」王威從抽屜里翻出一包紅塔山，抽出一支遞過來，「上次從省城回來，我還琢磨你是不是忘了我這個朋友了。」
李符接過煙，沒點，夾在耳朵上，笑道：「怎麼可能忘，上次的人情我一直記著。今天來就是有件事想請王哥幫個忙。」
王威挑了挑眉。
李符這人，從來不會無緣無故登門。
上次從省城回來坐他的車，除了那趟搭車本身就是他主動提議的以外，李符全程沒提過任何額外的要求。
甚至連吃飯都是搶著自己掏錢。
和那些圍著他轉圈子的蒼蠅截然不同。
正因如此，李符今天主動上門說要幫忙，王威反倒來了興趣。
「坐。」王威指了指對面的凳子，給他倒了杯茶，「你先說說看，什麼事？」
楊昌順帶著楊瑤走了以後，李符又花了一下午的時間把倉庫里里外外清掃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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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環節之間的距離他都反覆丈量過，既要保證工人操作時有足夠的活動空間，又不能讓各工位之間隔得太遠影響效率。
他還用粉筆在水泥地面上畫了簡易的分區線原料區、加工區、殺菌區、包裝區、
成品倉儲區。
雖然眼下大部分區域還空蕩蕩的，可那些白色的線條規規矩矩、橫平豎直，把三百多平的倉庫劃分得井然有序。
何杉來的時候看到地上的線，有些好奇道：「符哥，你畫這些幹啥？」
「讓每個進來幹活的人一眼就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該幹什麼。」李符答道，「工廠和作坊最大的區別不是機器多少，而是有沒有流程和規矩。」
何杉琢磨了一下這話，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一條流水線的雛形就這麼出來了。
雖然簡陋、粗糙，和後世那些自動化車間沒法比。
可在1989年的清湖鄉，這已經是破天荒頭一遭。
李符站在倉庫正中間，環視四周，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了這間廠房開足馬力運轉時的畫面蒸煮鍋冒著白汽，封口機咔嗒作響，工人們穿著圍裙在操作台前有條不紊地忙碌，碼好的成品罐頭一箱箱搬上卡車————
那副畫面清晰得仿佛觸手可及。
可要走到那一步，還有不少關卡要過。
玻璃瓶還得等二十天才能到貨。
原材料後山梨園的雪梨要到開春才能採摘。
更要緊的是，這間廠房他目前只是租的，租約不長，萬一到期了房東收回去，前期投入的所有心血全得打水漂。
買下這塊地皮，始終是懸在頭頂的一把刀。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
傍晚，兩口子鎖好倉庫門準備回家。
三輪車剛騎到村口，迎面碰上了一個騎二八大槓的中年男人。
李符定睛一看，竟然是米誠。
大舅哥今天穿得很正式，中山裝扣子扣到了最頂上那顆，下巴颳得乾乾淨淨，看起來像是剛從什么正式場合出來。
「哥？」米朵也看到了，有些意外道，「你怎麼來了？」
米誠把車撐好，先沖妹妹點了點頭，然後看向李符，壓低了聲音道：「小符，爸讓我給你帶句話。」
李符心頭一動。
上次去省城之前，他托岳父幫忙打聽那兩家要來清湖搞「招商引資「的投資商到底是什麼來路。
這些天事情一樁接一樁，他還沒顧得上跟進這件事。
沒想到米開元的消息比他預想中來得更快。
「進屋說。」
三人進了堂屋。
米朵倒了茶，識趣地去了廚房。
米誠喝了口茶，壓低聲音道：「爸托他在市商業局的老同學查了查，那兩家所謂的投資商，一個註冊地在深圳，一個註冊地在珠海，名頭都挺唬人，什麼「港粵實業「、「華興貿易「之類。」
「來清湖之前，這兩家公司的人拿著印得花里胡哨的名片，到處吹噓自己和香港大老闆有合作，手裡攥著幾千萬的投資項目，專門找內地欠發達地區的鄉鎮政府談合資，許諾建廠、修路、解決就業，條件只有一個地方政府必須先拿出地皮和配套資金。」
「鄉委那幫人一聽有外資要來，眼珠子都快綠了，恨不得把大門卸了歡迎人家進來。」
米誠說到這裡，搖了搖頭，臉上帶著幾分讀書人特有的不忿。
「可爸那同學回來說了三個字查不著。」
「工商登記那邊完全沒有這兩家公司的備案記錄，註冊資金、法人信息、經營範圍，統統是空白。」
李符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
和他猜的一樣。
皮包公司。
打著港台外資的旗號，跑到內地小鄉鎮來圈地套貸款。
這種騙局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遍地開花，有的地方政府為了政績爭相追捧，不僅白送地皮，還倒貼配套資金和稅收減免。
等錢到手、地圈完，人家一夜之間人去樓空，留下一地雞毛和滿肚子苦水的地方官員o
輕的丟帽子，重的進班房。
李符前世在新聞里見過太多類似的案例。
那些花里胡哨的名片、冠冕堂皇的投資承諾書、滿嘴跑火車的「港商代表「，十個裡頭九個半是騙子。
可在這個信息閉塞的年月，這些把戲偏偏屢試不爽。
「爸還說了一句話。」米誠補充道，「他說這件事他不方便直接出面干預，畢竟鄉委那邊已經談到了一定程度。」
「但如果你手裡有確鑿的證據能證明這兩家公司有問題，他可以幫你遞到縣裡分管招商的副縣長手上。」
李符放下茶碗，眼底一抹精光一閃而過。
岳父大人果然老辣。
不直接下場，不沾手具體操作，卻把最關鍵的那扇門給他指了出來。
證據。
只要有證據，一切就都活了。
這兩家皮包公司註冊地在深圳和珠海，要查它們的底細，光靠市商業局那點渠道還不夠。
得找一個在沿海有門路的人。
李符腦海里第一個浮現的名字王威。
這個常年跑廣州、深圳運輸線路的男人，在珠三角一帶的人脈盤根錯節。
他的車隊就是靠著從沿海往內地倒騰工業品起家的，深圳和珠海的工商口子、物流圈子裡，沒有他不認識的人。
要讓他幫忙查兩家公司的底細，不說手到擒來，但至少比自己一個人摸瞎強上百倍。
可用王威就意味著欠他更大的人情。
前世那個被判了終身監禁的王威。
那個從正道一步步滑進深淵的王威。
和他牽扯太深，始終是隱患。
李符點了根煙，在堂屋裡來來回回踱了好幾圈。
米朵在廚房裡切菜的聲音一下一下傳來，安穩又有節奏。
最終，他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用。
但只用這一次。
在這件事上，他需要王威的人脈，也願意為此支付對應的代價。
至於日後的分寸，等過了眼前這道坎再說。
當務之急是拿下那塊地皮。
沒有屬於自己的地，廠子就是建在別人的地基上，隨時可能塌。
「哥，替我謝謝爸。」李符站起身，語氣沉穩道，「證據的事情，我來想辦法。」
米誠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那我就先走了，有消息隨時給廠里打電話。」
送走米誠。
米朵從廚房探出頭來，有些擔憂道：「符哥，我哥說的那件事————嚴重嗎？」
她雖然去了廚房，可隔著一面牆，該聽見的一個字都沒落下。
李符笑了笑：「不嚴重，反而是個好消息。」
米朵有些困惑。
李符解釋道：「那兩家投資商如果是假的，鄉委遲早會發現上了當。到那時候，地皮的招商計劃自然就黃了，我再去找曹局長談，他就沒了拒絕我的理由。」
米朵恍然大悟，旋即又皺起眉：「可萬一他們不是假的呢？」
「不可能。」李符搖頭，語氣篤定得沒有一絲猶疑，「我前世6」
話說了一半，猛地頓住。
米朵疑惑道：「你前什麼？」
「我————前些天就隱約覺得不對勁。」李符把差點脫口而出的話硬生生拐了個彎，掩飾道，「直覺而已，做生意的人鼻子都靈。」
米朵半信半疑看了他一眼，但也沒多追問。
她這個丈夫最近的直覺確實准得離譜。
從囤白菜到炒貨生意，再到這次省城採購，每一步都走得穩穩噹噹。
像是腦子裡裝了張地圖一樣，所有的坑和路他都提前踩過似的。
米朵說不上來這是什麼感覺。
但跟著這個男人走，她覺得踏實。
這就夠了。
深夜，李符躺在床上，聽著米朵均勻的呼吸聲。
窗外的月光從窗縫裡滲進來，在地面上鋪出一道銀白色的光帶。
他翻了個身，目光落在床頭柜上那隻鼓肚玻璃瓶的輪廓上。
今天楊昌順把瓶子貼在胸口的那一幕，他一直沒忘。
一個殘了半條胳膊的手藝人，一輩子都在鐵砂和柴火堆里打轉。
可他的眼睛裡分明有光。
那束光和李符自己心底燃著的那團火是一樣的顏色。
都是不甘於現狀、不肯認命的執念。
前世，李符活得渾渾噩噩，辜負了太多人。
這一世，他不想再辜負任何一個信任他的人。
不辜負米朵，不辜負楊昌順，不辜負何杉，不辜負李家村那些把身家性命押在他身上的鄉親們。
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個方向一把廠子做起來。
而當務之急，是拿下那塊地。
明天，他準備去找王威。
田莊距離清湖鄉大約十五里地。
騎三輪車走國道，順風的話一個小時能到。
李符起了個大早。
天光剛亮就蹬著車出了村，沿著國道一路往東南方向趕。
清晨的空氣冷得割臉，呼出的白氣還沒散就凝在了睫毛上。
路兩旁的田埂凍得鐵硬，枯草上掛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偶爾有一兩隻早起的喜鵲從電線桿上撲棱著翅膀飛過，在灰濛濛的天幕下劃出幾道黑影。
李符沒帶何杉。
這趟去找王威，他需要單獨面對面談。
有些話不適合讓第三個人聽見。
田莊是個比清湖大不少的鎮子。
得益於地處國道咽喉，往來客商和運輸車輛多，鎮上的商業比清湖繁榮得多。
王威的車隊基地就設在田莊鎮東頭一個占地不小的院子裡。
遠遠就能看見院牆上刷著斗大的紅漆字「田莊威運車隊「。
院子裡停著七八輛解放卡車，有的車身蒙著帆布，有的敞著車斗在裝貨。
幾個光著膀子的裝卸工正吆喝著往一輛貨車上搬水泥，肌肉在冬日的寒光里泛著古銅色的油光。
院子一角還停著兩輛拖拉機和一輛農用翻斗車，看樣子王威的生意已經不限於跑長途了，連短途的建材運輸都開始涉足。
這人擴張的野心和速度都不小。
李符在心裡暗暗感慨一如果不是知道他後來的結局，單看眼前這副蒸蒸日上的架勢，誰能想到這人最終會走上不歸路？
人的命運這種東西當真是玄之又玄。
李符在院門口停了車。
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一個蹲在門衛室旁邊啃包子的年輕人就站了起來。
是柱子。
「李哥！「柱子咧嘴一笑，三兩步迎了上來，「你咋來了？威哥前兩天還念叨你呢。」
李符笑道：「我有點事想找王哥商量，他在不在？」
「在呢在呢，在辦公室呢。」柱子一邊說一邊替他推著三輪車往院裡走，「我帶你過去。」
車隊的辦公室在院子最裡面一間磚房裡。
門口掛著塊手寫的木牌「調度室「。
柱子推開門，沖裡面喊了一嗓子：「威哥，李符哥來了！
屋裡傳來一陣椅子挪動的聲響。
緊接著，王威那道中氣十足的聲音響了起來：「喲，是什麼風把我們李大老闆給吹來了？快進來！」
李符跨進門。
辦公室不大，擺設也簡單一一張紅木辦公桌、一把藤椅、一台老式座機電話，牆上掛著一幅手繪的運輸路線圖，從坪東到星城到廣州，密密麻麻標滿了沿途的停靠點和加油站。
王威正坐在藤椅上翹著二郎腿看報紙，面前的搪瓷杯里泡著濃茶，菸灰缸里堆了好幾個菸頭。
見李符進來，他放下報紙站了起來。
「稀客啊。」王威從抽屜里翻出一包紅塔山，抽出一支遞過來，「上次從省城回來，我還琢磨你是不是忘了我這個朋友了。」
李符接過煙，沒點，夾在耳朵上，笑道：「怎麼可能忘，上次的人情我一直記著。今天來就是有件事想請王哥幫個忙。」
王威挑了挑眉。
李符這人，從來不會無緣無故登門。
上次從省城回來坐他的車，除了那趟搭車本身就是他主動提議的以外，李符全程沒提過任何額外的要求。
甚至連吃飯都是搶著自己掏錢。
和那些圍著他轉圈子的蒼蠅截然不同。
正因如此，李符今天主動上門說要幫忙，王威反倒來了興趣。
「坐。」王威指了指對面的凳子，給他倒了杯茶，「你先說說看，什麼事？」